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與聖女前妻的共餐·下
第364章 與聖女前妻的共餐·下
「露妮緹？她來找我？」
「是的，殿下。」
午後時分，莉莉安·奧斯特維克公主殿下包下了索拉里昂一處最好的臨海花園，正享受著日光和下午茶，沒成想露妮緹居然會來找她。
「莉莉安！我來找你玩了啾！」
瑪姬女僕剛將銀髮的龍少女引進來，露妮緹那雙熔銀般的眼眸就精準地鎖定了莉莉安面前那盤淋著蜂蜜、綴著新鮮漿果的鬆餅塔。
露妮緹相當自來熟。
她拿起最頂上那塊堆滿了奶油和草莓的鬆餅，啊鳴一口就塞進了嘴裡。
「嗯~！甜甜的，軟軟的啾！」
露妮緹滿足地眯起眼，臉頰鼓囊囊地咀嚼著，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奶油。
莉莉安完全無所謂露妮緹的吃相。
一人一龍在王都的時候就已經很熟了。
再加上莉莉安經歷了龍化，有著返祖的現象，和露妮緹這頭真的龍待在一塊兒，會有一種類似於「同族」的親切感。
「瑪姬，再去帶點蛋糕過來。」
「好的殿下。」
女僕瑪姬低頭離開，這小花園茶會裡面就只剩下兩人。
莉莉安帶著好奇問：「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玩？你不是一直跟在沈恩後面麼？」
「唔...」露妮緹又拿起一塊撒著糖粉的司康餅，一邊啃一邊含糊地說，「沈恩今天他不要我跟著了啾。」
莉莉安端起紅茶的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輕啜一口，「因為你在他教課的時候又搗亂了？」
「才不是呢啾！」
「那是雪汐老師找他？」
「也不是呢啾！他去找那個金頭髮的聖女了啾！說要去她家裡吃飯，還做了亮晶晶的甜點帶去，都不准我跟著！」
「去...艾莉爾聖女家裡？吃飯？」莉莉安重複了一遍，聲音輕緩，「還特意帶了親手做的甜點？」
「是呢是呢！」露妮緹完全沒有察覺到空氣中微妙的變化，又拿起一塊蜂蜜餅乾，「本來下午他該給我做超大份甜點的！結果為了那個聖女，就只能推到明天了！」
為了艾莉爾...支開了露妮緹...單獨共進晚餐..
這幾個詞在莉莉安的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來。
難道說...？
莉莉安放下茶杯，指尖在鋪著潔白蕾絲桌布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不應該啊...
沈恩他...他又不是花花公子，怎麼會見一個愛一個？
再者，他與那位聖女閣下是舊識，本就有著多年的情誼，一起吃頓便飯而已，又能發生什麼呢？
莉莉安是願意相信沈恩的。
畢竟，即便是與雪汐老師那樣親密的關係，他也沒有隱瞞，而是選擇了帶著雪汐閣下親自來到她面前，坦白一切。
作為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理應給予他基本的信任，而非胡亂猜忌。
「那...沈恩離開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他是因為什麼具體的事情，才去聖女家中用餐的呢？」莉莉安按捺住心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追問道，「唔...」露妮緹歪著腦袋，努力地在香甜點心帶來的滿足感中搜尋著記憶碎片，「沈恩好像說了...是對方覺得過意不去，為了感謝他幫了很多忙什麼的...啾！本龍也記不太清楚了呢啾！」
那就好、那就好。
莉莉安聞言，下意識地輕輕拍了拍胸口。
這就說得通了。
那位聖女閣下是現如今南帝國晨曦教廷的實際掌權者，身份尊貴，處事定然遵循禮儀。
沈恩這段時間在索拉里昂奔波勞碌，確實在瓦倫公爵事件和後續的穩定工作中幫了她許多。
再加上他們過去私下的交情，於公於私，對方準備一頓感謝的宴席，都是合情合理、
符合貴族與高層交往禮儀的舉動。
不公開宴請，想必不太想在這期間弄得大張旗鼓。
是的，正常的社交，得體的禮儀。
自己實在不必...也不應該多想。
莉莉安說服了自己，又端起紅茶輕輕啜飲了一小口。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遠方，落在了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珍珠海平面上。海面波光粼粼，晃得她有些眼暈，思緒也不由自主地飄忽了起來。
就在這恍惚的瞬間，一個畫面，突然出現在了腦海之中。
時間，就在幾天前。
一個雨夜中，那時她剛與沈恩親密地道別，滿心歡喜地推開房門...剛剛好，就遇到了前方正要轉身離開的白袍...
艾莉爾·月輝...
