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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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聲停了。

  張奇丟下鼓槌,那張清秀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他沒有看城牆上李存孝複雜的表情,也沒有理會身後將士們投來的敬畏或恐懼的視線。他轉身,獨自走下城牆,走進了那扇剛剛為他敞開的地獄之門。

  戰場上瀰漫著焦臭和血腥混合的噁心氣味。殘肢斷臂,扭曲的旗幟,瀕死的戰馬發出悲鳴。勝利的歡呼聲在遠處,這裡只有死亡的寂靜。

  張奇走得很穩,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了腳下的屍體和武器。他不像一個凱旋的功臣,更像一個來收帳的債主。

  李存孝跟了下來,身後只帶了兩名親衛。他看著張奇的背影,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空洞的氣息,比整個屍山血海還要讓他心悸。

  「軍師不回關內主持大局,來這污穢之地做什麼?」李存孝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絲審問的意味。

  張奇沒有回頭。「將軍的鐵騎營正在收割殘敵,神臂營在清點戰果。我這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軍師,就不去礙事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卻又充滿了疏離。

  「你在找什麼?」李存孝追問,他走近了,看到張奇的靴子已經完全被暗紅色的血泥浸透。

  「找一枚棋子。」張奇終於停下腳步,蹲下身,撥開一具被燒焦的北狄士兵屍體。

  屍體下,是一身殘破的大夏軍甲。

  一個女人。

  楊燕。

  她還活著,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好肉,最深的一道傷口從左肩延伸到右腹,幾乎將她開膛破肚。即便如此,她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握著她的佩劍驚鴻。

  李存孝瞳孔驟縮。他認得她,楊家那個以武勇著稱的次女,鐵騎營的先鋒校尉。

  「她……」

  「還有一口氣。」張奇打斷了李存s孝的話。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掰開楊燕緊握劍柄的手指。那柄劍已經被她的血肉凝固在了手中。

  咔。

  指骨發出輕微的聲響。

  張奇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地繼續,將劍抽了出來,扔在一邊。他解下自己的披風,裹住楊燕血肉模糊的身體,然後將她橫抱起來。

  「傳軍醫!」張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命令感。「把最好的金瘡藥都拿來!現在!」

  李存孝沒有動。他盯著張奇懷裡的楊燕,又看了看張奇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

  「是你派她去的?」

  「將軍在說什麼?」

  「北狄大營的糧草和火油,不是斥候營的功勞。」李存孝一字一句地說道,「斥候營沒這個本事。是你派她,單人獨騎,潛入敵營,點燃了一切。對不對?」

  張奇抱著楊燕,與李存孝擦肩而過。

  「她是大夏的英雄。」

  這是一個回答,卻又不是李存孝想要的答案。

  傷兵營里,哀嚎聲此起彼伏。血腥味濃得化不開,軍醫和輔兵們忙得腳不沾地。

  「讓開!」

  張奇抱著楊燕闖了進來,直接將她放在一張最乾淨的行軍床上。

  「救她。」他對圍上來的軍醫下令,言簡意賅。

  老軍醫解開披風,只看了一眼,便連連搖頭。「軍師,沒救了。傷口太多,太深,血已經快流幹了。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也……」

  「我讓你救她。」張奇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

  「這不是藥石能救的命啊!」老軍醫急得跺腳,「我們盡力,我們盡力!但您要有個心理準備!」

  張奇不再說話,只是站在床邊,看著軍醫們用剪刀剪開楊燕殘破的衣甲,用烈酒清洗著那些翻卷的傷口。

  他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像。

  李存孝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看著張奇的背影,這個瘋子,他算計敵人,算計自己人,甚至算計人心。現在,他是在跟閻王爺算計一條人命嗎?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楊燕的氣息越來越弱。老軍醫的額頭全是汗,他換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最終頹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鑷子。

  「準備後事吧。」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關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京城八百里加急!楊家大小姐楊鶯,攜御賜傷藥和太醫院首席御醫,已到關外!」

