第99章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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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味樓的清晨,靜得反常。

  往日裡,天光剛透進窗欞,樓里便該是書生們的朗朗讀詩聲,伴著夥計們高聲的唱喏。可今天,樓里只坐了三兩桌客人,彼此離得遠遠的,茶喝得小心翼翼,話也說得含含糊糊。

  空氣里,昨天那場文會的餘燼尚未散盡。李思遠帶走的,不只是一首詩的勝負,還有這座城裡許多人賴以為生的安穩錯覺。

  張奇坐在櫃檯後,用一塊半乾的棉布擦拭著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噠、噠」作響,不緊不慢,像是更夫在敲著某個被遺忘的時辰。

  夥計小六子湊過來,壓低了嗓子:「老闆,東城那幾個茶館,今天都在傳一首新詩。」

  張奇的動作沒有停。

  「就說……說您的那首。」小六子斟酌著詞句,「說『牧童遙指杏花村』,不是歸隱,是……是另有所指。說『杏花』二字,拆開是『木子十八』,暗合國姓。說您這是在招兵買馬,等著時機。」

  算盤的聲響停了。

  張奇抬起手,看了看擦得發亮的紫檀木框。流言這東西,最怕的不是惡毒,而是精巧。它給你留足了辯解的餘地,卻又堵死了所有讓人信服的出口。你一辯解,就落了它的圈套。

  「還有更難聽的。」小六子臉上有了些憤憤,「說您當年在北境,擁兵不還,就是為了跟朝廷談條件。說承恩侯倒了,您就立刻歸隱,是做賊心虛,假意避禍,實則是在京城裡,圖謀更大的富貴。」

  張奇把棉布放下,疊得方方正正。「誰在傳?」

  「不知道。人多嘴雜,一傳十,十傳百,就成了街頭巷尾的真事兒了。」小六子很是不平,「這些人,真是忘恩負義。當年要不是您……」

  「好了。」張奇打斷他,「去後廚看看新到的碧螺春,別泡壞了。」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尋常百姓的想像力。尋常百姓,只會說書人嘴裡的「大將軍陣前殺敵」,不會懂什麼「木子十八」的文字遊戲。這是讀書人的手筆,而且是懂帝王心術的讀書人。

  他們在替李思遠,或者說,替李思遠背後的人,補全昨天那場試探的下半場。

  李思遠問:「你出不出山?」

  張奇答:「我不出。」

  現在,有人替他回答了:「他不是不出,是想換個方式出。」

  這一下,就不是請他,而是逼他了。

  午後,一個不速之客走上了知味樓。

  來人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衣,身形魁梧,步履間卻帶著一絲軍人才有的沉穩。他不像來喝茶的,倒像是來討債的。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

  「將軍。」

  張奇從帳本上抬起頭。來人是魏和,他當年麾下的一個都尉。性子跟石頭一樣,又臭又硬,打起仗來卻悍不畏死。

  「魏都尉。」張奇站起身,「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坐下喝杯茶。」

  「不敢當。」魏和站得筆直,沒有要坐的意思,「我現在是城南巡檢司的一個隊正。不敢稱都尉。」

  他的臉上,寫滿了軍人式的倔強和一種壓抑不住的焦慮。

  「將軍,我就不繞彎子了。」魏和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用力,「外面的話,您聽說了?」

  張奇點點頭:「聽說了些。」

  「那些腌臢話,我不信,我手底下那幫跟你上過陣的兄弟,也一個字都不信!」魏和的拳頭攥了起來,「可上面的人信!御史台今天派人到了巡檢司,說是要核查舊檔。點名要查當年從北境軍中退下來、入了京中各衛所的人。」

  張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給魏和倒了杯茶,推過去。

  「他們想查什麼?」

  「查什麼?」魏和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臉上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查我們這些人,是不是你的『私兵』!查我們平日裡跟誰來往,休沐時去過哪裡!查我們是不是在城裡結黨,意圖不軌!」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像是喝酒。

  「將軍,我知道您志不在此。您那首詩,兄弟們聽說了,都說好。可現在,這首詩成了要我們命的刀子!」魏和把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他們說『杏花村』就是你的據點,說我們這些舊部,就是等著你『遙指』的牧童!」