她那個時候...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出現在沈恩的客房附近。
真的如她所說...只是巧合嗎？
紅茶是甜的，此時喝起來竟然有些微微發苦，莉莉安就這樣盯著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緩慢地...喝下一口又一口。
*
其實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恩就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這並非物質上的匱乏，而是從精神、感覺上缺了點什麼。
現在沈恩算是明白了。
就缺在「參與」這一環上。
作為克萊斯特領的少爺，沈恩絕大多數時間都不會去到廚房那種地界，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起居、吃食、洗澡，都有人伺候。
在試著主動去廚房前，他從未親手為自己煮過一餐飯，未曾感受過泥土在指間的濕潤，不曾體會過將零散食材變為熱騰騰食物的完整過程。
直到此刻。
直到他站在這間充滿生活氣息的廚房裡，指尖還殘留著清洗蔬菜時的冰涼水意，鼻腔里滿是辣椒與肉香交織的複雜氣味，耳邊是水流嘩嘩，艾莉爾則在灶台前，專注地照看那鍋咕嘟作響的紅燒肉。
起初，空氣中還漂浮著一絲微妙的生疏。
沈恩將洗好的姜遞過去：「給。需要我切了嗎？絲還是片？」
艾莉爾正欲伸手去拿案板上的刀，聞言手指微微一頓，仿佛才意識到身邊多了一個可以支使的人。她側過頭，快速看了他一眼：「切片吧，備用。」
「好。」
沈恩應下，刀落在砧板上，發出一些規律的聲響。
這怎麼用案板切肉，沈恩都快給忘了。
當艾莉爾準備炒制回鍋肉時，沈恩已將煮好放涼的肉片和替代的「蒜苗」整齊碼放在她手邊。她起鍋燒油，放入肉片煸炒，待油脂微微滲出，她剛微微蹙眉，覺得火候稍欠，身旁便傳來沈恩的聲音：「可以再煸干一點，逼出油脂，吃起來才香不膩。」
艾莉爾手下頓了頓，沒有反駁，而是用鍋鏟將肉片推到一邊，讓中心溫度更高，任由油脂進一步滲出。
確實。
這樣一操作，這鍋豬肉，真就有前世的味道了。
艾莉爾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捏起一塊肉片，丟進嘴裡。在感受這股陌生又熟悉的芳香後，也不由笑起來：「嗯嗯...味道感覺和以前一模一樣。」
「嘿嘿，我就說我手藝不錯吧！」
加點糖、鹽、醬油，最後倒入替代的「蒜苗」，這鍋異世界版本的回鍋肉，就出鍋了。
「香！」沈恩在一旁就說了一個字，還比起了大拇指。
這讓起鍋裝菜的艾莉爾也顯得特別開心，「看起來替代品也還是可以用的，沒白白花功夫去找。」
兩人看起來相當默契。
熬製麻婆豆腐的醬汁時，艾莉爾舀起一小勺，下意識地遞到唇邊想嘗鹹淡，卻在半途停住。她轉過身，很自然地將勺子轉向沈恩，吹了吹氣：「你嘗嘗，這麻味和鹹淡夠了嗎？」
這個動作如此理所當然，仿佛連兩人還和往常一樣，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還在共享同一個廚房。
沈恩看著遞到唇邊的勺子，看著她被蒸汽熏得微紅的臉頰和專注的眼神，遲疑了片刻，但很快就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嘗下了那口滾燙的醬汁。
麻辣鮮香在味蕾炸開，熟悉的滋味直衝腦海。
「怎麼樣？」她問，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沈恩被辣得微微吸氣，卻滿足地笑了：「就是這個味！...不過，可以再補一點點你那個替代品的花椒，麻味再突出一點，更過癮。」
「好。」
艾莉爾也笑了，轉身去拿小罐子。這個笑容，褪去了聖女的光環，也讓重逢後的疏離逐漸接近。
當最後一道菜出鍋，廚房裡瀰漫著複雜而誘人的香氣。
兩人站在小小的灶台前，看著這桌傾注了不可思議努力與情感的菜餚—紅燒肉油潤紅亮，回鍋肉香氣撲鼻，麻婆豆腐誘人垂涎，清炒時蔬翠色慾滴，番茄煎蛋湯溫暖人心。
喧囂過後，是滿足的寧靜。
艾莉爾同沈恩一起將這一道道菜餚端進客廳的桌子上，這種時隔快二十年的香氣再次充盈滿鼻，就別提有多香！
別說是吃了，光是聞著，靈魂就感受到了一種洗滌！
既是家鄉味，又怎能少了一碗香噴噴的米飯作陪？
這一點，艾莉爾也提前備下了。
只不過在這個世界，並無「水稻」之稱。
他們食用的米，源自一種名為「水籽」的植物。
此物結出的籽實口感比常見的小麥要細膩溫潤，卻又比沈恩記憶中的大米飯，多了幾分粗糙。
由於產出比較少，處理工藝不太完善，眼前的米飯還能看到些許未完全碾去的淺褐色水籽顆殼。
而這歪打正著，正好能貼合兩人的童年。在那個物資不算豐裕的年代裡，米飯的質地與口感就是如此。
木桌不大，兩人相對而坐。
飯菜的熱氣在空氣中裊裊盤旋，交織成一片溫暖的霧。
短暫的沉默籠罩下來。
沈恩率先動了起來。他並非先給自己夾菜，而是非常自然地拿起艾莉爾的碗，為她盛了滿滿一碗米飯，輕輕放到她面前。
「辛苦了，主廚。」
艾莉爾微微一怔，沒有推辭，只是輕聲道：「你也吃。」
然後，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的筷子都伸向了那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
沈恩的目標，是那塊顫巍巍、肥瘦相間的精華部分。
而艾莉爾的筷子，則精準地夾起了另一塊同樣誘人的肉。
下一秒。
兩塊肉在空中划過短短的弧線，同時落入了對方的碗中。
動作同步，意圖一致，讓兩人都愣住了。
還...特別尷尬。
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在空氣中蕩漾開來。沈恩有些尷尬，艾莉爾也低下頭，掩飾著唇邊那抹再也藏不住的笑意。
這一幕。
與童年時那個總把肉夾給他的小丫頭，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記憶的畫面，一下子就湧現了出來。
兩人沒有多說什麼，而是開始端起碗，吃著屬於彼此的飯菜。
熟悉的滋味...醬油的咸鮮、糖色的微甜、肥肉的潤、瘦肉的香、以及黃酒沉澱下來的醇厚...
這...就是家的味道。
都說鄉愁能讓人熱淚盈眶。
沈恩這時候才知道，確實不假。
沈恩倒是無所謂，可艾莉爾..
在連續刨了兩碗飯後，沈恩不由向為他盛飯的艾莉爾詢問道：「你想家麼？」
艾莉爾愣了一秒，在將飯碗又遞給他後，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語氣平靜無波：「哪個家？」
「...就是你父母什麼的.
