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心意的初醒
第362章 心意的初醒
瓦倫公爵死後，瓦倫家族元氣大傷。
同樣元氣大傷的，還有原本由瓦倫家族所主導的整個索拉里昂。
南帝國雖說還有五個大型行政轄區及城市，但索拉里昂作為黃金之都，是整個南帝國的中心。
其餘幾個大型行政轄區基本都是以農業、食品產出為主，極其依賴索拉里昂的海港出口產品。畢竟北帝國已經與南帝國斷交，不可能將貨物再向北帝國傾銷。
所以，索拉里昂的興衰，也就是整個南帝國的興衰。
現如今的索拉里昂群狼環伺。
北帝國意圖吞併或控制南帝國，是最大、最直接的威脅。
西域聯邦通過經濟與技術滲透，企圖將南帝國變成其經濟殖民地。
雷瑟蘭王國雖是相對友善的盟友，但其援助附帶政治條件，希望建立親王國政府。
內政與重建，也是百廢待興的爛攤子。
城市廢墟需要重建，政府建設需要剔除那些腐敗人才，皇室這邊，還需要儘快撫養並教育年幼的皇帝阿什維娜，讓她儘快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君主.....
艾莉爾是完全搞不清楚怎麼會有人喜歡做攝政王？
大大小小所有事物都需要處理，不累麼？
還是說那些想做攝政王的傢伙，只是想要這個身份所帶來的權力，並非是想要試著建設好一座城市......
不過今天還是有好消息的。
在今天的大使會議上，雷瑟蘭王國已經同意幫助南帝國建立一個「石碑失竊調查委員會」，並與其他幾方勢力，將其定義為一個公共危機。
通過這個方案，南帝國就可以與王國一同，在此事上向聯邦施壓。
石碑的去處，不日便會浮出水面。
夜色如墨，細雨敲打著皇宮走廊的琉璃窗。
艾莉爾處理完教廷積壓的最後一份關於港口關稅爭議的文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沒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轉向了皇宮深處，皇帝寢宮的方向。
寢宮外的侍衛見是她，無聲地右手撫胸行禮，為她推開沉重的雕花大門。
門內，溫暖的燭光碟機散了夜的寒涼。
阿什維娜並沒有睡下，她正坐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對著一副巨大的索拉里昂拼圖蹙眉思考。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是艾莉爾時，那雙淺金色的眼眸瞬間被點亮，小臉上綻放出毫無保留的喜悅。
「艾莉爾姐姐！」
她幾乎是立刻丟下了手中的拼圖塊，像一隻歡快的小鳥般飛奔過來，抓住了艾莉爾微涼的手。
艾莉爾冰冷的心被這純粹的溫暖燙了一下，她反手輕輕握住阿什維娜的小手，目光掃過房間內垂手侍立的宮女與侍衛。
「你們先退下吧，我有話同陛下說。」
「是，聖女大人。」
待房門輕輕合上，寢宮內只剩下她們兩人時，艾莉爾身上的威嚴氣息才稍稍柔和了些。她牽著阿什維娜走到書桌前，上面還攤開著幾張寫滿稚嫩字跡的紙張和幾本厚重的帝國法典注釋。
「這麼晚了，還在用功？」艾莉爾拿起一份阿什維娜關於「新鹽鐵貿易條例」的利弊分析筆記，輕聲問道。
「嗯！」阿什維娜用力點頭，帶著點小驕傲，「我想在明天上課前多看一點。」
艾莉爾快速瀏覽著筆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雖然觀點仍顯稚嫩，但條理清晰，能抓住「穩定物價」與「激勵商人」之間的矛盾核心，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而言，已屬難得。
她放下筆記，看似隨意地轉換了話題，聲音放得更輕柔了些：「這幾天...沈恩哥哥來給你上課，他對你怎麼樣？還適應嗎？」
「沈恩哥哥很好！」
阿什維娜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睛亮晶晶的，「他講得比之前的老師都有趣！他不會直接告訴我答案，總是問我你覺得呢？」、為什麼這麼想？」，有時候我答錯了，他也不會生氣，還會用講故事的方法告訴我哪裡想岔了..
