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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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旋的隊伍,踏碎了長安的寂靜。

  與出征時的肅殺不同,這一次,街道兩旁擠滿了歡呼的民眾。張奇騎在馬上,身後的楊燕與他並列。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軍服,左臂的繃帶雪白刺眼。她對周圍的喧鬧置若罔聞,仿佛自己只是路過一片與她無關的森林。

  金鑾殿上,香爐里的瑞腦香燒得正旺。

  「張奇!」皇帝的喜悅,幾乎要從龍椅上滿溢出來,「愛卿平定北狄,火燒王庭,此乃不世之功!說吧,你想要什麼?官爵、封地、黃金,朕都允你!」

  張奇上前一步,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迴響。

  「陛下,臣不敢獨占功勞。此戰能勝,非臣一人之力。」

  他停頓了一下,整個大殿的呼吸都隨之凝滯。

  「首功,當屬格物院。」

  一石激起千層浪。文武百官交頭接耳,這格物院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些工匠奇技淫巧的聚集地,如何能擔得起平定北狄的首功?

  「哦?」皇帝也來了興趣,「細說。」

  「此次突襲,全賴格物院新制的火炮與火銃。炮彈所及,堅城化為齏粉。火銃齊射,狼騎無一生還。」張奇的話,不帶任何感情,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臣請陛下,重賞格物院上下,並將其納入軍工體系,撥付專款,擴充人手。」

  「准!」皇帝一揮手,「朕就封格物院主事楊鶯為『格物郡君』,賞黃金千兩!」

  人群中,一身素色官服的楊鶯聞言,只是微微躬身,並無太多表示。

  「陛下聖明。」張奇接話,卻未退下,「臣還有一事啟奏。」

  「說。」

  「新式軍械雖利,但若無糧草足備、甲冑堅固,將士亦是空有一腔熱血。北征途中,臣發現舊有軍械、糧秣多有不堪用者,恐其中有弊。」

  話音剛落,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臣出列。

  「張將軍,此言差矣。」太師王德安慢悠悠地開口,「今日是慶功之日,何必重提舊案,自亂陣腳?」

  張奇並不看他,依舊對著龍椅上的皇帝。

  「邊關一日不寧,將士便一日枕戈待旦。糧草軍械,是他們的性命。此事,比慶功更重要。」

  王太師冷笑一聲:「將軍是說,朝廷供給的軍械有問題?這可是戶部、兵部、工部三部會同督造,內府監察,從未出過差錯。將軍在外征戰,許是對朝中事務不大了解。」

  「我確不了解朝中事務。」張奇終於轉向他,「我只了解,一把會卷刃的刀,殺不了敵人,只會害死自己的主人。我也了解,一袋發了霉的米,填不飽肚子,只會讓士兵病倒在衝鋒的路上。」

  「你……」王德安語塞,「你這是空口污衊!可有證據?」

  「證據,就是拔都燒成灰的王庭!」張奇的聲量陡然拔高,「若非我自籌糧草,另闢蹊'徑,打造新械,此刻站在陛下眼前的,恐怕就是北狄的使者了!」

  他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高高舉起。

  「這是臣在邊關查抄的『四海通』商號與部分軍需官的往來帳目。鐵料以次充好,糧米摻雜沙土,件件樁樁,觸目驚心。請陛下降旨,徹查『四海通』及其背後之人!」

  「放肆!」王太師厲喝,「『四海通』乃我大周第一皇商,為太后祝壽、皇家採辦,屢有功勞。你一本不知從何而來的帳冊,就像扳倒國之棟樑?」

  「國之棟樑?」張奇反問,「是前線將士的血肉是棟樑,還是這些吸食民脂兵血的蛀蟲是棟樑?」

  「夠了!」皇帝一拍龍椅扶手。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皇帝站起身,緩緩走下台階,來到張奇面前。他沒有去看那本帳冊,只是盯著張奇。

  「張奇,你可知,徹查『四海通』,會牽連多少人?」

  「臣不知。」張奇回答,「臣只知,不查,會有更多將士,死於非命。」

  「好。」皇帝點點頭,這個字說得極慢,又極重,「朕給你這個權力。命你為欽差,節制三法司,徹查此案。朕倒要看看,誰是棟樑,誰是蛀蟲!」

  說完,他轉身走回龍椅,不再看任何人。

  「退朝!」

  百官散去,各懷心思。王太師經過張奇身邊時,停下腳步。


  「年輕人,剛打了勝仗,不要太氣盛。刀太利,容易傷到自己。」

  「多謝太師提醒。」張奇面無表情,「可我的刀,是用來殺敵的。無論是關外的,還是關內的。」

  王太師的臉抽動了一下,拂袖而去。

  張奇走出大殿,陽光刺眼。

  他看見楊鶯和楊燕站在一起,一靜一動,如同兩個世界的人。

  楊鶯走上前來,微微躬身。

  「將軍。」

  「郡君。」張奇回禮。

  「格物院幸不辱命。」楊鶯遞上一捲圖紙,「這是火銃連發機括的新圖,工匠們已試製成功,射速可再提三成。」

  她的語氣,公事公辦,聽不出一絲波瀾。

  「很好。」張奇接過圖紙,「此番回京,我會為你爭取到最好的工匠和材料。」

  「多謝將軍。」楊鶯頓了頓,終於還是問了,「舍妹……在軍中,還習慣麼?」

  她沒有問傷勢,只問習不習慣。

  「她是一名天生的戰士。」張奇回答。

  這句評價,不知是褒是貶。

  站在不遠處的楊燕,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又漠然地移開。她腰間的佩刀,刀柄已經被磨得發亮。

  「將軍接下來,打算如何應對?」楊鶯問,又回到了公事上。

  「他們以為這是一場朝堂之爭。」張奇展開圖紙,上面的線條精密而複雜,「但對我們來說,戰爭,才剛剛開始。」

  楊鶯沒有說話。她看著張奇,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楊燕。那兩人並肩而立,一個手握圖紙,一個手按戰刀,確實像是在同一個戰場上。

  只是,自己又在何處?

  她收回了所有外露的情緒。

  「將軍若有任何需要,格物院萬死不辭。」

  「我需要你活著。」張奇把圖紙捲起,遞還給她,「也需要她活著。」

  這個「她」字,說得含糊,卻又無比清晰。

  楊鶯接過圖紙的手,停在半空。

  張奇沒有再多言,轉身離開。他走向宮門,走向另一片更加兇險的戰場。他的背影,被長安城的日光,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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