「7
「沒有。」艾莉爾幾乎是立刻回答，語氣果斷得近乎冷硬。
「..為什麼？」
艾莉爾醞釀了片刻，然後才低聲回答道：「在我選擇同你一起在上海定居之後，他們就再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也記得在伯父伯母離婚之後，他們是怎麼看你的......在我的認知里，既然他們不尊重我的選擇，那我也不會尊重他們對我的要求。」
...艾莉爾如今說得絕情。
可好歹是父母，又怎麼會輕易斷了？
沈恩猜測艾莉爾是想家的，只不過因為此世小時候的逃亡經歷，想了太多次，已經麻木了。
空氣似乎因這段關於「家」的對話而變得有些凝滯。
沈恩正想找些別的話題，艾莉爾卻忽然抬起頭，看向他，自光清亮，主動打破了沉默：「要喝酒麼？」
沈恩有些意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可以是可以...」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聖潔的容顏上，帶著一絲遲疑，「但你......畢竟是聖女，喝酒......不太合適吧？」
艾莉爾聞言，沒什麼表情變化，她站起身，走向一旁的柜子，取出一瓶琥珀色的酒液和兩個陶杯。
「聖女是否聖潔，」她一邊將酒杯放在桌上，一邊平靜地開口，「不在於她喝不喝酒，吃不吃肉，或者是否永遠穿著那身聖袍。」
她為自己和沈恩各斟了半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蕩漾，映著她堅定的眼眸。
「在於她做了什麼，正在做什麼。當我能將一份份食物，實實在在送到飢腸轆轆的貧苦人手中時；當我能用這份力量，庇護一方流離失所的難民時，無論我此刻是喝著清水還是酒液，我的靈魂，都是聖潔的。
「反之，若我終日只知在聖像前祈禱，對門外的苦難充耳不聞，即便我滴酒不沾，也只是披著聖潔外衣的冷漠軀殼而已。」
「索拉里昂的亞人們，已經安排妥當了？」
「嗯。」
艾莉爾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點點頭，「當然，其中也有很多反對的聲音，一些人類老貴族。他們始終認為亞人在帝國，就是低賤的種族。」
「那你是怎麼解決這一點的？」
「很簡單。我給了他們選擇。」
艾莉爾抬起眼，那雙淺金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動搖，「選擇一，交出他們名下三分之二的閒置土地和倉庫，由教廷統一分配給無家可歸的亞人家庭，並簽署協議，承諾其家族生意優先僱傭亞人員工，享受相應稅收減免。他們會得到一個仁慈、包容」的好名聲，以及實實在在的經濟利益。」
「那選擇二呢？」沈恩隱隱猜到了答案。
「選擇二，如果他們像這塊頑固的肉皮一樣，守著他們那點高貴的血統」和古老的榮耀」，拒絕合作。那麼，審判庭會重新評估他們在瓦倫公爵統治時期的立場與所作所為。你應該知道，在那段混亂的日子裡，沒有哪個大家族是真正乾淨的。」
艾莉爾頓了頓，看著沈恩，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給他們扣上勾結叛逆、危害城市安全」的帽子，然後依法—沒收其全部財產，家族核心成員依法一一流放至海島前線據點服役。用他們的血與淚，去為他們所鄙視的亞人同胞，構築一道抵禦魔物和海島威脅的城牆。
這...
說白一點就是抄家充公。
要不就交出三分之二的家產過來蹭口飯吃，要不就全部充公，都滾去前線當炮灰去！
海鷹衛隊裡有相當多在服役的亞人，這些人可對這些貴族，恨之入骨。
艾莉爾現如今控制了索拉里昂的所有武力機構，在幫助瓦倫伯爵，也就是海鷹衛隊的原統領平反後，珀奧那傢伙已經聽命於教廷辦事了。
她剔除了衛隊裡所有吃拿卡要過來混資歷的貴族子弟，讓整個海鷹衛隊和她站在同一戰線上。
有了這份武力，再加上教廷本就有的聖騎士和那些還在修養的老傢伙們，艾莉爾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想讓誰走，誰就得走。
這和「王」，沒什麼區別了吧？
啊不，一般的王，還會束手束腳，艾莉爾一點顧慮都沒有。
大概是酒精的緣故，一向正經地艾莉爾也開始向他說起來了她工作時遇到的各種麻煩。
這些麻煩太多太多了，還紛紛擾擾纏在一起，牽扯各方。
如果她是墮落的還好，隨便交給下屬隨便操作。
可她是艾莉爾，一步步牽扯到利益方面的公文和合同，她都要親自了解狀況、親自過目。
沈恩聽得都心裡直呼麻煩...
忽然覺得這聖女...不當也罷！
「抱歉...明明...是...感謝你來著，反倒是...來讓你來我這兒，聽我倒苦水來了.
「，「哪有，這頓飯我吃得很開心...」
沈恩看她有些醉了，小臉蛋都是紅紅的，於是又問道：「你還要吃點麼？我再給打碗飯？」
「好...」
沈恩應了一聲，將盛好的飯碗遞過去。就在他的手腕即將離開桌面的剎那，卻猛地被一隻微涼的手抓住了。
這隻手纖細、滑嫩..
是少女的感覺。
這麼一想，艾莉爾也不過是少女而已。
「..？怎麼了？」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房間內唯有幾盞燭台在默默燃燒。
昏黃搖曳的燭火，恰好映照在艾莉爾微微泛著醉意的臉頰上，為她平日聖潔的容顏染上了一層緋紅。
這紅暈並非全然是酒意，更像是帶有一種決心，讓她此刻的表情顯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感覺。
「沈恩...」
她喚了他的名字，停頓了一下。
「你覺得，一個女人，最需要的，是什麼？」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反而給了艾莉爾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在外人眼裡，」艾莉爾的聲音很輕，「我是晨曦的聖女，聖潔，高貴，仿佛生來就該不落凡塵，無所不能。他們向我祈禱，向我尋求指引和庇護，認為我理應完美，理應堅強。
「可是...沈恩，你應該知道的，我不是神，我只是一個...被賦予了太多責任和期望的普通人。
「我也想試著放棄，可是命運」這東西，將我一步步推向了聖女之位。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過軟弱，我努力適應並主動迎合這個身份。
「我看不得與我有著相同經歷的孩子們受苦，見不得我明明有能力，卻選擇放棄救助有需要的大家。
「於是，我選擇承接這個身份所帶來的意義..