「，阿什維娜嘰嘰喳喳地說著，語氣里充滿了對沈恩的信賴和親近。
艾莉爾靜靜地聽著。
腦海中能想像出沈恩耐心引導這個小女孩的模樣。
他確實...很擅長照顧人..
聽起來有些荒謬，但艾莉爾，確實在剛才的某一瞬間，將阿什維娜看做了兩人之間的孩子...
這種奇怪的愛意連帶著同父異母「姐姐」的身份裹挾在一起。
讓艾莉爾不由得對這個小皇帝多展現出一絲溫柔。
阿什維娜低下頭，忽然說道：「就是那個...那個銀色頭髮的姐姐，一直都跟在沈恩哥哥身邊...」
「銀色頭髮的姐姐？哦，你是說露妮緹吧。」
「嗯嗯，「」
「她怎麼了？」
「就是...一整天就粘著沈恩哥哥啊！功課做完了，我想哥哥陪我的一起玩，她都一直在附近。」
艾莉爾看見阿什維娜這略略嘟嘴的模樣，笑道：「你不會是覺得露妮緹在他身邊，有些礙事吧？」
「..我...我可沒這麼說！」
一見阿什維娜這嘟嘟囔囔的模樣，艾莉爾感覺自己對她又莫名喜愛了一些。
像這樣多一個妹妹也挺好。
真挺好。
「那個...其實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姐姐！」
「說吧。」
「姐姐其實是和沈恩哥哥，過去認識的麼？」
「嗯...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阿什維娜手指捏著衣角：「因為...感覺姐姐你每次聽到沈恩哥哥名字的時候，都會變得開心呀。」
「有這麼明顯？」
阿什維娜連連點頭。
換做以前，艾莉爾還不太想承認。
可是經歷了這麼久、這麼多的事情。
艾莉爾覺得對自己還是要有一個清楚認知的。
她確實舊情未散。
就連看到對方有了新的生活，心中也會多出來一種難受。
如果看到一個女人當場抱著他的手臂，或者是親著他，她更是覺得待在那裡極其不自然.
「阿什維娜...」
「嗯？」
「你說，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最重要的...？」阿什維娜低頭思考，然後搖搖頭，「抱歉...有些沒太理解姐姐的意思。」
「那我說簡單一點，就是你喜歡什麼。」
「喜歡什麼？」阿什維娜的眼睛眨了眨，這次沒有太多猶豫，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我喜歡艾莉爾姐姐來看我，陪我說話。喜歡沈恩哥哥給我上課，講那些有趣的故事和道理。喜歡廚房新做的、甜甜的蜂蜜蛋糕...
」
她的聲音清脆，列舉著生活中那些微小而確切的幸福。但數著數著，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垂落，覆蓋出一小片陰影。
「雖然...雖然莉娜已經不在了...
2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可是，沈恩哥哥告訴我，一切都在向前走。他說，我如果能在接下來的生活里找到快樂和開心...對已故的莉娜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讓她會感覺到開心和快樂的事情呢？我也覺得，莉娜她在看見我開心後，她也會開心...畢竟她每次看見我笑，都會和我一同笑起來.....
」
她抬起頭，努力對艾莉爾露出一個帶著水光的、卻無比真誠的笑容：「所以，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我喜歡有姐姐，有哥哥...我喜歡能一點點看懂那些文件，喜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能成為一個好皇帝的感覺。莉娜一定...也希望看到我這樣吧？」
這一刻，艾莉爾看著阿什維娜那雙努力閃爍著光芒的淺金色眼眸，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擊了一下。
她有些心疼地牽起阿什維娜的手。
感知到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在皇帝這個身份包裝之下，是多么正常而又普通的一個孩子.....
