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世代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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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的壓迫感,隨著她的坐下而稍稍退去,但寒意卻更深了。

  「凰兒,」她放緩了語調,「母后,都是為了你。」

  「哀家知道你心善。但坐在你我的位置上,心善,是最無用的東西。」

  「不要讓母后難做。也不要讓你弟弟,在病榻上還為你操心。」

  宮女們聽到響動,小心翼翼地進來,跪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瓷。

  沒有人敢抬頭。

  龍雨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碎裂的瓷片,映出她同樣碎裂的影子。

  她沒有再說什麼。

  她只是對著太后,行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宮禮。

  「兒臣,告退。」

  說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坤寧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殿外的冷風,吹在她臉上。

  天,已經全黑了。

  她的妹妹。

  李青鸞。

  她甚至,記不清她的模樣了。

  聖旨下來的時候,天色未明。

  卯時。金鑾殿。

  文武百官,鴉雀無聲。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翰林學士李晨之女李氏,嫻熟大方,溫良敦厚,深得朕心。今冊為安寧公主,擇日啟程,北上和親,以安邦國。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不,不是湖面。是滾燙的油鍋。

  殿下,瞬間炸開了。

  「李晨之女?哪個李晨?」

  「翰林學士李晨,還能有哪個?」

  「他何曾有過女兒?我與他同僚多年,只知他膝下無子,孑然一身!」

  「和親?為何是臣子之女?我大夏的公主呢?」

  議論聲,嗡嗡作響。

  站在前列的幾位重臣,卻垂著頭,像是泥塑的雕像。一言不發。

  太傅張奇,站在人群中。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天,要變了。

  李府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輕叩,而是帶著官家儀仗的,沉悶的,不容拒絕的撞擊。

  「咚,咚,咚。」

  老僕人打開門,外面站滿了人。

  黃羅傘蓋,宮燈錦旗。為首的,是宮裡的大太監,王德福。

  他身後,是兩列面無表情的禁軍。

  「翰林學士李晨,接旨。」

  王德福不看任何人,他的話,是說給這整個院子聽的。

  李晨從書房裡出來,一身素色布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見這陣仗,身體晃了一下。

  他跪下了。

  「臣,李晨,接旨。」

  王德福身後的小太監,展開一卷明黃的絲綢。

  李青鸞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她也穿著一身素淨的衣服,臉上未施粉黛。她的出現,讓院子裡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她走到李晨身邊,跟著他,緩緩跪下。

  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奉天承運……」

  王德福開始念。

  那些字句,和金鑾殿上的,一模一樣。

  「……冊為安寧公主……」

  「……北上和親……」

  李晨的頭,越埋越低。他的肩膀,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李青鸞跪得筆直。

  她的背,像一桿標槍。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她光潔的額頭。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當最後一個「欽此」落下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王德福合上聖旨,遞到她面前。

  「安寧公主,接旨吧。」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是恭賀,還是憐憫。或許,什麼都沒有。只是一道程序。

  李青鸞抬起頭。

  她沒有看那道聖旨,而是看著王德福。

  她問:「敢問公公,我母……太后娘娘,鳳體可安?」

  這一問,讓王德福都愣了一下。

  他處理過無數次賞賜,無數次懲戒。他見過感恩戴德的,見過驚慌失措的,見過抵死不認的。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

  她問的不是自己,不是前程,不是生死。

  她問太后。

  這個稱呼,這個時機,這個語氣。

  王德福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孩,不像一個養在民間的「養女」。

  她像……一個真正的公主。

  一個,早就預料到自己命運的公主。

  「太后娘娘鳳體安康。」王德福垂下頭,掩去片刻的失神,「公主,請接旨。」

  「謝太后恩典。」

  李青鸞伸出雙手。

  她的手,很穩。

  「臣女,李青鸞……接旨。」

  那捲黃綢,落在了她的掌心。

  很輕,又很重。

  像她這條,從出生起,就不屬於自己的命。

  王德福的任務完成了。

  他沒有多留一刻,帶著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了。

  留下李家滿院的狼藉,和一道決定生死的旨意。

  李晨還跪在地上,起不來。

  「青鸞……」他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李青鸞轉過身,將他扶了起來。

  「父親。」她叫他。

  「我對不起你……」李晨的老淚,終於淌了下來,「我對不起你母親的囑託……」

  「這不怪您。」李青鸞的表情,依舊平靜得可怕,「從我被送出宮的那一刻起,就該有這一天。」

  她扶著他,走進屋裡。

  她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父親,您撫養我十七年。這十七年,是我偷來的。」她把茶杯遞到他手裡,「是青鸞,欠您的。」

  李晨捧著茶杯,手抖得不成樣子。

  「什麼安寧公主……什麼和親……那北狄是虎狼窩啊!他們是要你的命!」

  「我知道。」

  李青鸞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她當然知道。

  她那個高高在上的母親,那個視她為「恥辱」的母親,怎麼會給她一條活路?

  一個「卵生」的怪物。

  一個不該存在的異類。

  用她的命,去換弟弟的安穩,換姐姐的尊榮,換大夏的太平。

  就像太后說的那樣。

  這是她的「榮幸」。

  「父親,」她看著窗外,天已經亮了,「旨意下了,就再無轉圜的餘地。」

  「我們李家,世代忠良。皇室的債,總要有人還。」

  「以前,是您。現在,是我。」

  她說完,對著李晨,深深一拜。

  「女兒不孝,不能在您膝下盡孝了。」

  城南,茶樓。

  張奇坐在二樓的雅間,手裡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

  一個穿著短衫的漢子,匆匆上樓,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翰林學士李晨之女,冊封安寧公主,即日和親北狄。」

  漢子退下了。

  張奇沒有動。

  他手中的棋子,在指間摩挲著。

  朝野譁然。

  那些叫嚷著「祖宗禮法不可廢」的言官,那些痛心疾首的清流,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那個所謂的「李晨之女」,身體裡流著最高貴的血。


  他們也不知道,這樁婚事,不是交易,是拋棄。

  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對「不祥」的清除。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一個襁褓中的女嬰,被秘密送出宮門。

  他想起李晨抱著那個孩子,對他許下的諾言。

  「張兄,此生此世,我李晨,必護她周全。」

  護她周全?

  張奇看著棋盤。

  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一顆白子,被重重黑子圍困,已是死局。

  他手中的黑子,輕輕落下。

  「啪。」

  棋局,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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