「但...我也會疲憊，也會在深夜感到...徹骨的寂寞。偌大的教廷，無數信徒，只有艾西會詢問我一聲，聖女大人，您累了吧？」...但包括艾西在內，他們看到的，永遠是聖女」，而不是真正的我。
「只有你...沈恩。
「只有你見過我最真實的樣子，知道我來自哪裡，知道我喜歡的、討厭的，知道我也會笨手笨腳，知道我並非生來完美。
「你是我和真實世界...唯一的聯繫了。」
艾莉爾說這些話的時候，是閉著眼、紅著臉，仿佛在半睡半醒之間說的，說完，還相當大口的喝了一口酒。
這與平時溫潤爾雅的聖女，真是不同。
不是蘇穗，而是沈恩第一次見到「艾莉爾」如此的一面。
你是我和真實世界...唯一的聯繫..
這句話，又代表的是什麼？
是代表真實徹底的，好朋友的意思？
還是一沈恩的手腕依舊被艾莉爾握著，燭火在她染著醉意與決絕的臉上跳躍，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將深埋心底的話語，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沈恩，我呢...一直認為，愛這種東西，是需要收斂和隱忍的。畢竟如果對方在乎的話，終有一天會看到...
「可似乎正是因為這些，讓我們之間變得越來越遠...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開始醒悟了，明白自己不能這樣做，我不能讓錯誤重蹈覆轍出現兩次。
「這對我來說很需要勇氣，以至於連我故意喝這麼多酒，我都不好意思對你說出來..
「我前世好像從沒對你說過吧？
「一直以來都是你主動向我說，一直都是你主動向我表白，訂婚、結婚、就連離婚...也都一直是你主動向我說出口..
「我今天，不想這樣了。
「所以...即便是在知道你有未婚妻的情況下，我也要向你說出口..
「我...艾莉爾·月輝，對你...沈恩·克萊斯特，余情未了！
「而你...你這傢伙，這段時間偏偏對我這麼好，為我分擔焦慮，為我解決困境，無孔不入地重新擠進我的生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不斷提醒我，我根本從未真正放下過！
「這讓我...你讓我倍感煎熬！」
艾莉爾的話語，如同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沈恩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平日裡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此刻卻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又倔強無比的小女孩，將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內心，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他面前。
這讓他如何回應？
當然，艾莉爾也像是知道沈恩的尷尬，所以沒有再做出過多的動作。她重新坐了下去，也放開了沈恩的手。
「當然...我也不是想逼迫你做什麼。畢竟你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我...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傳達給你...並且也會一直選擇等你。」
「...何必呢？」見她這幅模樣，沈恩的表情都變得柔和起來。
艾莉爾像是生氣了一樣鼓起臉，「怎麼...我說了那麼多的話，你都沒聽見是吧？還是說你認為我作為聖女，可以在明面上正常婚嫁？」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生氣的艾莉爾還怪可愛的...
當然，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是說...你可以試著放下我啊，這樣你就沒這麼累了。」
「放不下！」
「怎麼會。」
「放不下！」
「.——.我又不是什麼驚天好男人。」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看到你這傢伙和那個王國的公主親嘴，我心裡都難受得慌！」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你還偷窺我？」
「我才不會那麼無恥呢！」
艾莉爾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喝酒，臉始終紅著，「今天我和你做飯做得開心，吃東西也吃得開心...好久都沒痛痛快快吃這麼多東西了...艾西看見絕對會驚訝...而這些，都是因為你...沈恩...」
「因為我在這裡，讓你感覺到舒心了？」
「沒錯！」
「所以你也敢破戒喝酒？」
「沒錯！」
「艾莉爾...你醉了...」
「醉不醉都不影響我真實的想法！只要...只要你這傢伙不真的嫌棄我，我就不打算放棄！」
艾莉爾的話模稜兩可，沈恩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不打算放棄...我這個前夫？」
「沒錯！」
「你想要和我...修復關係？」
「沒錯！」
「可我有未婚妻了啊！」
「那也是未婚！我又不比一國公主弱！未來我申請退休，走到幕後，結婚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我」」
沈恩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這要他怎麼辦？
直接給艾莉爾甩臉，說你從哪裡來，到哪裡呆著去？
那今天吃的飯，真的就白感動了。
但於情於理，沈恩都該拒絕。
沒想到艾莉爾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她伸出手，直接阻擋了沈恩的發言：「我當然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但人的想法總有一天是會變的。就像是當初我也的確想過和你分開，可我現在只剩下難受！
「我現在不需要你的回答，我只是告訴你了這一點。
「所以，這不是對你的表白。你也沒辦法拒絕我！」
「...這、這樣？！」
沈恩驚了，這是什麼絕世操作？
艾莉爾鼓著臉，一直盯著沈恩：「總之，就是這樣...要是你覺得今天吃得很不開心的話...我送你回去。」
「6
「」
空氣突然沉默。
沈恩的腦袋也斷片了。
他思來想去，也發覺自己始終無法拒絕一個沒有向他表白的人。
無法選中，這怎麼辦？
他只是知道了艾莉爾對他還有意思..
「你要回去麼？我送你。」艾莉爾吃了滿滿一大塊飯後詢問。
所以...
事已至此..
沈恩看向了這桌子上的酒，還有沒吃完的一半紅燒肉、回鍋肉和麻婆豆腐。他喉嚨滾動。
「...先...吃飯吧，飯還沒吃完呢。」
「那好。」
說完，艾莉爾埋頭就開始吃飯，像是故意找什麼宣洩一樣大口大口地吃。
已經醉得完全沒有聖女的模樣了..
