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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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沒有立刻離去。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任由殿內的寂靜將他吞沒。李青鸞也沒有催促。她只是玩味地看著他,仿佛在欣賞一出無聲的戲。

  「張統領還有事?」她終於開口,打破了這凝滯的空氣。

  「臣,奉命送行。」張奇重複著之前的說辭,但這一次,他轉過身,重新面向了李青鸞。

  「你的『行』已經送完了。」李青鸞的指尖划過桌面,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痕跡,「你可以走了。」

  張奇沒有動。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錦盒。錦盒呈暗紅色,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標記。

  他雙手奉上。「北狄是虎狼之地,公主千金之軀,萬望珍重。」

  李青鸞沒有去接。

  「這是什麼?」她問,「長公主的賞賜,還是陛下的恩典?」

  「都不是。」張奇的回答平靜無波,「這是臣的一點心意。」

  「冠軍侯的心意?」李青鸞輕笑出聲,「我怕我受不起。打開它。」

  她的命令不容置喙。張奇依言,單手托著錦盒,另一隻手打開了盒蓋。

  一整套首飾靜靜地躺在深紫色的絲絨上。一支鳳釵,一隻手鐲,一條項鍊。樣式不算頂尖的華貴,但勝在精巧,每一處都打磨得流光溢彩。

  李青鸞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嘲弄。

  「首飾?」她踱步上前,拿起那支鳳釵,「張統領是覺得,我此去北境和親,是去參加一場盛大的宴會嗎?還是說,你認為北狄的單于,會因為我戴的首飾漂亮,就對我網開一面?」

  她的言語像淬了毒的針,一句句扎向張奇。

  「憑這些東西,就想換我一句『冠軍侯有心了』?」她將鳳釵扔回錦盒裡,發出「當」的一聲輕響,「張奇,你未免也太小看我李青鸞了。」

  張奇對她的譏諷充耳不聞。他將錦盒放到桌上,拿起那支鳳釵。

  「公主請看。」

  他捏住鳳尾,在鳳凰眼睛的位置輕輕一按。只聽「咔」的一聲微響,鳳喙突然彈開,一根比繡花針還要細上幾分的淬毒弩箭,從其中顯露出來,箭尖閃著幽藍色的光。

  「機括由鳳眼控制,鳳翼為扳機。有效射程五步,箭上淬有見血封喉的蛇毒。只有一發。」他的解說,像在介紹一件普通的兵器,冷靜,且不帶任何情緒。

  李青鸞臉上的嘲弄,凝固了。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那枚微型弩箭之上,能感覺到那上面傳來的絲絲寒意。

  張奇又拿起那隻手鐲。手鐲是銀質的,雕刻著纏枝蓮的紋路。

  「鐲身內有三個夾層,按壓這朵蓮心,」他用指甲按下一個幾乎與雕花融為一體的凸起,「可彈射細針。」

  他話音未落,三根牛毛細針成品字形,無聲無息地射入三步外的一根廊柱。針入木半寸,針尾還在微微顫動。

  「針上附有高濃度的麻痹藥粉,非獨門解藥,至少昏迷三個時辰。」

  最後,是那條項鍊。項鍊的墜子是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黑色晶石,並不起眼。

  「這顆墜子,」張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臣稱之為『掌心雷』。」

  「掌心雷?」

  「內里是高強度濃縮火藥,配以特製的引信。拔出鏈扣,用力擲出,三息之內,可將方圓三丈夷為平地。威力巨大,非到絕境,切勿動用。」

  張奇從錦盒的夾層里,又取出一本用絲線裝訂的小冊子,一併放在桌上。

  「所有機括的使用方法,更換毒針與麻藥的步驟,裡面都有詳細圖解。」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青鸞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桌上那三件物事。它們不再是首飾,而是一套致命的武器。每一件,都代表著一個逃生的可能,也代表著一次玉石俱焚的決絕。

  她抬起頭,看著張奇。

  這個人,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仿佛他剛才介紹的,不是什麼殺人利器,而是一套普通的文房四寶。

  「長公主讓你來,是讓你做聰明事。」李青鸞的聲音很輕,「這就是你的『聰明事』?」

  「臣只是在盡一個臣子的本分。」

  「臣子?」李青鸞笑了,那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笑,「你是陛下的臣子,還是長公主的臣子?又或者,你是楊家的臣子?」


  張奇垂下頭。「臣是大周的臣子。」

  「說得好。」李青.鸞拿起那本薄薄的冊子,「這些東西,你是從何處得來?羽林衛的武備庫里,可沒有這種東西。」

  「臣自有臣的門路。」張奇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的門路,就是那個『獵鷹』?」李青鸞突然發問。

  張奇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那變化極其細微,若非李青鸞一直緊盯著他,根本無法察覺。

  「公主在說什麼,臣聽不懂。」

  「聽不懂?」李青鸞將冊子翻開,第一頁,畫著鳳釵的精密結構圖,而在右下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印記。一隻振翅欲飛的鷹。

  「這個,你總該認識吧。」

  張奇沒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楊家倒了,『獵鷹』卻還在。」李青鸞合上冊子,「張統領,你這枚棋子,藏得可真夠深的。」

  她拿起那枚被她命名為「掌心雷」的項鍊墜子,在手裡掂了掂。

  「你給我這些,就不怕我用它們來對付不該對付的人?」

  「公主是聰明人。」張奇重複了長公主的話,「您要去的地方,比皇城更危險。這些東西,是用來防身的。」

  「防身?」李青鸞將墜子放下,「我更覺得,這是用來殺人的。」

  她繞著桌子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張奇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一步。

  「你到底是誰的人?」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

  這一次,張奇沒有迴避。

  他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臣是,想讓公主活下去的人。」

  這句話,他說得極慢,也極清晰。

  李青鸞定定地看了他許久。

  最終,她收回了那份逼人的氣勢,轉身將那三件東西,連同那本說明,一一收回錦盒。

  她蓋上盒蓋。

  「冠軍侯有心了。」

  這句和她之前說的幾乎一模一樣的話,此刻卻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它不再是嘲諷,而是一種承認。一種對張奇身份和行為的承認。

  「此物兇險,還請公主切記,非到絕境,萬勿使用。」張奇最後囑咐道。

  「我的處境,時時刻刻,都是絕境。」李青鸞淡淡地回應。

  她抱著錦盒,沒有再看張奇。

  「夜深了,張統領請回吧。」

  這是逐客令。

  張奇躬身行禮,這一次,沒有半分遲疑。

  「臣,告退。」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安寧宮。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殿外的月光與寒風,一併隔絕。

  李青鸞站在原地,許久未動。她低下頭,打開錦盒,指尖輕輕拂過那支冰冷的鳳釵。

  她想起了張奇那句話。

  「臣是,想讓公主活下去的人。」

  在這座冰冷的宮城裡,這或許是她聽過的,唯一一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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