皇帝的身份對她來說是枷鎖。
她現在卻在努力適應它..
這與傳說中一直在重複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類似。
當西西弗斯認知到這重複推石上山的過程不是一種束縛的時候，那麼這種東西，對他而言，也根本算不上懲罰。
活在當下、順心本心。
這八個字，如同穿透迷霧的陽光，驟然照進了她的心裡。
是啊，這個失去了至親、背負著帝國命運的孩子，尚且能在悲傷的廢墟中，努力尋找並擁抱當下的溫暖與快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並為之努力，也坦然地接受著別人的好。
而自己呢？
明明心中藏著那麼深的情感，卻用聖女的身份、用前世的遺憾、用現實的考量，一層又一層地將其包裹、掩埋，直到那份情感在心底發酵成苦澀的汁液，腐蝕著自己的心神。
她一直困在過去的婚姻和如今的身份里，畫地為牢。她以為壓抑是成熟，沉默是負責。
可現在看來，那何嘗不是一種怯懦？
一種害怕面對真實自我、害怕結局不如預期的逃避？
看著阿什維娜，她忽然明白，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坦然地表達自己的喜惡，與自己和解，與過去和解，才能真正地「向前走」。
這並非任性，而是一種強大的、對自我和生命負責的態度。
艾莉爾深吸了一口氣，她伸出手，輕輕將阿什維娜攬入懷中，感受著懷中嬌小身軀傳來的溫暖。
「你說得對，阿什維娜。」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和溫柔，「喜歡什麼，就去珍惜什麼。能讓自己和關心自己的人開心，就是最重要的事。」
這句話，是說給阿什維娜聽的，更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阿什維娜有些懵，不知道艾莉爾姐姐為什麼忽然會抱住她。
不過姐姐能這麼喜歡她，她感到十分開心，也主動往艾莉爾姐姐的懷裡鑽去..
姐姐身上總是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對了，艾莉爾姐姐...這兩天沈恩哥哥說，他想做兩個甜點，一直在拜託人派人幫他搜集信息和材料呢。」
「甜點？」
「嗯！一定是為艾莉爾姐姐準備的吧！」
「為我...準備的？」
不管怎麼說，艾莉爾先記下了這一點。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恩是在一種近乎室息的感覺中醒來的。
並非源於噩夢，而是物理上的沉重，就像是胸口壓了一塊溫熱的、沉甸甸的巨石，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尚未完全聚焦的視線里，映入了一片晃眼的銀白。
緊接著。
臉上傳來的濕漉漉、黏糊糊的觸感，讓他瞬間徹底清醒。
是口水。
某個睡相極差、並且有夢遊舔舐習慣的銀龍少女，不知何時又鑽進了他的被窩，此刻正像只八爪魚一樣四肢並用地纏著他，那顆漂亮的銀色頭髮的腦袋枕在他的胸口，睡得正香，粉嫩的嘴唇微微張著，時不時無意識地咂摸一下，然後—
...吧唧...