「...你吃慢點。」
「不行！好久沒吃這麼好的飯菜了，這邊的食物真的很一般！」
「6
」
沈恩就默默看著這樣的她，陷入了長久的、深深的，沉默之中。
>
「露妮緹？她來找我？」
「是的，殿下。」
午後時分，莉莉安·奧斯特維克公主殿下包下了索拉里昂一處最好的臨海花園，正享受著日光和下午茶，沒成想露妮緹居然會來找她。
「莉莉安！我來找你玩了啾！」
瑪姬女僕剛將銀髮的龍少女引進來，露妮緹那雙熔銀般的眼眸就精準地鎖定了莉莉安面前那盤淋著蜂蜜、綴著新鮮漿果的鬆餅塔。
露妮緹相當自來熟。
她拿起最頂上那塊堆滿了奶油和草莓的鬆餅，啊鳴一口就塞進了嘴裡。
「嗯~！甜甜的，軟軟的啾！」
露妮緹滿足地眯起眼，臉頰鼓囊囊地咀嚼著，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奶油。
莉莉安完全無所謂露妮緹的吃相。
一人一龍在王都的時候就已經很熟了。
再加上莉莉安經歷了龍化，有著返祖的現象，和露妮緹這頭真的龍待在一塊兒，會有一種類似於「同族」的親切感。
「瑪姬，再去帶點蛋糕過來。」
「好的殿下。」
女僕瑪姬低頭離開，這小花園茶會裡面就只剩下兩人。
莉莉安帶著好奇問：「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玩？你不是一直跟在沈恩後面麼？」
「唔...」露妮緹又拿起一塊撒著糖粉的司康餅，一邊啃一邊含糊地說，「沈恩今天他不要我跟著了啾。」
莉莉安端起紅茶的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輕啜一口，「因為你在他教課的時候又搗亂了？」
「才不是呢啾！」
「那是雪汐老師找他？」
「也不是呢啾！他去找那個金頭髮的聖女了啾！說要去她家裡吃飯，還做了亮晶晶的甜點帶去，都不准我跟著！」
「去...艾莉爾聖女家裡？吃飯？」莉莉安重複了一遍，聲音輕緩，「還特意帶了親手做的甜點？」
「是呢是呢！」露妮緹完全沒有察覺到空氣中微妙的變化，又拿起一塊蜂蜜餅乾，「本來下午他該給我做超大份甜點的！結果為了那個聖女，就只能推到明天了！」
為了艾莉爾...支開了露妮緹...單獨共進晚餐..
這幾個詞在莉莉安的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來。
難道說...？
莉莉安放下茶杯，指尖在鋪著潔白蕾絲桌布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不應該啊...
沈恩他...他又不是花花公子，怎麼會見一個愛一個？
再者，他與那位聖女閣下是舊識，本就有著多年的情誼，一起吃頓便飯而已，又能發生什麼呢？
莉莉安是願意相信沈恩的。
畢竟，即便是與雪汐老師那樣親密的關係，他也沒有隱瞞，而是選擇了帶著雪汐閣下親自來到她面前，坦白一切。
作為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理應給予他基本的信任，而非胡亂猜忌。
「那...沈恩離開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他是因為什麼具體的事情，才去聖女家中用餐的呢？」莉莉安按捺住心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追問道，「唔...」露妮緹歪著腦袋，努力地在香甜點心帶來的滿足感中搜尋著記憶碎片，「沈恩好像說了...是對方覺得過意不去，為了感謝他幫了很多忙什麼的...啾！本龍也記不太清楚了呢啾！」
那就好、那就好。
莉莉安聞言，下意識地輕輕拍了拍胸口。
這就說得通了。
那位聖女閣下是現如今南帝國晨曦教廷的實際掌權者，身份尊貴，處事定然遵循禮儀。
沈恩這段時間在索拉里昂奔波勞碌，確實在瓦倫公爵事件和後續的穩定工作中幫了她許多。
再加上他們過去私下的交情，於公於私，對方準備一頓感謝的宴席，都是合情合理、
符合貴族與高層交往禮儀的舉動。
不公開宴請，想必不太想在這期間弄得大張旗鼓。
是的，正常的社交，得體的禮儀。
自己實在不必...也不應該多想。
莉莉安說服了自己，又端起紅茶輕輕啜飲了一小口。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遠方，落在了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珍珠海平面上。海面波光粼粼，晃得她有些眼暈，思緒也不由自主地飄忽了起來。
就在這恍惚的瞬間，一個畫面，突然出現在了腦海之中。
時間，就在幾天前。
一個雨夜中，那時她剛與沈恩親密地道別，滿心歡喜地推開房門...剛剛好，就遇到了前方正要轉身離開的白袍...
艾莉爾·月輝...