  張奇沉默著。他想過李思遠會後招,但沒想過會如此之快,如此之毒。這一招,打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後那些已經解甲歸田、只想安穩度日的袍澤。


  這是在誅心。

  「將軍,您得說句話啊!」魏和的情緒有些失控,「您去跟李大人說,跟朝廷說!您告訴他們,你對這天下沒有二心!你只要說一句話,我們這些人,也就有條活路!」

  「說什麼?」張奇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去告訴他們,我張奇忠心耿耿,日月可鑑?然後呢?他們會相信一個手握重兵、威望遍於軍中的前任大將軍的自辯嗎?」

  他看著魏和,「我若去辯,只會坐實他們的猜疑。他們會說,你看,他急了。他心裡有鬼。」

  「那就不辯了嗎?就讓他們這麼往我們身上潑髒水?」魏和不解,他的世界裡,黑白分明。冤枉了,就要喊。

  「辯,但不是用嘴去辯。」張奇拿起那個被魏和頓在桌上的茶杯,重新續滿水,「魏和,你跟我十年,你見我什麼時候打過沒準備的仗?」

  魏和愣住了。

  張奇繼續說:「敵人已經擺開了陣勢,他們的弓上好了弦,刀出了鞘。我現在赤手空拳地衝上去喊『別放箭,我是好人』,你覺得,箭會不會停?」

  魏和不說話了。他是個軍人,他懂這個道理。可懂,不代表能接受。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等。」張奇吐出一個字。

  「等?」

  「等他們出第二招。流言只是風,風吹不倒人。他們想要我的命,或者你們的命,光靠幾句詩可不夠。」張奇的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划過,「他們得有實證。他們會派人來,或拉攏,或栽贓。到那時,才是我們還手的機會。」

  張奇心裡還有一句話沒說。

  他等的,不是敵人出第二招。他是在等自己布的局。從李思遠踏進這座茶樓的那一刻起,他的棋盤,就已經悄然展開。

  魏和臉上的焦躁並未褪去,反而多了一層深深的無力。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謀,他只知道,他的弟兄們正在被人當成砧板上的肉。

  「將軍……我……」

  「回去告訴你的人。」張奇打斷他,「平日如何,現在依舊如何。不議論,不結交,更不要私下串聯。他們查不出東西,自然會罷手。」

  「若是他們……栽贓呢?」魏和問出了最擔心的問題。

  張奇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杯茶,又往前推了推。

  魏和看著那杯清澈的茶水,許久,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的氣勢都垮了下去。他對著張奇,重重地抱了下拳。

  「我明白了。」

  他轉身走了,背影蕭索。

  張奇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澀。

  他不是神。他無法向魏和保證,每個人都能安然無恙。在這場名為「京城」的絞肉機里,任何一個無心之失,都可能萬劫不復。

  他要做的,就是搶在絞盤合攏之前,找到那個搖動絞盤的人,斬斷他的手。

  小六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邊。

  「老闆,剛才魏隊正說的,是真的?」

  「比真的還真。」張奇放下茶杯,從櫃檯下取出一張素白色的宣紙,一支半禿的狼毫。

  他沒有蘸墨,而是蘸了些清水。

  他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抱朴齋。」

  水漬在紙上迅速氤氳開,又在乾燥的空氣里緩緩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抱朴齋,京城最有名的書齋。齋主陳抱朴,是當世大儒,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李思遠那樣的官員,最喜歡去的地方。

  而「貢墨」的氣味,張奇不僅在徐延林的筆上聞到過。上個月,陳抱朴大壽,東宮遣人送去的壽禮中,就有一套「龍腦貢墨」。

  散布流言,需要一個權威的源頭。還有誰比一個德高望重的大儒,在酒後「無意」間解構一首詩,更具說服力呢?

  「小六子。」

  「在。」

  「去抱朴齋,買一本書。」張奇的聲音很輕,「就說,是替我給陳老先生賠罪的。昨天樓里人多,怠慢了。」

  小六子一愣。陳抱朴昨天根本沒來。

  張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會知道我的意思。」

  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告訴對方「我知道是你」的信號。

  張奇重新拿起算盤,一顆一顆地撥著。

  「噠、噠、噠。」

  聲音清晰,沉穩。

  他在算帳。一筆一筆,都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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