又在他側臉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6
「」
沈恩面無表情地躺了片刻，感受著臉上那熟悉的、屬於龍涎的微妙觸感。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輕輕將露妮緹的胳膊和腿從自己身上挪開。
起身，下床。
他走到房間角落的盥洗盆前，就著清涼的水，仔仔細細地洗了把臉，將那滿臉的黏糊感沖刷乾淨，又拿起旁邊小罐子裡用細鹽和薄荷末混合的「牙粉」，開始面無表情地清潔牙齒。
鏡子裡的青年黑髮微濕，眼神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習以為常的平靜。
龍就是這麼麻煩。
尤其是當你養的還是一頭心智和行為模式在某些方面更接近大型貓科動物的青少年龍時。
洗漱完畢，他轉身，看著床上依舊睡得四仰八叉、銀髮鋪了滿枕的露妮緹，嘆了口氣，走過去準備叫她起床。
「露妮緹，起來了，今天—
」
他彎下腰，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睡得香甜的銀龍少女，那雙緊閉的銀色眼眸倏然睜開！裡面沒有半分剛醒的迷濛，只有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亮光！
「啾~！」
她發出一聲短促而歡快的輕鳴，以沈恩完全來不及反應的速度，猛地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身體借力向上一仰溫軟、帶著獨特泥土清甜氣息的唇瓣，精準地堵住了沈恩尚未說完話的嘴。
沈恩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上那柔軟濕潤的觸感，能嗅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如同雪後森林般的乾淨氣息，甚至能數清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顫動的銀色睫毛。
一觸即分。
露妮緹鬆開了他，重新跌回柔軟的床鋪里，臉上洋溢著計劃通的笑容，銀色的大尾巴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在床單上得意地掃來掃去。
「早安~沈恩！」她的聲音清脆，卻活力滿滿。
沈恩愣住了，用手捂住嘴，不止一次地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你這傢伙！親我幹嘛？！」
「好玩，是早安吻啾~」
哪裡學來的？
沈恩還想追問，但露妮緹已經用被子蒙住了她的腦袋，就只看到她被子裡露出的那條銀龍大尾巴。
尾巴一甩...一甩...
被龍親了嘴...應該沒什麼吧？
畢竟露妮緹不是人類，所以不能以人類的觀念去看她。
對。
被露妮緹嘴對嘴親了，根本沒什麼。
因為她不是女人，而是一頭母龍啊！
「露妮緹，」沈恩的聲音帶點埋怨，「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人類的早安吻」，通常不是親在嘴上的？」
「？不是嗎？」
露妮緹歪著頭，一臉純然的無辜和困惑，「可是我看見昨天晚上，那個人類公主就是這樣親你的呀！她可以，為什麼我不可以啾？」
沈恩：
」
」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跟一頭龍，尤其是一頭思維方式清奇、並且善於「學習」的龍，解釋人類社交禮儀和親密關係的邊界，其難度大概不亞於獨自挑戰一頭一級魔物。
沈恩教她教了快七年都沒教明白。
他揉了揉額角，決定放棄在這個問題上深入糾纏。
「總之，以後不許隨便親人，尤其是嘴，明白嗎？」他試圖拿出身為飼主的威嚴。
「唔...好吧。」露妮緹撇撇嘴，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那...今天的早餐，有烤全羊嗎啾？」
「沒有。」
「有牛肉嗎啾？」
「沒有。」
「有大龍蝦嗎啾？」
「沒有沒有沒有！」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拉住她的龍尾巴，試圖把她從被褥里拽出來。
「沒有烤全羊。只有麵包、牛奶和煎蛋！」
「啾！沈恩別拽本龍的尾巴！」
「那就快點起床洗漱，鱗片記得變成衣服...不要每次鑽我被窩就裸睡！還有，把你的尾巴收回去！」
「沈恩好小氣啾...」
露妮緹低下頭。
沈恩覺得自己很怪，就看不得這傻龍傷心，於是清了清嗓子，又說道：「不過，今天我要試著做兩個甜點，一個叫月光椰蓉水晶糕，另一個叫熾焰珊瑚果燉。」
露妮緹眼睛瞬間亮了：「聽起來就好吃的啾！」
「那就乖乖起床，我做的試吃品就給你吃了。」
「好的啾！」
露妮緹光腳跳下了床，又想起來了什麼，「對了啾！今天沈恩不用去漂亮大房子麼啾？」
「哈~~今天休息一天，」沈恩對著雨過天晴後的窗戶伸懶腰，「主要是艾莉爾的事情總算是結束了一些，她有空可以休息一天了，今天下午她要來我這裡拜訪。」
「唔...她下午來這裡幹什麼啾？」
「這你就不要問了，反正到時候我和她吃飯的時候，你就去後山找個地方曬太陽去，不要打擾。」
「什麼？居然吃飯都不讓本龍參加麼？太過分了啾！」
瓦倫公爵死後，瓦倫家族元氣大傷。
同樣元氣大傷的，還有原本由瓦倫家族所主導的整個索拉里昂。
南帝國雖說還有五個大型行政轄區及城市，但索拉里昂作為黃金之都，是整個南帝國的中心。
其餘幾個大型行政轄區基本都是以農業、食品產出為主，極其依賴索拉里昂的海港出口產品。畢竟北帝國已經與南帝國斷交，不可能將貨物再向北帝國傾銷。
所以，索拉里昂的興衰，也就是整個南帝國的興衰。
現如今的索拉里昂群狼環伺。
北帝國意圖吞併或控制南帝國，是最大、最直接的威脅。
西域聯邦通過經濟與技術滲透，企圖將南帝國變成其經濟殖民地。
雷瑟蘭王國雖是相對友善的盟友，但其援助附帶政治條件，希望建立親王國政府。
內政與重建，也是百廢待興的爛攤子。
城市廢墟需要重建，政府建設需要剔除那些腐敗人才，皇室這邊，還需要儘快撫養並教育年幼的皇帝阿什維娜，讓她儘快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君主.....
