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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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格物院裡卻無半點生火的跡象。

  那座被寄予厚望的熔爐,冰冷如鐵。

  陳方帶著幾個匠人頭領,堵在了張奇的門前。老匠人一夜未眠,眼眶深陷。「張院長,你答應的工具和材料呢?」

  他的質問,代表了院裡幾十雙眼睛。

  「將作監的人,沒來?」張奇問。

  「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一個斷了根手指的鍛工瓮聲瓮氣地補充。

  剛剛被點燃的一點火苗,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人心,比冬日的鐵更冷,也更脆。

  張奇沒有多做解釋。「我去要。」

  他丟下三個字,徑直穿過院子。

  戶部衙門,算盤聲噼啪作響,像一群永遠不知疲倦的夏蟬。

  張奇被一名小吏引著,在廊下等了半個時辰。茶水續了三遍,已經淡得像水。

  戶部右侍郎錢林,終於在一堆卷宗後抬起了頭。他生得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兩撇八字鬍修剪得整整齊齊。

  「張院長,久等了。」他客氣地拱了拱手,「格物院要採購新式煉鋼爐,這事,我知道。」

  「款子什麼時候能批下來?」張奇開門見山。

  錢林慢條斯理地從一摞文書中抽出一本。「張院長,你這事,急了點。格物院是新設的衙門,沒有舊例可循。這筆開支,該從哪一項里出,要走什麼流程,都得仔細商榷。」

  「陛下有旨,格物院一應所需,各部司衙門,全力配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錢林臉上堆著笑,「聖意我等豈敢違逆?只是這規矩,也是太祖爺定下的。你看,這筆款子,數目不小。要採買的又是新式熔爐,工部那邊得先派人勘驗,核定功用,再出具公文。然後我們戶部才能依據公文,審核造價,最後才能撥付銀兩。一步都不能錯。」

  張奇看著他。「工部的公文,三天前就該到了。」

  「哎呀,」錢林一拍腦門,「你瞧我這記性。工部那邊,確實送了份文書來。不過……有些語焉不詳啊。」

  他將那份公文推到張奇面前。「這上面只說,此爐『耗費甚巨,功用未明』。張院長,八個字,就是八座山啊。你讓我戶部怎麼批?這要是批了,將來御史台追查下來,我這頂烏紗帽,怕是保不住了。」

  張奇沒有碰那份公文。

  「錢侍郎,」他換了個問題,「將作監的劉監丞,是你內弟吧?」

  錢林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是。怎麼,張院長認識他?」

  「不認識。」張奇說,「我只知道,昨日說好送往格物院的工具材料,今天,還在將作監的庫房裡。」

  「這……」錢林打了個哈哈,「想必是下面的人疏忽了。劉監丞做事,一向是穩妥的。許是庫房盤點,耽擱了。」

  「戶部管錢,工部管物。現在,錢撥不下來,物也送不到。看來,不是下面的人疏忽,是我張奇,不該查一些舊案。」

  錢林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收起笑容,將那份公文重新壓回卷宗底下。

  「張院長,話,不能亂說。」他的語氣冷了下來,「戶部按規矩辦事。至於查案,那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事。你一個格物院的院長,手伸得太長,當心,會折斷。」

  「我查的,是當年軍械庫的案子。從幾個流放的匠人入手。」張奇緩緩道出,「他們告訴我,當年有一批劣質鑌鐵,不知所蹤。而負責那一批軍械入庫的,是工部虞衡司主事,魏松。」

  「魏松……」錢林重複著這個名字,喉結動了一下,「他……他早就病故了。」

  「他病故了,可他當年提拔的人,還在工部。如今,身居高位。」

  張奇站起身。

  「錢侍郎,煩請你給工部那位帶句話。」

  「就說我張奇,不僅要造出圖紙上的東西,還要把當年軍械庫里的每一顆鉚釘,都查得清清楚楚。」

  「告訴他,格物院的熔爐,點的第一把火,就是用來煉他這種人的。」

  他說完,轉身就走,留下錢林一個人,愣在堆積如山的卷宗後面。

  走出戶部衙門,天光刺眼。

  張奇的腦中,一張無形的網正在鋪開。戶部的刁難,工部的掣肘,將作監的陽奉陰違。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楊國公案。


  他們不是要扼殺格物院。

  他們是要扼殺他。

  ……

  楊府。

  內室里,藥氣瀰漫。

  楊燕已經醒了。她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像紙。那身被血浸透的戰甲早已被換下,此刻她穿著一身柔軟的寢衣,反而更顯出幾分脆弱。

  楊鶯端著一碗參湯,用銀匙輕輕攪動。

  「宮裡來人了。」楊鶯先開了口,「陛下封你為『烈威女將』,食三百戶俸。」

  楊燕沒什麼反應,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纏著厚厚紗布的肩膀。那裡,曾被一支羽箭貫穿。

  「還有一道賜婚的旨意。」楊鶯頓了頓,「把你,許配給了張奇。」

  楊燕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碰到傷口,一陣刺痛傳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楊鶯以為她不會再說話。

  「是他的意思?」楊燕終於問。

  「是陛下的意思。」

  「為了保住楊家,也為了……堵住和親的嘴。」楊燕的分析,清晰得不像一個重傷初愈的人。

  朝堂之上,皇帝病重,主張送公主去北狄和親的聲音,一天比一天大。一場大勝,一個女將,一個恰到好處的賜婚,可以暫時壓下那些聲音。

  「他……來過嗎?」楊燕又問。

  「他很忙。」楊鶯回答。

  楊燕扯動嘴角,似乎想笑,卻牽動了傷口。

  「是啊,他忙。」她喃喃自語,「忙著把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兵,變成一個有封號的女將,再變成他的妻子。」

  「這一切,都是他該得的籌碼。」

  楊鶯沒有反駁。

  她知道,姐姐心中的那份驕傲,在那場慘烈的廝殺中沒有被摧毀,卻在這一紙聖旨前,裂開了縫隙。

  那份驕傲,混雜著對張奇救命之恩的感激,和被當作棋子的怨憤,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姐姐,喝藥吧。」

  楊燕沒有接。

  「你說,」她看著楊鶯,「『匠人』這兩個字,在他手裡,能不再是賤役的代號嗎?」

  「我不知道。」楊鶯誠實地回答。

  「我也想知道。」楊燕把手,慢慢從錦被下伸了出來,「扶我起來。我想去看看。」

  「你的傷……」

  「死不了。」

  ……

  夕陽西下。

  張奇回到格物院。

  院子裡,匠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沒有人幹活。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結果。

  那座冰冷的熔爐,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嘲弄著所有人的希望。

  陳方走了過來,他什麼也沒問。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力。

  張奇沒有看他,也沒有看其他人。他走到熔爐前,伸出手,觸摸著冰冷的爐壁。

  「明日,」他說,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院子,「明日,就算是用手,也要把爐子給我砌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沒有工具,就用牙咬。沒有材料,就去拆。」

  「誰想走,現在就可以走。我絕不阻攔。」

  「但凡留下的,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是我張奇的。你們家人的命,也是我的。」

  「我死,你們一起死。」

  「我活,就讓你們都活出個人樣。」

  院子裡,依舊一片死寂。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懷疑。

  一個斷指的鍛工,默默地走上前,撿起一塊磚。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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