她那個時候...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出現在沈恩的客房附近。
真的如她所說...只是巧合嗎？
紅茶是甜的，此時喝起來竟然有些微微發苦，莉莉安就這樣盯著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緩慢地...喝下一口又一口。
*
其實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恩就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這並非物質上的匱乏，而是從精神、感覺上缺了點什麼。
現在沈恩算是明白了。
就缺在「參與」這一環上。
作為克萊斯特領的少爺，沈恩絕大多數時間都不會去到廚房那種地界，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起居、吃食、洗澡，都有人伺候。
在試著主動去廚房前，他從未親手為自己煮過一餐飯，未曾感受過泥土在指間的濕潤，不曾體會過將零散食材變為熱騰騰食物的完整過程。
直到此刻。
直到他站在這間充滿生活氣息的廚房裡，指尖還殘留著清洗蔬菜時的冰涼水意，鼻腔里滿是辣椒與肉香交織的複雜氣味，耳邊是水流嘩嘩，艾莉爾則在灶台前，專注地照看那鍋咕嘟作響的紅燒肉。
起初，空氣中還漂浮著一絲微妙的生疏。
沈恩將洗好的姜遞過去：「給。需要我切了嗎？絲還是片？」
艾莉爾正欲伸手去拿案板上的刀，聞言手指微微一頓，仿佛才意識到身邊多了一個可以支使的人。她側過頭，快速看了他一眼：「切片吧，備用。」
「好。」
沈恩應下，刀落在砧板上，發出一些規律的聲響。
這怎麼用案板切肉，沈恩都快給忘了。
當艾莉爾準備炒制回鍋肉時，沈恩已將煮好放涼的肉片和替代的「蒜苗」整齊碼放在她手邊。她起鍋燒油，放入肉片煸炒，待油脂微微滲出，她剛微微蹙眉，覺得火候稍欠，身旁便傳來沈恩的聲音：「可以再煸干一點，逼出油脂，吃起來才香不膩。」
艾莉爾手下頓了頓，沒有反駁，而是用鍋鏟將肉片推到一邊，讓中心溫度更高，任由油脂進一步滲出。
確實。
這樣一操作，這鍋豬肉，真就有前世的味道了。
艾莉爾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捏起一塊肉片，丟進嘴裡。在感受這股陌生又熟悉的芳香後，也不由笑起來：「嗯嗯...味道感覺和以前一模一樣。」
「嘿嘿，我就說我手藝不錯吧！」
加點糖、鹽、醬油，最後倒入替代的「蒜苗」，這鍋異世界版本的回鍋肉，就出鍋了。
「香！」沈恩在一旁就說了一個字，還比起了大拇指。
這讓起鍋裝菜的艾莉爾也顯得特別開心，「看起來替代品也還是可以用的，沒白白花功夫去找。」
兩人看起來相當默契。
熬製麻婆豆腐的醬汁時，艾莉爾舀起一小勺，下意識地遞到唇邊想嘗鹹淡，卻在半途停住。她轉過身，很自然地將勺子轉向沈恩，吹了吹氣：「你嘗嘗，這麻味和鹹淡夠了嗎？」
這個動作如此理所當然，仿佛連兩人還和往常一樣，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還在共享同一個廚房。
沈恩看著遞到唇邊的勺子，看著她被蒸汽熏得微紅的臉頰和專注的眼神，遲疑了片刻，但很快就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嘗下了那口滾燙的醬汁。
麻辣鮮香在味蕾炸開，熟悉的滋味直衝腦海。
「怎麼樣？」她問，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沈恩被辣得微微吸氣，卻滿足地笑了：「就是這個味！...不過，可以再補一點點你那個替代品的花椒，麻味再突出一點，更過癮。」
「好。」
艾莉爾也笑了，轉身去拿小罐子。這個笑容，褪去了聖女的光環，也讓重逢後的疏離逐漸接近。
當最後一道菜出鍋，廚房裡瀰漫著複雜而誘人的香氣。
兩人站在小小的灶台前，看著這桌傾注了不可思議努力與情感的菜餚—紅燒肉油潤紅亮，回鍋肉香氣撲鼻，麻婆豆腐誘人垂涎，清炒時蔬翠色慾滴，番茄煎蛋湯溫暖人心。
喧囂過後，是滿足的寧靜。
艾莉爾同沈恩一起將這一道道菜餚端進客廳的桌子上，這種時隔快二十年的香氣再次充盈滿鼻，就別提有多香！
別說是吃了，光是聞著，靈魂就感受到了一種洗滌！
既是家鄉味，又怎能少了一碗香噴噴的米飯作陪？
這一點，艾莉爾也提前備下了。
只不過在這個世界，並無「水稻」之稱。
他們食用的米，源自一種名為「水籽」的植物。
此物結出的籽實口感比常見的小麥要細膩溫潤，卻又比沈恩記憶中的大米飯，多了幾分粗糙。
由於產出比較少，處理工藝不太完善，眼前的米飯還能看到些許未完全碾去的淺褐色水籽顆殼。
而這歪打正著，正好能貼合兩人的童年。在那個物資不算豐裕的年代裡，米飯的質地與口感就是如此。
木桌不大，兩人相對而坐。
飯菜的熱氣在空氣中裊裊盤旋，交織成一片溫暖的霧。
短暫的沉默籠罩下來。
沈恩率先動了起來。他並非先給自己夾菜，而是非常自然地拿起艾莉爾的碗，為她盛了滿滿一碗米飯，輕輕放到她面前。
「辛苦了，主廚。」
艾莉爾微微一怔，沒有推辭，只是輕聲道：「你也吃。」
然後，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的筷子都伸向了那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
沈恩的目標，是那塊顫巍巍、肥瘦相間的精華部分。
而艾莉爾的筷子，則精準地夾起了另一塊同樣誘人的肉。
下一秒。
兩塊肉在空中划過短短的弧線，同時落入了對方的碗中。
動作同步，意圖一致，讓兩人都愣住了。
還...特別尷尬。
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在空氣中蕩漾開來。沈恩有些尷尬，艾莉爾也低下頭，掩飾著唇邊那抹再也藏不住的笑意。
這一幕。
與童年時那個總把肉夾給他的小丫頭，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記憶的畫面，一下子就湧現了出來。
兩人沒有多說什麼，而是開始端起碗，吃著屬於彼此的飯菜。
熟悉的滋味...醬油的咸鮮、糖色的微甜、肥肉的潤、瘦肉的香、以及黃酒沉澱下來的醇厚...
這...就是家的味道。
都說鄉愁能讓人熱淚盈眶。
沈恩這時候才知道，確實不假。
沈恩倒是無所謂，可艾莉爾..
在連續刨了兩碗飯後，沈恩不由向為他盛飯的艾莉爾詢問道：「你想家麼？」
艾莉爾愣了一秒，在將飯碗又遞給他後，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語氣平靜無波：「哪個家？」
「...就是你父母什麼的.