  整個傷兵營都安靜了一瞬。

  張奇緊繃的身體,似乎鬆弛了一剎那。

  很快,一個身著勁裝,風塵僕僕的女子沖了進來。她和楊燕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如果說楊燕是出鞘的利劍,那她就是藏鋒的寶刀。

  楊鶯。當朝宰相的長女,京城第一才女。

  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不成人形的妹妹。

  楊鶯的身體晃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她快步上前,打開隨身帶來的紫檀木盒,裡面是一罐散發著異香的金色藥膏。

  御賜紫金續命膏。

  「王御醫!」她回頭,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一個山羊鬍的老者快步跟上,搭上楊燕的手腕,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大小姐,令妹這傷……老夫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用藥。」楊鶯的指令簡單而清晰。

  王御醫不敢怠慢,立刻指揮眾人,小心翼翼地為楊燕處理傷口,敷上那珍貴無比的藥膏。

  做完這一切,楊鶯才緩緩直起身。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的張奇身上。

  「張奇。」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軍師」,也不是「大人」。

  張奇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

  「是你。」楊鶯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沒有一絲情緒。「是你讓她去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傷兵營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李存孝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張奇沒有回答。

  「我離京之前,父親告訴我,你向陛下請了一道密旨。」楊鶯一步步向他走來,「一道可以在戰時,調動燕回關內任何人的密旨。包括,我妹妹。」

  「她是一名校尉。」張奇終於開口,「服從命令是她的天職。」

  「天職?」楊鶯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冰碴。「讓她一個人去點燃十萬大軍的糧草,這也是她的天職?」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質問。

  「全軍上下,只有她的武功能做到。這是最優解。」張奇的回答冷酷得像一塊鐵。

  「最優解……」楊鶯咀嚼著這個詞,她走到了張奇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所以,在你那盤棋里,我妹妹就是一顆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是勝負手。」張奇糾正道。

  「哈,哈哈哈哈!」楊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勝負手?說得真好聽!你用我妹妹一條命,賭你自己的不世功勳!」

  「我賭的是大夏的國運,是燕回關十萬將士的命。」張奇看著她,一字不退。

  「說得好!」李存孝終於忍不住,踏進門內,聲若洪鐘。「張軍師算無遺策,一戰定乾坤,真乃我大夏的棟樑!」

  這話聽起來是誇讚,但那股嘲諷的意味,誰都聽得出來。

  楊鶯卻不再看李存孝,她的視線死死鎖著張奇。「張奇,我問你。你把她推進地獄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可能回不來?」

  張奇沉默。

  他的腦海里,閃過自己將那份密令交給楊燕時的情景。那個總是笑得像太陽一樣的姑娘,只是看了一眼,就平靜地接了過去。

  她說:「末將,領命。」

  沒有猶豫,沒有恐懼。

  「她是個傻子。」楊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咽,「你們這些男人,為了所謂的功業,所謂的國運,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這樣的傻子,送去死。」

  「她若身死,便是為國捐軀。全軍將士,都會銘記她的功績。」張奇說道。

  「我不要她的功績!」楊鶯的情緒終於失控,她一把揪住張奇的衣領,吼出聲來,「我只要她活著!你懂不懂!」

  淚水,終於從她倔強的眼眶中決堤。

  張奇沒有動,任由她揪著自己的衣領。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能聽到她壓抑到極致的哭聲。

  他想說點什麼。

  說「對不起」,太虛偽。

  說「這是必要的犧牲」,太殘忍。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楊鶯鬆開了手,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她擦掉眼淚,恢復了那副冰冷堅硬的模樣。

  「從現在開始,這裡由我接管。」她對所有人宣布,「在小燕醒來之前,任何人,不准打擾。」

  她的視線,最後在張奇的臉上停頓了一秒。

  「尤其是你。」

  張奇轉身,走出了傷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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