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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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差府衙的門,還未掛上新匾。

  流言,卻已掛滿了長安城的街頭巷尾。

  「聽說了嗎?北疆大捷,可咱們的兵,拿到手的軍餉,成色不足啊!」

  「何止軍餉!送往前線的冬衣,都是些陳年舊棉,哪裡頂得住關外的風雪!」

  「誰幹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噓……小聲點!還能有誰?『四海通』!國朝第一皇商,承恩侯爺家的產業!」

  茶樓里,說書先生的驚堂木,都壓不過這沸反盈天的議論。這些話,像無形的種子,一夜之間,在長安的每個角落生根發芽。起初只是竊竊私語,三五日後,便成了市井間人人皆可言說的秘聞。

  張奇坐在欽差府衙的書房裡,窗戶開著,外面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楊燕站在他身後,手按著刀柄,一言不發。她只聽,不問。

  「有人在幫我們。」張奇忽然開口。

  「是幫,還是在利用我們?」楊燕反問。她的問題,總是很直接。

  張奇沒有回答。他查封的卷宗堆積如山,每一本都指向「四海通」,每一條線索的盡頭,都是承恩侯府那座潑天富貴的門楣。但他還沒動手,輿論的刀,已經先一步出鞘了。

  這把刀,比他的更快,也更無形。

  一名親兵走進來,呈上一封素白信箋。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朱紅色的「凰」字印記。

  「長公主殿下,在曲江池的『流杯亭』相候。」親兵低聲稟報。

  張奇捏著那封信。長公主,龍雨凰。當今皇帝唯一的同母妹妹。久居深宮,素來不問政事,如同一隻被圈養在金籠中的鳳凰,華美,卻無爪牙。

  「她找我做什麼?」楊燕問。

  「或許,是想看看那把無形的刀,握在誰手裡。」張奇站起身,「備馬。」

  曲江池,煙波浩渺。

  流杯亭建在水榭中央,九曲迴廊,隔絕了所有閒雜人等。

  張奇走進去時,長公主龍雨凰正背對著他,憑欄遠眺。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宮裝,裙擺曳地,不見任何珠翠,卻比任何盛裝都要奪目。

  「張將軍,少年英雄,百聞不如一見。」她轉過身,臉上掛著一絲禮節性的笑意。

  「臣,參見長公主殿下。」張奇躬身行禮。

  「免了。」龍雨凰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這裡沒有君臣,只有……盟友。」

  「盟友?」張奇重複著這個詞。

  「將軍覺得,長安城這齣新戲,唱得如何?」龍雨凰提起桌上的白玉酒壺,為他斟了一杯酒。酒液清洌,映出她修長的手指。

  「臣不看戲。」

  「可你已經身在戲中,還是主角。」龍雨凰將酒杯推到他面前,「彈劾承恩侯的摺子,今天早朝,已經遞上去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大人,清流領袖,剛正不阿。」

  張奇看著那杯酒,沒有動。

  「城中的流言,也是殿下的手筆?」

  「是,也不是。」龍雨凰坦然承認,「我只是將一些有趣的故事,講給了幾個有趣的人聽。比如,『四海通』去年採辦的一批上等蜀錦,最後出現在了那裡。又比如,承恩侯府的二公子,在江南豪擲千金,買下了一座園子。」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家長里短。

  「這些故事,本就存在。我只是個說書人。」

  張奇沉默了片刻。

  「殿下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皇兄需要一把刀。」龍雨凰終於收起了笑容,「一把能斬斷附骨之蛆的刀。你,就是這把刀。但只有刀,是不夠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酒水的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太后,這是承恩侯,這是他們盤根錯節的黨羽。你一刀砍下去,他們會抱成一團,刀再利,也砍不斷這棵大樹。」

  她又在圈外,畫了許多散亂的點。

  「而這些人,」她指著那些點,「是朝中的清流,是對太后不滿的宗室,是手握兵權卻被排擠的將領。他們有心,卻無膽。因為沒人領頭。」

  「所以殿下,想做這個領頭人?」張奇問。

  「不。」龍雨凰搖頭,「我想讓你來做。你剛打了勝仗,聲望如日中天。你是皇兄親命的欽差,手握三法司。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只會殺人,不會拉攏人心。」張奇的回答,冰冷而生硬。

  「所以,我來幫你。」龍雨凰的指尖,將那些散亂的點,與代表張奇的那個中心,一一連接起來,「將軍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你的帳冊,變成一個又一個,能讓滿朝文武,讓天下百姓都相信的故事。」她看著張奇,「輿論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本宮只是幫承恩侯的船,多鑿幾個洞。而將軍的帳冊,就是那塊能壓垮大船的巨石。」

  張奇想起了王太師的話。

  刀太利,容易傷到自己。

  他現在才體會到,真正的刀,不是握在手裡的。

  「我如何信你?」張奇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龍雨凰笑了。

  「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也因為……」她頓了頓,「皇兄的病,時好時壞。我不想有一天,看到龍椅上坐著一個姓周的人。」

  周,是太后的姓氏。

  這句話里,藏著滔天的殺機與野心。

  張奇終於端起了那杯酒。

  「水能載舟,也能淹死舟上的人。殿下就不怕,引火燒身?」

  「富貴險中求。」龍雨凰回答,「何況,我求的不是富貴,是活路。給我,給皇兄,也給這大周的江山,求一條活路。」

  她站起身,走到欄杆前。

  「御史的彈劾,只是第一步。他們會否認,會辯解,會推出幾個替罪羊。這遠遠不夠。」她回過頭,望向張奇,「我需要一個更具體的引子,一個能讓他們無法辯駁,只能割肉的口子。」

  張奇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承恩侯府的管家周福,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城西的『廣濟寺』上香。」

  龍雨凰的臉上,重新浮現出笑意。

  「他不是去拜佛,是去見一個人。『四海通』在江南分號的掌柜,會假扮成僧人,在那天向他匯報帳目。真正的帳冊,藏在寺里後山的一座石塔下。」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遞刀。

  「多謝將軍。」龍雨凰微微欠身,「這齣戲,會越來越精彩的。」

  張奇沒有再說話,轉身離去。

  他走下水榭,穿過九曲迴廊,長安城的喧囂重新湧入耳中。那些流言,那些議論,此刻聽來,都變成了龍雨凰手中的線索。

  她不是鳳凰,她是一張網。

  一張早已布下,只等獵物入套的網。

  而自己,是她手中最鋒利的刀。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但他也清楚,這是最有效的辦法。

  戰爭,確實已經開始了。只是戰場,換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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