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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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狄王帳內,瀰漫著馬奶酒的酸味和傷藥的苦澀。

  「廢物!都是廢物!」一個青銅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變了形。北狄可汗,孛兒只斤·孛爾汗,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刀疤因憤怒而扭曲。「幾萬人,攻不下一座小小的燕回關!還折損了我的蒼狼騎!」

  帳下,幾名北狄將領垂著頭,身上的甲冑還帶著血跡和豁口,沒人敢接話。

  「大汗,強攻並非上策。」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平靜,甚至有些懶散。

  孛爾汗的怒火找到了宣洩口,他猛地轉向說話的人。那是一個中原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與帳內所有人的彪悍都格格不入。他叫徐元,一個自稱能為北狄帶來勝利的謀士。

  「又是你的巧言令色!」一名獨眼將軍怒喝,「徐元!我們北狄人打仗,靠的是刀和馬,不是你這種南人嘴裡的陰謀詭計!」

  「哦?」徐元笑了笑,拿起桌上一塊羊腿骨,在沙盤上比劃,「巴圖將軍,你用刀,攻破燕回關的城牆了嗎?你用馬,踏過他們的神臂連弩陣了嗎?」

  「你!」巴圖將軍語塞,臉漲成豬肝色。

  「夠了。」孛爾汗制止了爭吵,「徐元,你說說你的計策。如果還是些廢話,我就把你的頭骨做成酒碗。」

  徐元毫不在意這種威脅。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將那根羊腿骨從燕回關的位置移開,插在了關隘南面一大片空白的區域。

  「大汗,燕回關為何是雄關?」

  孛爾汗皺眉:「因為它地勢險要,城防堅固。」

  「不。」徐元搖頭,「因為它後面,有富庶的大夏腹地,有需要它保護的京城。它是一面盾牌。可如果……敵人不打盾牌呢?」

  他環視一圈,看著那些疑惑不解的北狄將領。「我們分出一支精銳騎兵,繞過燕回關,不必攻城,只需南下。劫掠村鎮,焚燒田野,將恐慌像瘟疫一樣散播出去。」

  「這有什麼用?」巴圖將軍嗤之以鼻,「那些泥腿子,殺光了也無濟於事。」

  「蠢貨。」徐元第一次收起了笑容,「你殺的是泥腿子,動搖的卻是大夏的國本。燕回關的糧草從何而來?從南方的城鎮運來。我們斷了糧道,城裡的數萬守軍吃什麼?吃土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蠱惑。「我們再派一支輕騎,直逼京城百里之內。不必攻城,只需出現。大夏的皇帝會怎麼樣?滿朝的文武會怎麼樣?他們會立刻調兵回防。到那時,燕回關外無援軍,內無糧草,它還叫雄關嗎?它只是一個巨大的墳墓。」

  帳內一片死寂。連最魯莽的巴圖將軍,都感到了這計策里的陰毒寒意。

  孛爾汗的眼睛亮了起來,貪婪的光芒取代了憤怒。「好……好一個繞後絕糧之計!一座堅城,就這麼被廢了?」

  「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徐元淡淡道,「只要抓住人性的弱點,再堅固的城牆,也不過是土堆罷了。」

  「就這麼辦!」孛爾汗一掌拍在案上,「巴圖!我給你兩萬蒼狼騎,繞過燕回關,把南邊那些肥沃的土地,都給我燒成焦土!」

  ……

  一個時辰後,燕回關的城牆上。

  陳武連滾帶爬地跑到張奇面前,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狂喜。「大人!大人!北狄人……北狄人退了!」

  張奇正用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打磨著那把剛殺了李虎的佩刀,頭也不抬。「說清楚。」

  「他們的主力大營正在後撤!已經撤出神臂連弩的射程了!城下的屍體都沒管!他們肯定是怕了!被大人您的雷霆手段嚇破了膽!」陳武的聲音激動得發顫,周圍的士兵們也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連日血戰帶來的疲憊和恐懼,似乎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怕了?」張奇停下手中的動作,終於抬眼看他,眼神里沒有半分喜悅。「他們死了數千人,主將的兒子都死在城下,他們沒怕。我殺了一個通敵的副將,他們就怕了?」

