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犁庭掃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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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帥帳外間,只鋪了一張簡陋的行軍榻。楊燕和衣躺下,帳篷的布料隔不開北境的寒意。她能聽見內帳里那個人來回踱步的聲響,一步,又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夜深了。張奇依然毫無睡意。

  他站在巨大的沙盤前,上面是整個北境的地形。拔都的兵力部署、糧草路線、部落分布,都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示得清清楚楚。那封來自京城的信被他放在胸口,隔著衣料,仿佛還能感受到上面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懸在頭頂的利劍已經斬斷,但草原上的餓狼還在。

  拔都新敗,折損了近萬精銳,這在草原上是足以動搖王位的重創。那些陽奉陰ಶಿವ的部落,那些覬覦汗位的兄弟,此刻都在暗中窺伺。拔都必須用最快的速度穩住陣腳,重新樹立威信。

  所以他退到了距離鐵壁關不過百里的臨時王庭。這是一個示威,也是一種自保。他料定大夏的軍隊同樣疲憊,需要休整,絕不敢在寒冬將至時主動出擊。

  這便是機會。

  張奇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最終停在一個代表著山谷的凹陷處。那裡,是拔都的王庭。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來人。」他對外帳喊道。

  帳簾掀開,楊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已經穿戴整齊,左臂的傷似乎並未影響她的行動。

  「召陳副將、李將軍,議事。」

  「是。」

  半個時辰後,帥帳內的氣氛凝重如鐵。

  陳副將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將,滿臉風霜,掌管著步兵主力。他性子沉穩,用兵如築牆,講究一個穩紮穩打。李將軍則年輕許多,是騎兵統領,作戰風格如烈火,崇尚突襲和速度。

  張奇沒有多餘的寒暄,手指直接點在沙盤上那個山谷的位置。

  「我決定,犁庭掃穴。」

  四個字,讓帳內的炭火都似乎停頓了一下。

  李將軍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緊盯著那個地點。而陳副將的眉頭,則擰成了一個川字。

  「大人,這太冒險了。」陳副將先開了口,他的語調低沉,卻很執拗,「我軍剛經歷一場血戰,將士疲憊。況且寒冬已至,大雪隨時會封山。此時孤軍深入,糧草如何為繼?一旦被圍,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老陳,險中才有奇功!」李將軍立刻反駁,「拔都現在就是一頭受了傷的狼,他以為我們不敢動,縮回老巢舔傷口。我們偏要趁他最虛弱的時候,一棍子打死他!等他緩過氣來,開春之後,倒霉的還是我們鐵壁關的百姓!」

  「打死他?拿什麼打?」陳副將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就憑王大富送來的那批破銅爛鐵?放一槍就得炸膛,還沒北狄人的弓箭好用!李將軍,你的騎兵是快,可你能衝破拔都王庭的三層護衛嗎?那裡至少還有兩萬控弦之士!」

  李將軍被噎得滿臉通紅,卻無法反駁。王大富的劣質火銃,是所有將士心中的一根刺。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楊燕站在張奇身後,一言不發,像是個局外人。

  張奇沒有介入他們的爭吵。他等他們把最壞的可能都說完,才緩緩開口。

  「糧草,我自有辦法。」他的手指敲了敲沙盤的邊緣,「三天後,會有一批新式火銃運抵關內。首批五百杆,名為『神機』。射程、威力,皆倍於北狄人的火器。」

  陳副將的疑慮沒有消減:「大人,軍械司的信譽……」

  「這不是軍械司的東西。」張奇打斷了他,「信譽,我用我的人頭擔保。」

  這句話的分量,讓陳副將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知道張奇從不說空話。

  張奇繼續說道:「我的計劃是這樣。以裝備『神機火銃』的五百精銳步兵為核心,強行撕開拔都王庭的正面防禦。再以十門『鎮國將軍』在後方進行壓制。李將軍,你的騎兵不參與主攻。」