「7
「沒有。」艾莉爾幾乎是立刻回答，語氣果斷得近乎冷硬。
「..為什麼？」
艾莉爾醞釀了片刻，然後才低聲回答道：「在我選擇同你一起在上海定居之後，他們就再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也記得在伯父伯母離婚之後，他們是怎麼看你的......在我的認知里，既然他們不尊重我的選擇，那我也不會尊重他們對我的要求。」
...艾莉爾如今說得絕情。
可好歹是父母，又怎麼會輕易斷了？
沈恩猜測艾莉爾是想家的，只不過因為此世小時候的逃亡經歷，想了太多次，已經麻木了。
空氣似乎因這段關於「家」的對話而變得有些凝滯。
沈恩正想找些別的話題，艾莉爾卻忽然抬起頭，看向他，自光清亮，主動打破了沉默：「要喝酒麼？」
沈恩有些意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可以是可以...」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聖潔的容顏上，帶著一絲遲疑，「但你......畢竟是聖女，喝酒......不太合適吧？」
艾莉爾聞言，沒什麼表情變化，她站起身，走向一旁的柜子，取出一瓶琥珀色的酒液和兩個陶杯。
「聖女是否聖潔，」她一邊將酒杯放在桌上，一邊平靜地開口，「不在於她喝不喝酒，吃不吃肉，或者是否永遠穿著那身聖袍。」
她為自己和沈恩各斟了半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蕩漾，映著她堅定的眼眸。
「在於她做了什麼，正在做什麼。當我能將一份份食物，實實在在送到飢腸轆轆的貧苦人手中時；當我能用這份力量，庇護一方流離失所的難民時，無論我此刻是喝著清水還是酒液，我的靈魂，都是聖潔的。
「反之，若我終日只知在聖像前祈禱，對門外的苦難充耳不聞，即便我滴酒不沾，也只是披著聖潔外衣的冷漠軀殼而已。」
「索拉里昂的亞人們，已經安排妥當了？」
「嗯。」
艾莉爾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點點頭，「當然，其中也有很多反對的聲音，一些人類老貴族。他們始終認為亞人在帝國，就是低賤的種族。」
「那你是怎麼解決這一點的？」
「很簡單。我給了他們選擇。」
艾莉爾抬起眼，那雙淺金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動搖，「選擇一，交出他們名下三分之二的閒置土地和倉庫，由教廷統一分配給無家可歸的亞人家庭，並簽署協議，承諾其家族生意優先僱傭亞人員工，享受相應稅收減免。他們會得到一個仁慈、包容」的好名聲，以及實實在在的經濟利益。」
「那選擇二呢？」沈恩隱隱猜到了答案。
「選擇二，如果他們像這塊頑固的肉皮一樣，守著他們那點高貴的血統」和古老的榮耀」，拒絕合作。那麼，審判庭會重新評估他們在瓦倫公爵統治時期的立場與所作所為。你應該知道，在那段混亂的日子裡，沒有哪個大家族是真正乾淨的。」
艾莉爾頓了頓，看著沈恩，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給他們扣上勾結叛逆、危害城市安全」的帽子，然後依法—沒收其全部財產，家族核心成員依法一一流放至海島前線據點服役。用他們的血與淚，去為他們所鄙視的亞人同胞，構築一道抵禦魔物和海島威脅的城牆。
這...
說白一點就是抄家充公。
要不就交出三分之二的家產過來蹭口飯吃，要不就全部充公，都滾去前線當炮灰去！
海鷹衛隊裡有相當多在服役的亞人，這些人可對這些貴族，恨之入骨。
艾莉爾現如今控制了索拉里昂的所有武力機構，在幫助瓦倫伯爵，也就是海鷹衛隊的原統領平反後，珀奧那傢伙已經聽命於教廷辦事了。
她剔除了衛隊裡所有吃拿卡要過來混資歷的貴族子弟，讓整個海鷹衛隊和她站在同一戰線上。
有了這份武力，再加上教廷本就有的聖騎士和那些還在修養的老傢伙們，艾莉爾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想讓誰走，誰就得走。
這和「王」，沒什麼區別了吧？
啊不，一般的王，還會束手束腳，艾莉爾一點顧慮都沒有。
大概是酒精的緣故，一向正經地艾莉爾也開始向他說起來了她工作時遇到的各種麻煩。
這些麻煩太多太多了，還紛紛擾擾纏在一起，牽扯各方。
如果她是墮落的還好，隨便交給下屬隨便操作。
可她是艾莉爾，一步步牽扯到利益方面的公文和合同，她都要親自了解狀況、親自過目。
沈恩聽得都心裡直呼麻煩...
忽然覺得這聖女...不當也罷！
「抱歉...明明...是...感謝你來著，反倒是...來讓你來我這兒，聽我倒苦水來了.
「，「哪有，這頓飯我吃得很開心...」
沈恩看她有些醉了，小臉蛋都是紅紅的，於是又問道：「你還要吃點麼？我再給打碗飯？」
「好...」
沈恩應了一聲，將盛好的飯碗遞過去。就在他的手腕即將離開桌面的剎那，卻猛地被一隻微涼的手抓住了。
這隻手纖細、滑嫩..
是少女的感覺。
這麼一想，艾莉爾也不過是少女而已。
「..？怎麼了？」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房間內唯有幾盞燭台在默默燃燒。
昏黃搖曳的燭火，恰好映照在艾莉爾微微泛著醉意的臉頰上，為她平日聖潔的容顏染上了一層緋紅。
這紅暈並非全然是酒意，更像是帶有一種決心，讓她此刻的表情顯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感覺。
「沈恩...」
她喚了他的名字，停頓了一下。
「你覺得，一個女人，最需要的，是什麼？」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反而給了艾莉爾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在外人眼裡，」艾莉爾的聲音很輕，「我是晨曦的聖女，聖潔，高貴，仿佛生來就該不落凡塵，無所不能。他們向我祈禱，向我尋求指引和庇護，認為我理應完美，理應堅強。
「可是...沈恩，你應該知道的，我不是神，我只是一個...被賦予了太多責任和期望的普通人。
「我也想試著放棄，可是命運」這東西，將我一步步推向了聖女之位。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過軟弱，我努力適應並主動迎合這個身份。
「我看不得與我有著相同經歷的孩子們受苦，見不得我明明有能力，卻選擇放棄救助有需要的大家。
「於是，我選擇承接這個身份所帶來的意義..