艾莉爾是完全搞不清楚怎麼會有人喜歡做攝政王？
大大小小所有事物都需要處理，不累麼？
還是說那些想做攝政王的傢伙，只是想要這個身份所帶來的權力，並非是想要試著建設好一座城市......
不過今天還是有好消息的。
在今天的大使會議上，雷瑟蘭王國已經同意幫助南帝國建立一個「石碑失竊調查委員會」，並與其他幾方勢力，將其定義為一個公共危機。
通過這個方案，南帝國就可以與王國一同，在此事上向聯邦施壓。
石碑的去處，不日便會浮出水面。
夜色如墨，細雨敲打著皇宮走廊的琉璃窗。
艾莉爾處理完教廷積壓的最後一份關於港口關稅爭議的文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沒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轉向了皇宮深處，皇帝寢宮的方向。
寢宮外的侍衛見是她，無聲地右手撫胸行禮，為她推開沉重的雕花大門。
門內，溫暖的燭光碟機散了夜的寒涼。
阿什維娜並沒有睡下，她正坐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對著一副巨大的索拉里昂拼圖蹙眉思考。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是艾莉爾時，那雙淺金色的眼眸瞬間被點亮，小臉上綻放出毫無保留的喜悅。
「艾莉爾姐姐！」
她幾乎是立刻丟下了手中的拼圖塊，像一隻歡快的小鳥般飛奔過來，抓住了艾莉爾微涼的手。
艾莉爾冰冷的心被這純粹的溫暖燙了一下，她反手輕輕握住阿什維娜的小手，目光掃過房間內垂手侍立的宮女與侍衛。
「你們先退下吧，我有話同陛下說。」
「是，聖女大人。」
待房門輕輕合上，寢宮內只剩下她們兩人時，艾莉爾身上的威嚴氣息才稍稍柔和了些。她牽著阿什維娜走到書桌前，上面還攤開著幾張寫滿稚嫩字跡的紙張和幾本厚重的帝國法典注釋。
「這麼晚了，還在用功？」艾莉爾拿起一份阿什維娜關於「新鹽鐵貿易條例」的利弊分析筆記，輕聲問道。
「嗯！」阿什維娜用力點頭，帶著點小驕傲，「我想在明天上課前多看一點。」
艾莉爾快速瀏覽著筆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雖然觀點仍顯稚嫩，但條理清晰，能抓住「穩定物價」與「激勵商人」之間的矛盾核心，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而言，已屬難得。
她放下筆記，看似隨意地轉換了話題，聲音放得更輕柔了些：「這幾天...沈恩哥哥來給你上課，他對你怎麼樣？還適應嗎？」
「沈恩哥哥很好！」
阿什維娜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睛亮晶晶的，「他講得比之前的老師都有趣！他不會直接告訴我答案，總是問我你覺得呢？」、為什麼這麼想？」，有時候我答錯了，他也不會生氣，還會用講故事的方法告訴我哪裡想岔了..
