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見到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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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還未大亮,向榆已強打起精神起身。

  無論心中如何驚濤駭浪,她依舊是御前伺候的宮女,職責容不得半分懈怠。

  她仔細梳洗,換上整潔的宮裝,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掩埋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

  如同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步履平穩地走向紫宸殿。

  她如同往日一般,安靜地侍立在蕭徹的龍椅之後,低眉順目,氣息收斂得幾近於無。

  蕭徹似乎也恢復了平日的冷峻威嚴,昨夜浴殿的失控仿佛只是一場幻夢。

  他正專注地批閱著奏章,殿內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這時,謝德海躬身入內,尖細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啟稟陛下,今科殿試三甲進士,已在殿外候旨覲見。」

  「宣。」蕭徹頭也未抬,聲音平淡無波。

  向榆的心,卻隨著那「三甲」二字,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殿門緩緩開啟,三名身著嶄新進士袍服的年輕男子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位新科狀元郎。

  向榆倏地抬起了頭。

  目光越過蕭徹寬闊的肩膀,直直地落在那個緩步跨入紫宸殿的身影上。

  一身青色的進士袍服襯得他身形頎長挺拔,氣質溫潤如玉,帶著濃濃的書卷氣。

  他步履沉穩,舉止從容,每一步都透著良好的教養與沉穩。

  他走到御階之下,依禮深深下拜,姿態恭敬而不卑不亢,清朗的聲音在殿中響起:「臣魏遲,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是他。

  真的是他。

  那溫潤的眉眼,那熟悉的鼻樑輪廓,那稜角分明的下頜線……

  每一個細節都與她記憶中復刻了千百遍的影像嚴絲合縫。

  時間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風霜,反而沉澱出一種成熟內斂的儒雅氣質,正是她午夜夢回時勾勒的模樣。

  巨大的衝擊如同驚濤駭浪,瞬間淹沒了向榆。

  一股強烈的酸澀直衝鼻尖,眼眶驟然滾燙,視線瞬間被水汽模糊。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尖銳的刺痛感傳來,才勉強壓住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才沒有讓那一聲哽咽泄露出來。

  她強迫自己深深地低下頭,幾乎要將臉埋進胸前的衣襟里,只留下一個恭謹而卑微的宮女側影。

  不能讓他看見。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雲府那個無憂無慮、可以肆意憧憬未來的閨閣小姐。

  她是宮婢向榆,是依附皇權生存、身份低微的奴婢。

  從禮法上,她的命運早已不由自己掌控,她只能是這龍椅上那位帝王的附屬品。

  她這副殘軀,這低賤的身份,只會成為他的污點,只會連累他剛剛起步的仕途。

  她不能害了他。

  蕭徹似乎並未察覺到身後宮女細微的情緒風暴,他放下硃筆,目光淡淡地掃過階下三人,最終落在魏遲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平身。」

  「謝陛下。」魏遲起身,垂手侍立,姿態恭謹。

  蕭徹隨意問了幾個關於當下民生、吏治的問題。

  魏遲一一作答,思路清晰,引經據典,既展現了才學,又言之有物,態度謙遜得體。

  蕭徹聽著,冷峻的面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的讚許,微微頷首:「嗯,不錯。魏遲才思敏捷,見識不凡。即日起,擢升為工部侍郎,望你勤勉用事,不負朕望。」

  這已是極好的起點。

  魏遲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再次深深拜下:「臣魏遲,叩謝陛下隆恩。定當竭盡所能,報效朝廷。」

  就在魏遲謝恩起身時,蕭徹忽然微微側過臉,對著身後那個一直低垂著頭的身影,咐道:「向榆,添茶。朕渴了。」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同時在兩個人的心湖中炸響。

  向榆?!

  魏遲渾身猛地一震,驟然抬起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目光如箭一般,瞬間越過御座上帝王那高大的身影,精準地釘在那站立的宮女身上。


  那張側臉……

  那低垂的眉眼輪廓……

  那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身形。

  縱然她極力低頭,縱然宮裝掩去了許多舊時模樣,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靈魂里的。

  是她!

  真的是她。

  魏遲溫潤的眼眸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又迅速湧上激動的紅潮,嘴唇微張,幾乎要失聲叫出那個深藏在心底的名字。

  帝王的御座之後,那個纖細的身影在兩道目光的注視下,微微顫抖著,像一片在狂風中隨時會凋零的葉子。

  她死死攥緊了托盤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魏遲那灼熱到幾乎要將人洞穿的目光,死死釘在御座之後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向榆感覺那道目光如同火焰,燒灼著她的側臉和脊背。

  她死死攥著冰冷的托盤邊緣,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節凸起,仿佛要將那堅硬的木頭捏碎。

  她深深地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向榆。」

  蕭徹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側過頭,銳利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怎麼?」

  她猛地一個激靈,從巨大的衝擊中強行掙脫出來。

  「是……是,陛下。」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細微顫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她動作僵硬地端起御案上的白玉茶壺。

  平日行雲流水般的斟茶動作此刻變得笨拙不堪,滾燙的茶水從壺嘴傾瀉而出。

  注入杯中時濺起了不小的水花,有幾滴甚至落在了蕭徹批閱奏章的袖口上。

  蕭徹端起茶杯,習慣性地送到唇邊,剛抿了一口,那遠超尋常的滾燙溫度讓他眉頭驟然一蹙。

  「嘶。」

  他下意識地抽了口氣,將茶杯重重頓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絲不悅爬上他冷峻的眉宇。

  「陛下恕罪。」向榆趕緊垂首,「是奴婢失誤。茶水太燙了,奴婢這就去給您換溫的來。」

  她語速飛快,不等蕭徹再開口,便像受驚的兔子般,倒退了幾步,然後迅速轉身,逃也似的快步退出了大殿。

  然而,就在她轉身離去的那一瞬,蕭徹敏銳地捕捉到,階下那個新科狀元郎魏遲的目光,竟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直追隨著向榆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殿門外。

  蕭徹的眸色驟然深沉下來,如同寒潭之水。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階下站立的三人身上。

  向榆今日太反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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