「但...我也會疲憊，也會在深夜感到...徹骨的寂寞。偌大的教廷，無數信徒，只有艾西會詢問我一聲，聖女大人，您累了吧？」...但包括艾西在內，他們看到的，永遠是聖女」，而不是真正的我。
「只有你...沈恩。
「只有你見過我最真實的樣子，知道我來自哪裡，知道我喜歡的、討厭的，知道我也會笨手笨腳，知道我並非生來完美。
「你是我和真實世界...唯一的聯繫了。」
艾莉爾說這些話的時候，是閉著眼、紅著臉，仿佛在半睡半醒之間說的，說完，還相當大口的喝了一口酒。
這與平時溫潤爾雅的聖女，真是不同。
不是蘇穗，而是沈恩第一次見到「艾莉爾」如此的一面。
你是我和真實世界...唯一的聯繫..
這句話，又代表的是什麼？
是代表真實徹底的，好朋友的意思？
還是一沈恩的手腕依舊被艾莉爾握著，燭火在她染著醉意與決絕的臉上跳躍，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將深埋心底的話語，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沈恩，我呢...一直認為，愛這種東西，是需要收斂和隱忍的。畢竟如果對方在乎的話，終有一天會看到...
「可似乎正是因為這些，讓我們之間變得越來越遠...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開始醒悟了，明白自己不能這樣做，我不能讓錯誤重蹈覆轍出現兩次。
「這對我來說很需要勇氣，以至於連我故意喝這麼多酒，我都不好意思對你說出來..
「我前世好像從沒對你說過吧？
「一直以來都是你主動向我說，一直都是你主動向我表白，訂婚、結婚、就連離婚...也都一直是你主動向我說出口..
「我今天，不想這樣了。
「所以...即便是在知道你有未婚妻的情況下，我也要向你說出口..
「我...艾莉爾·月輝，對你...沈恩·克萊斯特，余情未了！
「而你...你這傢伙，這段時間偏偏對我這麼好，為我分擔焦慮，為我解決困境，無孔不入地重新擠進我的生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不斷提醒我，我根本從未真正放下過！
「這讓我...你讓我倍感煎熬！」
艾莉爾的話語，如同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沈恩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平日裡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此刻卻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又倔強無比的小女孩，將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內心，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他面前。
這讓他如何回應？
當然，艾莉爾也像是知道沈恩的尷尬，所以沒有再做出過多的動作。她重新坐了下去，也放開了沈恩的手。
「當然...我也不是想逼迫你做什麼。畢竟你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我...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傳達給你...並且也會一直選擇等你。」
「...何必呢？」見她這幅模樣，沈恩的表情都變得柔和起來。
艾莉爾像是生氣了一樣鼓起臉，「怎麼...我說了那麼多的話，你都沒聽見是吧？還是說你認為我作為聖女，可以在明面上正常婚嫁？」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生氣的艾莉爾還怪可愛的...
當然，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是說...你可以試著放下我啊，這樣你就沒這麼累了。」
「放不下！」
「怎麼會。」
「放不下！」
「.——.我又不是什麼驚天好男人。」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看到你這傢伙和那個王國的公主親嘴，我心裡都難受得慌！」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你還偷窺我？」
「我才不會那麼無恥呢！」
艾莉爾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喝酒，臉始終紅著，「今天我和你做飯做得開心，吃東西也吃得開心...好久都沒痛痛快快吃這麼多東西了...艾西看見絕對會驚訝...而這些，都是因為你...沈恩...」
「因為我在這裡，讓你感覺到舒心了？」
「沒錯！」
「所以你也敢破戒喝酒？」
「沒錯！」
「艾莉爾...你醉了...」
「醉不醉都不影響我真實的想法！只要...只要你這傢伙不真的嫌棄我，我就不打算放棄！」
艾莉爾的話模稜兩可，沈恩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不打算放棄...我這個前夫？」
「沒錯！」
「你想要和我...修復關係？」
「沒錯！」
「可我有未婚妻了啊！」
「那也是未婚！我又不比一國公主弱！未來我申請退休，走到幕後，結婚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我」」
沈恩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這要他怎麼辦？
直接給艾莉爾甩臉，說你從哪裡來，到哪裡呆著去？
那今天吃的飯，真的就白感動了。
但於情於理，沈恩都該拒絕。
沒想到艾莉爾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她伸出手，直接阻擋了沈恩的發言：「我當然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但人的想法總有一天是會變的。就像是當初我也的確想過和你分開，可我現在只剩下難受！
「我現在不需要你的回答，我只是告訴你了這一點。
「所以，這不是對你的表白。你也沒辦法拒絕我！」
「...這、這樣？！」
沈恩驚了，這是什麼絕世操作？
艾莉爾鼓著臉，一直盯著沈恩：「總之，就是這樣...要是你覺得今天吃得很不開心的話...我送你回去。」
「6
「」
空氣突然沉默。
沈恩的腦袋也斷片了。
他思來想去，也發覺自己始終無法拒絕一個沒有向他表白的人。
無法選中，這怎麼辦？
他只是知道了艾莉爾對他還有意思..
「你要回去麼？我送你。」艾莉爾吃了滿滿一大塊飯後詢問。
所以...
事已至此..
沈恩看向了這桌子上的酒，還有沒吃完的一半紅燒肉、回鍋肉和麻婆豆腐。他喉嚨滾動。
「...先...吃飯吧，飯還沒吃完呢。」
「那好。」
說完，艾莉爾埋頭就開始吃飯，像是故意找什麼宣洩一樣大口大口地吃。
已經醉得完全沒有聖女的模樣了..
「...你吃慢點。」
「不行！好久沒吃這麼好的飯菜了，這邊的食物真的很一般！」
「6
」
沈恩就默默看著這樣的她，陷入了長久的、深深的，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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