「，阿什維娜嘰嘰喳喳地說著，語氣里充滿了對沈恩的信賴和親近。
艾莉爾靜靜地聽著。
腦海中能想像出沈恩耐心引導這個小女孩的模樣。
他確實...很擅長照顧人..
聽起來有些荒謬，但艾莉爾，確實在剛才的某一瞬間，將阿什維娜看做了兩人之間的孩子...
這種奇怪的愛意連帶著同父異母「姐姐」的身份裹挾在一起。
讓艾莉爾不由得對這個小皇帝多展現出一絲溫柔。
阿什維娜低下頭，忽然說道：「就是那個...那個銀色頭髮的姐姐，一直都跟在沈恩哥哥身邊...」
「銀色頭髮的姐姐？哦，你是說露妮緹吧。」
「嗯嗯，「」
「她怎麼了？」
「就是...一整天就粘著沈恩哥哥啊！功課做完了，我想哥哥陪我的一起玩，她都一直在附近。」
艾莉爾看見阿什維娜這略略嘟嘴的模樣，笑道：「你不會是覺得露妮緹在他身邊，有些礙事吧？」
「..我...我可沒這麼說！」
一見阿什維娜這嘟嘟囔囔的模樣，艾莉爾感覺自己對她又莫名喜愛了一些。
像這樣多一個妹妹也挺好。
真挺好。
「那個...其實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姐姐！」
「說吧。」
「姐姐其實是和沈恩哥哥，過去認識的麼？」
「嗯...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阿什維娜手指捏著衣角：「因為...感覺姐姐你每次聽到沈恩哥哥名字的時候，都會變得開心呀。」
「有這麼明顯？」
阿什維娜連連點頭。
換做以前，艾莉爾還不太想承認。
可是經歷了這麼久、這麼多的事情。
艾莉爾覺得對自己還是要有一個清楚認知的。
她確實舊情未散。
就連看到對方有了新的生活，心中也會多出來一種難受。
如果看到一個女人當場抱著他的手臂，或者是親著他，她更是覺得待在那裡極其不自然.
「阿什維娜...」
「嗯？」
「你說，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最重要的...？」阿什維娜低頭思考，然後搖搖頭，「抱歉...有些沒太理解姐姐的意思。」
「那我說簡單一點，就是你喜歡什麼。」
「喜歡什麼？」阿什維娜的眼睛眨了眨，這次沒有太多猶豫，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我喜歡艾莉爾姐姐來看我，陪我說話。喜歡沈恩哥哥給我上課，講那些有趣的故事和道理。喜歡廚房新做的、甜甜的蜂蜜蛋糕...
」
她的聲音清脆，列舉著生活中那些微小而確切的幸福。但數著數著，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垂落，覆蓋出一小片陰影。
「雖然...雖然莉娜已經不在了...
2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可是，沈恩哥哥告訴我，一切都在向前走。他說，我如果能在接下來的生活里找到快樂和開心...對已故的莉娜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讓她會感覺到開心和快樂的事情呢？我也覺得，莉娜她在看見我開心後，她也會開心...畢竟她每次看見我笑，都會和我一同笑起來.....
」
她抬起頭，努力對艾莉爾露出一個帶著水光的、卻無比真誠的笑容：「所以，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我喜歡有姐姐，有哥哥...我喜歡能一點點看懂那些文件，喜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能成為一個好皇帝的感覺。莉娜一定...也希望看到我這樣吧？」
這一刻，艾莉爾看著阿什維娜那雙努力閃爍著光芒的淺金色眼眸，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擊了一下。
她有些心疼地牽起阿什維娜的手。
感知到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在皇帝這個身份包裝之下，是多么正常而又普通的一個孩子.....