  李將軍一愣:「那我們做什麼?」

  「等。」張奇的指尖在沙盤上劃出一條刁鑽的弧線,「等步兵撕開缺口,王庭大亂,拔都的親衛必然會護送他從西側的山道突圍。你的任務,就是在那裡,截斷他的退路。」

  整個計劃被和盤托出。大膽,狠辣,環環相扣。成功,則可一戰定乾坤,換來北境至少十年的安寧。失敗,則這支大夏最精銳的邊軍將萬劫不復。

  李將軍的血已經熱了。「末將領命!」


  陳副將卻依然沉默。他不是畏懼,而是在計算。計算每一個環節的風險,計算將士的傷亡。

  「大人,即便火銃可靠,誰來擔任這支突擊隊?」他提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五百人,攻擊兩萬人的王庭。這支前鋒,與送死無異。他們需要一個能帶領他們創造奇蹟的將領。」

  帳篷里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前鋒突擊隊,必須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精準地捅進敵人的心臟。慢一步,就會被合圍的敵人碾碎。猶豫一瞬,就會被箭雨覆蓋。

  李將軍想請纓,但他知道,騎兵的截擊同樣重要,他無法分身。

  張奇環視了一圈。

  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末將,楊燕,願為前鋒。」

  所有人都看向她。這個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的女人,此刻站得筆直,左臂的傷口仿佛不存在。

  張奇的身體內部像是被重錘敲了一下。

  楊鶯的信還貼在他的胸口,上面的囑咐言猶在耳。「若楊燕可用,便留她在帳前。」這是保護。可現在,她卻主動要去那個最危險的地方。

  「胡鬧!」陳副將第一個呵斥出聲,「你一個女娃,知道這是什麼任務嗎?這不是比武,是拿命去填!」

  「陳副將,」楊燕沒有退縮,她直視著對方,「戰場之上,沒有男女,只有軍人。我的刀,不比任何人鈍。」

  「你……」陳副將氣結。

  張奇終於開口,他沒有看楊燕,而是盯著沙盤。「你知道這支突擊隊意味著什麼?」

  「知道。」楊燕的回答沒有一絲遲疑,「意味著有去無回。」

  「那你為何要去?」

  「因為拔都必須死。」她頓了頓,補充道,「因為末將的職責,就是為大人掃清障礙。」

  這句話,讓帳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張奇的心緒翻湧。他想起了替她包紮傷口時,那溫熱的、帶血的觸感。也想起了那封信上,「兄長珍重」四個字的分量。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沉重的情感,在他體內撕扯。

  他是個將軍,理智告訴他,楊燕的身手和冷靜,確實是前鋒隊長的最佳人選。

  但他也是張奇。

  「你的傷,」他說道,這是拒絕。

  「皮外傷,不影響揮刀。」楊燕的回答,是堅持。

  「我需要一個萬無一失的先鋒。」

  「末將就是萬無一失。」

  對話像是一來一回的刀鋒,短促而鋒利。

  李將軍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他從未見過有人敢如此頂撞張奇。而陳副將,則從最初的反對,變成了複雜的審視。

  張奇閉上嘴,沉默了很久。帳內只剩下炭火的爆裂聲。

  他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一個作為主帥,而不是作為「兄長」的理由。

  他想到了楊鶯。想到了她說服楊家匠坊連夜趕製新銃。她為他鋪平了道路,他不能在這裡退縮。他需要勝利,一場酣暢淋漓的、奠定勝局的勝利。為了這場勝利,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這是將帥的冷酷。

  張奇抬起頭,正式看向楊燕。「突擊隊,代號『利劍』。五百人,皆由你親自挑選。糧草、軍械,優先配給。」

  他同意了。

  楊燕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瞬,但很快又繃緊。「遵命!」

  「此戰,許勝不許敗。」

  「末將,定將拔都人頭,獻於帳前。」

  她躬身行禮,轉身,乾淨利落地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冷風再次灌入,帳內的油燈劇烈地搖晃,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動。

  陳副將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李將軍則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脆響。

  張奇站在原地,他的手按在沙盤上,那座代表著拔都王庭的山谷模型,被他按得微微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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