  陳武的笑容僵在臉上。

  「北狄人是狼,不是狗。」張奇站起身,走到垛口前,看著遠處正在後撤的煙塵。「被打痛了,狼只會更兇狠,只有狗才會夾著尾巴逃跑。」

  這時,楊燕也走了過來,她剛完成布防,臉上還沾著灰塵。「我也覺得不對勁。他們的後撤井然有序,不像是潰敗,倒像是……戰略轉移。」

  「不錯。」張奇讚許地看了她一眼,「終於有個用腦子想事情的人了。」


  他對陳武命令道:「傳令下去,全軍不得有絲毫鬆懈,輪班休息,修復城防。有敢私自飲酒慶賀者,斬。」

  「是……」陳武被他冰冷的語氣凍得一個激靈,連忙跑去傳令。

  城牆上的歡呼聲戛然而生,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你認為他們想做什麼?」楊燕問,她遞過一份剛繪製好的布防圖。

  張奇沒有接,他的視線越過城下,投向更遙遠的南方。「如果一座城,你無論如何都攻不下來,你會怎麼做?」

  「我會……圍死它。」楊燕順著他的思路回答,「斷其糧草,絕其援兵。」

  「怎麼斷?」張奇追問。

  楊燕指著沙盤上燕回關側翼的兩條小路:「可以派兵襲擾我們的補給線,但那兩條路都在山谷中,易守難攻,只需少量兵力就能扼守。」

  「如果他們不走那兩條路呢?」張奇的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了一道驚人的弧線,完全繞開了燕回關和周圍的山脈,指向了南方一馬平川的大片區域。

  楊燕的臉色瞬間變了。「不可能!那裡……那裡沒有堅城,只有村莊和縣城!他們繞過去,是想……」

  「他們什麼都不用想。」張奇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可怕,「他們只需要燒,只需要殺。把消息傳到京城,把恐慌傳到朝堂。你覺得,京城裡那些大人,是更在乎邊關的存亡,還是更在乎自己頭頂的烏紗帽?」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刺進楊燕的心裡。她想到了那種後果:糧道被徹底切斷,朝廷為保京畿而抽調主力,燕回關成為一座真正的孤島。

  「他們……他們怎麼敢!」楊燕的聲音帶著顫抖。

  「為什麼不敢?」張奇反問,「燕回關擋不住他們,他們就能長驅直入。現在,他們只是換了個方向而已。」

  他轉過身,終於正式面對楊燕。

  「我需要一支騎兵。」

  楊燕的心臟猛地一沉。她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一支精銳的騎兵,立刻出關,南下。」張奇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去追上他們,拖住他們,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用烽火傳回來。」

  「我的本部……就是騎兵。」楊燕艱難地開口。

  「我知道。」張奇看著她,「你的破曉營是全關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騎兵部隊,也是機動力最強的部隊。」

  「這是讓我們去送死。」楊燕直視著他的眼睛,「在平原上和數倍於己的北狄騎兵糾纏,和送死沒有區別。」

  「是。」張奇承認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掩飾,「這是一道送死的命令。」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守衛燕回關,是我的軍令。但出關南下,已經超出了守土之責。」張奇緩緩說道,「所以我不會用鳳鳴令強迫你。你可以拒絕。」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但是,你要想清楚。你們不去,南方的千里沃野將化為焦土,百萬百姓將淪為羔羊。等我們在這裡彈盡糧絕,北狄人踏破關牆時,結果還是一樣。」

  「你……」楊燕咬著牙,「你這是在用大義逼我。」

  「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給你一個選擇。」張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是選擇在城牆上被動地等著餓死,還是選擇主動出擊,去為那些百姓,也為我們自己,爭一線生機。」

  楊燕沉默了。她看著城牆下那些剛剛被清理出來的袍澤的屍體,又抬頭望向南方那片安寧祥和的天空。她知道,那份安寧,即將被鐵蹄踏碎。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

  「好。我去。」

  張奇點點頭,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需要什麼?」

  「最好的馬,三天的乾糧,以及……關內所有能找到的火油。」

  張奇看向林爽,林爽立刻會意,轉身去準備。

  楊燕最後看了張奇一眼,轉身走向自己的部隊。

  「楊將軍!」陳武不知何時又跑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恐,「您……您真的要去?」

  楊燕沒有回答,只是大聲下令:「破曉營!全體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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