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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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如霜,灑在窗欞上,卻照不進屋內的晦暗。

  「起點,也是死局。」楊鶯開口,打破了長久的沉默,「五年前的案卷,王德安親手封存。從京城查,就是一頭撞死在南牆上。」

  張奇轉過身,沒有接話。他知道,她說的都是事實。

  「在京城裡,我們是籠中之鳥。能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我們看到的。」楊鶯走到桌邊,將那張捲起的圖紙重新鋪開,「想看清棋盤,就要跳出棋盤。」

  「你想去北境?」張奇問。

  「我想回燕回關。」楊鶯糾正他,「我父親最後作戰的地方。」

  「不行。」張奇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那裡是邊關,不是後苑。冠軍侯遠在南疆,你一個側夫人,無故前往軍鎮,只會引人注目。」

  「不是無故。」楊鶯的手指,按在圖紙上那片代表北境的廣袤區域,「再過一個月,是我父親和數萬楊家軍陣亡的祭日。女兒回鄉祭父,天經地義。」

  張奇的喉頭動了動。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孝道,是壓在所有人頭頂的一座大山,無人敢指摘。

  「北境駐軍,早已不是當年的楊家軍。人換了,心也換了。」

  「兵換了,民還在。」楊鶯說,「燕回關外的百姓,是吃著楊家軍的軍糧活下來的。他們的記性,比兵部的卷宗要好。誰的糧隊晚了,誰的冬衣薄了,誰的軍令自相矛盾,他們都記在心裡。」

  張奇看著她。她總是這樣,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鋒利的話。她的計劃,聽上去瘋狂,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辯駁的合理性。

  「我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去,也不是以欽差的身份去。」楊鶯繼續說,「我是楊延嗣的女兒,是冠軍侯的側夫人。這個身份,不高不低,剛剛好。既能讓那些舊部故人放下戒心,也足以讓現在的邊將不敢過分為難。」

  「他們會的。」張奇說,「王德安的手,伸得比你我想像的都長。北境軍需的調配,還在兵部手上。」

  「所以,我更要去。」楊鶯抬起臉,「我要親眼看看,如今的燕回關,用的是誰家的兵器,吃的是哪裡的糧草。」

  張奇沉默了。他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剩下的只有擔憂。

  「格物院新造的一批軍械,已經上路了。」他換了個話題,或者說,從另一個方向切入了同一個問題,「是標準化的連弩和馬槊,第一批試裝,就在燕回關。」

  「格物院……」楊鶯重複著這三個字,那個被張奇畫下的第四個圈,又一次浮現在她腦海里。一場大火,燒死了羽林衛,燒出了一個兵部侍郎王德安,也燒出了如今遍布大周軍中的「標準化兵器」。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不錯。」張奇走到她身邊,同樣看著那張地圖,「這批軍械的押運官,是王德安的小舅子。到了邊關,負責接收和分發的,是他的門生故吏。從生產、運輸到列裝,一條完整的線,全是他們的人。」

  「他想做什麼?把北境也變成他自己的?」

  「北境是楊家的北境。」張奇說,「他要做的,不是占有,是替換。像抹掉一張舊畫一樣,把楊家留在那裡的一切痕跡,從兵器到人心,一點點,全部抹掉。」

  屋子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戰死沙場,不過是一代人的悲壯。而被人徹底遺忘,才是一個家族真正的覆滅。

  「我有一個名單。」楊鶯忽然說,「是我父親身邊的親兵,當年僥倖活下來的幾個人。他們被遣散回鄉,就住在燕回關附近。」

  「你要去找他們?」

  「我只去祭奠。」楊鶯說,「但我的侍女會去。她們的兄長,也曾是楊家軍的一員。去探望同鄉的遺孀,送些錢帛,再正常不過。」

  張奇看著她,這個計劃在她腦中盤算了多久?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藉口,都天衣無縫。她不是在和他商量,她是在告知他一個已經完成的決定。

  「公主的絕境,亦是大周的絕境。」他想起自己不久前才說過的話。

  而她,就是那個身處絕境的公主。

  她沒有等別人來救她,她選擇自己走進更深的黑夜裡,去找那把火。

  「冠軍侯的印信,在我這裡。」楊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放在桌上,「以他的名義,起草一份家書,命我回鄉祭掃,順便……慰問邊軍。」


  張奇拿起那枚印。觸手冰涼,卻重逾千斤。

  「慰問邊軍?」

  「對。」楊鶯說,「就說侯爺感念聖恩,拿出自己的俸祿,為守關將士添置一批過冬的物資。東西不用多,但姿態要做足。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到了北境,在做什麼。」

  張奇懂了。

  這是陽謀。

  她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下。祭父是私事,慰軍是公義。她頂著這兩塊盾牌,一步步走向那個被迷霧籠罩的戰場。

  任何想在暗中對她下手的人,都得掂量一下,同時挑戰孝道和軍心,會是什麼後果。

  「太危險了。」他還是說了出來。

  「在京城裡等著,就不危險嗎?」楊鶯反問,「等著趙侍郎的今天,變成我們的明天?」

  張奇無法回答。

  他將那張圖紙重新卷好,遞給她。

  楊鶯接了過來,動作很輕。

  「三天後,我就動身。」她說。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輕微爆裂聲。張奇沒有坐下,他手裡摩挲著那枚冠軍侯的私印,黃楊木的質地,已被歲月浸潤得溫涼如玉。他腦中還在推演楊鶯去北境的每一步,每一個可能的陷阱。

  門被叩響,兩短一長,是約定的暗號。

  「進來。」

  進來的是楊燕,一身風塵,臉上帶著北地的霜色。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連弩一千二百具,馬槊八百杆,已全數列裝燕回關守軍。」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弩是好弩。」楊燕繼續說,「晴日裡試射,射程、準頭,都勝過舊弩三成。軍中讚譽不絕。」

  她停頓了一下,話鋒轉折:「但有問題。」

  「什麼問題?」楊鶯問。

  「弦。」楊燕只說了一個字,「用的不知是什麼新料,看似堅韌,卻畏濕寒。前日下了一場秋雨,關隘里濕冷,我親眼看見一名校尉試弩,拉滿弓,弦應聲而斷。三指粗的牛筋弦,斷得像一根麻線。」

  屋裡的空氣仿佛也隨著那根斷弦,驟然繃緊。

  「一到冬天,燕回關雨雪連綿。」楊鶯的聲音冷了,「這批連弩,到時就成了一堆廢鐵。」

  「不止是廢鐵。」張奇接口,「是催命符。戰場之上,最要命的不是兵器不利,而是你信它能用,它卻在關鍵時刻要了你的命。」

  楊燕點點頭,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不是卷宗,也不是信函。

  是一隻木頭雕的小鳥,樣式古樸,翅膀的邊緣已被磨得光滑。

  「這是什麼?」楊鶯不解。

  「我按公主的吩咐,去探望了李校尉的遺孀。」楊燕解釋,「她把這個交給我,說是李校尉臨終前囑咐,若有故主的人來,便將此物轉交。」

  張奇接過那隻木鳥。很輕,幾乎沒有分量。他捏了捏,感覺內部中空,尾部似乎有一條細微的合縫。他用指甲輕輕一撬,木鳥的尾羽應手脫落,一個小小的紙卷從裡面掉了出來。

  紙卷展開,上面只有兩個字。

  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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