皇帝的身份對她來說是枷鎖。
她現在卻在努力適應它..
這與傳說中一直在重複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類似。
當西西弗斯認知到這重複推石上山的過程不是一種束縛的時候，那麼這種東西，對他而言，也根本算不上懲罰。
活在當下、順心本心。
這八個字，如同穿透迷霧的陽光，驟然照進了她的心裡。
是啊，這個失去了至親、背負著帝國命運的孩子，尚且能在悲傷的廢墟中，努力尋找並擁抱當下的溫暖與快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並為之努力，也坦然地接受著別人的好。
而自己呢？
明明心中藏著那麼深的情感，卻用聖女的身份、用前世的遺憾、用現實的考量，一層又一層地將其包裹、掩埋，直到那份情感在心底發酵成苦澀的汁液，腐蝕著自己的心神。
她一直困在過去的婚姻和如今的身份里，畫地為牢。她以為壓抑是成熟，沉默是負責。
可現在看來，那何嘗不是一種怯懦？
一種害怕面對真實自我、害怕結局不如預期的逃避？
看著阿什維娜，她忽然明白，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坦然地表達自己的喜惡，與自己和解，與過去和解，才能真正地「向前走」。
這並非任性，而是一種強大的、對自我和生命負責的態度。
艾莉爾深吸了一口氣，她伸出手，輕輕將阿什維娜攬入懷中，感受著懷中嬌小身軀傳來的溫暖。
「你說得對，阿什維娜。」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和溫柔，「喜歡什麼，就去珍惜什麼。能讓自己和關心自己的人開心，就是最重要的事。」
這句話，是說給阿什維娜聽的，更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阿什維娜有些懵，不知道艾莉爾姐姐為什麼忽然會抱住她。
不過姐姐能這麼喜歡她，她感到十分開心，也主動往艾莉爾姐姐的懷裡鑽去..
姐姐身上總是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對了，艾莉爾姐姐...這兩天沈恩哥哥說，他想做兩個甜點，一直在拜託人派人幫他搜集信息和材料呢。」
「甜點？」
「嗯！一定是為艾莉爾姐姐準備的吧！」
「為我...準備的？」
不管怎麼說，艾莉爾先記下了這一點。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恩是在一種近乎室息的感覺中醒來的。
並非源於噩夢，而是物理上的沉重，就像是胸口壓了一塊溫熱的、沉甸甸的巨石，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尚未完全聚焦的視線里，映入了一片晃眼的銀白。
緊接著。
臉上傳來的濕漉漉、黏糊糊的觸感，讓他瞬間徹底清醒。
是口水。
某個睡相極差、並且有夢遊舔舐習慣的銀龍少女，不知何時又鑽進了他的被窩，此刻正像只八爪魚一樣四肢並用地纏著他，那顆漂亮的銀色頭髮的腦袋枕在他的胸口，睡得正香，粉嫩的嘴唇微微張著，時不時無意識地咂摸一下，然後—
...吧唧...
