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降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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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回關的城牆上,死一般寂靜。

  那道從地平線下撕裂夜幕的火光,像一隻巨大的、燃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關上的每一個人。緊接著,遲來的巨響才如山崩般滾滾而至。

  轟————!

  腳下的牆垛在顫抖,箭樓上的瓦片簌簌作響。

  「那……那是什麼?」一個年輕的輔兵失聲問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瞳孔里,都倒映著那片不斷膨脹、不斷跳躍的赤紅色。北狄大營,那座盤踞在關外半月,如山巒般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龐然大物,此刻竟從心臟位置,被炸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

  「是敵營!敵營炸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壓抑到極致的寂靜瞬間被引爆。

  「天降神罰!天降神罰啊!」

  「蒼天有眼!燒死那幫雜種!」

  歡呼聲,哭喊聲,兵器碰撞牆垛的鏗鏘聲,在城牆上匯成了一股狂熱的洪流。絕望與恐懼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唯有張奇,依舊靜靜地站在女牆邊,夜風吹動著他單薄的儒衫,讓他看起來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像。

  他身旁,燕回關守將李存孝,一個身經百戰、臉上刻滿刀疤的宿將,正死死抓著牆垛,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的呼吸粗重如牛,胸膛劇烈起伏。

  「是王老刀他們……」李存孝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他們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張奇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存唾了一口,扭頭看他,眼中的狂喜還未褪去:「一半?王帳都給你炸上了天,你還想怎樣?北狄單于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這一仗,我們守住了!」

  「守?」張奇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李存孝看不懂的冰冷和嘲弄,「將軍,我送七條好漢的命進去,不是為了聽一個『守』字的。」

  李存孝一愣,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他看著張奇,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人。

  「張軍師,你……」

  「傳令。」張奇打斷了他,目光越過他,投向城下黑壓壓的兵陣,「開燕回關,全軍出擊。」

  「什麼?!」李存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瘋了!開關?現在開關?!」

  他一把抓住張奇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張奇!你清醒一點!北狄大營是亂了,可他們還有十幾萬大軍!萬一是誘敵之計,我們這點人馬衝出去,就是給人家送菜!燕回關丟了,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周圍的幾名校尉也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驚駭和不贊同。

  「將軍說的是啊,軍師,此事萬萬不可!」

  「堅守關隘才是上策,敵亂我穩,方為正道!」

  張奇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看李存孝抓著自己的手。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面前這位為大夏守了半輩子國門的老將軍。

  「李將軍,我問你,狼什麼時候最脆弱?」

  李存孝被問得一滯,下意識地鬆了手:「自然是……頭狼死了,群狼內訌的時候。」

  「說得對。」張奇點頭,「王帳沒了,北狄的『頭狼』就算不死,也失去了號令群狼的能力。現在的北狄大營,不是一群狼,是一窩沒頭蒼蠅。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逃跑和自相殘殺。」

  他向前一步,逼視著李存孝的眼睛:「這樣的敵人,你不去收割,難道要等他們選出新的頭狼,再來啃你的關門嗎?」

  「可這是賭!」李存孝咆哮道,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張奇臉上,「我不能拿燕回關數萬將士的性命,陪你賭這一把!」

  「賭?」張奇的聲調第一次有了起伏,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王老刀七個人,帶著我給他們的霹靂火球,沒入三十萬敵軍大營的時候,那叫賭。他們點燃引線,把自己的命和敵人的王帳一起送上天的時候,那也叫賭!」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城牆上的喧囂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們已經把命押在了桌上,贏回了這千載難逢的戰機。」張奇一字一句地說道,「現在,輪到我們了。你告訴我,李將軍,這還叫賭嗎?」

  李存孝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戎馬一生,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瘋狂的話。這根本不是軍師,這是一個用人命做棋子,算計天下的魔鬼。


  「這是在摘桃子。」張奇淡淡地補充道,「一個用七條命換來的桃子。你不摘,它就爛了。爛在泥里,還會髒了王老刀他們的血。」

  「我……」李存孝的身體晃了晃。

  「將軍!」旁邊一個校尉急道,「不能聽他的!他是個文人,他懂什麼打仗!開關就是死路一條!」

  「閉嘴!」李存孝猛地回頭,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那校尉臉上,「他不懂?他不懂能把北狄王帳算計到天上去?」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張奇,眼神里是痛苦、掙扎和一絲被點燃的瘋狂。

  「我憑什麼信你?」他問,聲音嘶啞。

  張奇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城下。

  「憑他們。」

  李存孝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城下,列陣待命的大夏士兵們,雖然依舊保持著軍陣的肅穆,但那一雙雙眼睛,早已越過了高聳的城牆,死死盯著遠方那片沖天的火海。他們的身體在微微前傾,手中的長槍在不自覺地顫抖。

  那不是恐懼,是渴望。

  是嗜血的渴望!

  沒有一個兵,在看到敵人心臟被捅穿後,還願意繼續龜縮在城牆後面。

  李存孝懂了。軍心已動,士氣已燃。此刻若不下令出擊,這股氣就會變成怨氣,憋在心裡,足以讓整支軍隊從內部爛掉。

  張奇這個瘋子,他算計的不僅僅是敵人,還有自己人的人心!

  咚!咚!咚!

  沉重而壓抑的戰鼓聲,毫無預兆地在城頭擂響。

  不是防守的警示鼓,而是進攻的催征鼓!

  擂鼓的,正是張奇本人。他不知從哪兒拖來一面戰鼓,親自掄起了鼓槌,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李存孝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血紅的殺意。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直指前方火海。

  「傳我將令!」

  他用盡全身力氣,吼聲蓋過了鼓點和遠方的爆炸聲。

  「神臂營,前列三段,準備齊射!」

  「鐵騎營,左右兩翼,準備包抄!」

  「開——燕——回——關!」

  嘎吱————!

  沉重得仿佛與山脈融為一體的巨大關門,在無數士兵的合力推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是無盡的黑暗。

  門外,是火光與地獄。

  「為了大夏!」一名神臂營的都尉舉起了手中的神臂連弩,怒吼出聲。

  「為了大夏!」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從每一個即將踏出關門的士兵口中噴薄而出。

  一個巨大的、由無數神臂連弩組成的鋼鐵方陣,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第一個走出了燕回關的庇護。他們沒有奔跑,只是在以一種冷酷而高效的步伐向前推進,像一堵會移動的死亡之牆。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

  兩股鋼鐵洪流從關門兩側奔涌而出,馬蹄捲起煙塵,騎兵手中的馬刀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他們像一把巨大剪刀的兩刃,向著混亂的北狄大營狠狠剪去。

  北狄人終於發現了這邊的動靜。

  「不好!夏人出關了!」

  「他們怎麼敢!」

  「擋住他們!快擋住他們!」

  然而,失去了統一指揮的命令,只剩下蒼白無力的嘶吼。士兵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撞,有的想去救火,有的想去尋找將領,更多的,則是被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嚇破了膽,掉頭就跑。

  「放!」

  隨著神臂營指揮官一聲令下。

  嗡————!

  數千支弩箭離弦的聲音匯成了一股尖銳的蜂鳴。密集的箭雨遮蔽了火光,劈頭蓋臉地砸進了最前方的北狄亂兵之中。

  慘叫聲瞬間連成一片,人馬倒地,血肉橫飛。

  第一輪齊射,就在北狄大軍和燕回關之間,清出了一片百步寬的無人地帶。

  城牆上,李存孝看得目眥欲裂,他抓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興奮。

  他扭頭看向依舊在擂鼓的張奇。

  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算計成功的得意。只有一片空洞。

  張奇,你這盤棋,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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