又在他側臉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6
「」
沈恩面無表情地躺了片刻，感受著臉上那熟悉的、屬於龍涎的微妙觸感。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輕輕將露妮緹的胳膊和腿從自己身上挪開。
起身，下床。
他走到房間角落的盥洗盆前，就著清涼的水，仔仔細細地洗了把臉，將那滿臉的黏糊感沖刷乾淨，又拿起旁邊小罐子裡用細鹽和薄荷末混合的「牙粉」，開始面無表情地清潔牙齒。
鏡子裡的青年黑髮微濕，眼神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習以為常的平靜。
龍就是這麼麻煩。
尤其是當你養的還是一頭心智和行為模式在某些方面更接近大型貓科動物的青少年龍時。
洗漱完畢，他轉身，看著床上依舊睡得四仰八叉、銀髮鋪了滿枕的露妮緹，嘆了口氣，走過去準備叫她起床。
「露妮緹，起來了，今天—
」
他彎下腰，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睡得香甜的銀龍少女，那雙緊閉的銀色眼眸倏然睜開！裡面沒有半分剛醒的迷濛，只有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亮光！
「啾~！」
她發出一聲短促而歡快的輕鳴，以沈恩完全來不及反應的速度，猛地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身體借力向上一仰溫軟、帶著獨特泥土清甜氣息的唇瓣，精準地堵住了沈恩尚未說完話的嘴。
沈恩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上那柔軟濕潤的觸感，能嗅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如同雪後森林般的乾淨氣息，甚至能數清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顫動的銀色睫毛。
一觸即分。
露妮緹鬆開了他，重新跌回柔軟的床鋪里，臉上洋溢著計劃通的笑容，銀色的大尾巴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在床單上得意地掃來掃去。
「早安~沈恩！」她的聲音清脆，卻活力滿滿。
沈恩愣住了，用手捂住嘴，不止一次地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你這傢伙！親我幹嘛？！」
「好玩，是早安吻啾~」
哪裡學來的？
沈恩還想追問，但露妮緹已經用被子蒙住了她的腦袋，就只看到她被子裡露出的那條銀龍大尾巴。
尾巴一甩...一甩...
被龍親了嘴...應該沒什麼吧？
畢竟露妮緹不是人類，所以不能以人類的觀念去看她。
對。
被露妮緹嘴對嘴親了，根本沒什麼。
因為她不是女人，而是一頭母龍啊！
「露妮緹，」沈恩的聲音帶點埋怨，「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人類的早安吻」，通常不是親在嘴上的？」
「？不是嗎？」
露妮緹歪著頭，一臉純然的無辜和困惑，「可是我看見昨天晚上，那個人類公主就是這樣親你的呀！她可以，為什麼我不可以啾？」
沈恩：
」
」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跟一頭龍，尤其是一頭思維方式清奇、並且善於「學習」的龍，解釋人類社交禮儀和親密關係的邊界，其難度大概不亞於獨自挑戰一頭一級魔物。
沈恩教她教了快七年都沒教明白。
他揉了揉額角，決定放棄在這個問題上深入糾纏。
「總之，以後不許隨便親人，尤其是嘴，明白嗎？」他試圖拿出身為飼主的威嚴。
「唔...好吧。」露妮緹撇撇嘴，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那...今天的早餐，有烤全羊嗎啾？」
「沒有。」
「有牛肉嗎啾？」
「沒有。」
「有大龍蝦嗎啾？」
「沒有沒有沒有！」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拉住她的龍尾巴，試圖把她從被褥里拽出來。
「沒有烤全羊。只有麵包、牛奶和煎蛋！」
「啾！沈恩別拽本龍的尾巴！」
「那就快點起床洗漱，鱗片記得變成衣服...不要每次鑽我被窩就裸睡！還有，把你的尾巴收回去！」
「沈恩好小氣啾...」
露妮緹低下頭。
沈恩覺得自己很怪，就看不得這傻龍傷心，於是清了清嗓子，又說道：「不過，今天我要試著做兩個甜點，一個叫月光椰蓉水晶糕，另一個叫熾焰珊瑚果燉。」
露妮緹眼睛瞬間亮了：「聽起來就好吃的啾！」
「那就乖乖起床，我做的試吃品就給你吃了。」
「好的啾！」
露妮緹光腳跳下了床，又想起來了什麼，「對了啾！今天沈恩不用去漂亮大房子麼啾？」
「哈~~今天休息一天，」沈恩對著雨過天晴後的窗戶伸懶腰，「主要是艾莉爾的事情總算是結束了一些，她有空可以休息一天了，今天下午她要來我這裡拜訪。」
「唔...她下午來這裡幹什麼啾？」
「這你就不要問了，反正到時候我和她吃飯的時候，你就去後山找個地方曬太陽去，不要打擾。」
「什麼？居然吃飯都不讓本龍參加麼？太過分了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