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被弄哭的小皇帝
第360章 被弄哭的小皇帝
御書房裡靜得可怕。
連羽毛筆尖划過昂貴羊皮紙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阿什維娜。
或者說，名義上的鐵穹五十六世皇帝艾薩克·維爾蘭德，正努力挺直她那小小的背脊，試圖讓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攤開的文件上。
那些扭曲盤繞的帝國文字，像一團團黑色的螞蟻，在她眼前爬來爬去。
她認識它們每一個，但當它們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港口關稅修訂案」、「北城邊境哨所補給清單」、「瓦倫家族殘餘資產清算初步報告」，這種她壓根看不懂的東西。
雖然阿什維娜很想成為國民心中最好的皇帝，女僕莉納她所期待的皇帝。
可這些東西就像是一堵冰冷高大的牆..
一直在朝她壓過來，讓她喘不過氣。
「陛下。」
清越平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讓阿什維娜猛地一顫，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與她同樣的淺金色的眼眸。
艾莉爾·月輝，晨曦教廷的聖女。
此刻艾莉爾站在她的書桌旁，一身素淨的白袍取代了聖潔的聖女袍，像是..
一位嚴厲的家庭教師。
同樣，也是阿什維娜同父異母的親姐姐..
對於「姐姐」這個身份所代表的意義，阿什維娜過去不太能理解，因為她很小的時候就被帶到了南邊的索拉里昂。
遠離皇室、遠離兄弟姐妹。
就連父王母后她都沒有見過幾次。
而眼下這位能讓她稱之為姐姐，並且面容樣貌，都與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聖女...讓阿什維娜下意識地感到了一種獨特的親切感。
「這份關於重建城區劃分的提議，范·埃里克侯爵傾向於將工匠區與貴族區嚴格隔離，理由是便於管理和維持體面。您認為呢？」
阿什維娜的心猛地一跳，低頭盯著自己糾纏的手指。
「我...我覺得....」
她聲音細小，帶著不確定的顫抖，「侯爵大人說的...好像有道理。分開管理，貴族們會更安心，工匠們...也能和自己的鄰居在一起，不會...不會因為生活習慣不同產生矛盾......」
「」
艾莉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麼...維持貴族體面的價值，與提升工匠效率、促進技藝交流的價值，敦輕敦重？」艾莉爾問。
阿什維娜愣住了。
價值？她不太清楚這個。
「范·埃里克侯爵的家族主要經營奢侈品貿易，他的提案，優先保障的是與他利益相關的體面和穩定，但索拉里昂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體面，是恢復生機。工匠們若被這個提議邊緣化，他們的生產積極性會降低，不同行業的工匠間缺乏交流，新技術也難以傳播。這會讓城市的重建速度慢上許多。」
「所以，您的判斷，只對了一半。」
艾莉爾總結道，但緊接著，她的語氣微微緩和，那淺金色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賞的光，「但是，您能考慮到避免矛盾，說明您開始思考人的因素，而不僅僅是冰冷的條文。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陛下。」
很好的開始。
這簡單的幾個字，像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阿什維娜心中的忐忑和羞愧。
她猛地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艾莉爾姐姐...稱讚她了？
雖然只是「一半」，雖然只是「開始」，但這是第一次！
她的臉頰微微發熱，一種混合著激動和喜悅的情緒悄悄在心底蔓延，連帶著那沉重的襖子，似乎都輕了一點點。
看著阿什維娜眼中驟然亮起的光彩，艾莉爾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嘴角，但她隱藏得很快，儘量維持著威嚴。
她話鋒一轉，說道：「接下來兩天，我需要與滯留在索拉里昂的各國使者進行一次集中會議，恐怕無法按時來指導您的功課。」
「這、這樣麼...」
阿什維娜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但立刻又因艾莉爾的下一句話而重新點亮。
「這段時間，我會請沈恩·克萊斯特閣下過來，在沒有找到合適的家庭教師之前，暫時輔導您的學業。」
沈恩哥哥？
艾莉爾留意著阿什維娜瞬間變得明亮甚至帶著點期待的眼神，不由詢問她：「你很喜歡沈恩？」
「當然、當然！」
阿什維娜幾乎是立刻回答，可旋即她又意識到自己身為皇帝，應該有所矜持和儀態，所以就又壓低聲音，才回答道：「之前...在那個好多好多的紫色怪物的空間裡，就是沈恩哥哥把我從怪物空間裡救出來的，他還一直背著我...同夏莉一起耐心給我解答問題，安慰我之類的...
「他和夏莉姐姐都好帥的！一揮手，就有一道水從他前方飛出去，敢衝過來的怪物全都被他切成了兩半！」
「然後...然後...」
阿什維娜說到這裡就有些傷心。
「瓦倫公爵去世後，沈恩哥哥還同夏莉姐姐一起來幫我為莉娜舉行葬禮...在那時候我看見莉娜的墓碑，就總能想起來她喊我陛下」、陛下」的時候...眼淚不爭氣地就流了下來...」
阿什維娜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了一枚紫色的蝴蝶胸針。
她將這顯得極其漂亮又閃亮的胸針放在自己小小的手掌心裡，看著它說道：「然後...沈恩哥哥就把這個...送給我了。
「他說...．「陛下，您看，這隻蝴蝶。」」
「它現在安靜地待在這裡，很漂亮，對嗎？但您要知道，在它能夠振翅高飛，展現出如此美麗的光彩之前，它也曾只是一隻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毛毛蟲，被困在厚厚的、黑暗的繭里。」
」
阿什維娜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眸在閃動。
「沈恩哥哥告訴我，那隻繭，就像是...像是我現在感受到的壓力、困難，還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責任。他說，莉娜守護您，是希望看到您最終能破繭而出的那一刻，而不是永遠被困在悲傷和恐懼里。」
她的小手微微合攏，將胸針輕輕握住，貼在胸口。
「他說，這枚胸針，就是希望。是提醒我，無論現在的繭」有多麼厚重和黑暗，只要我不放棄，勇敢地、一點點地去衝破它，終有一天，我也能像這隻蝴蝶一樣，飛出困境，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天空和光彩...到那時，我就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我想守護的人，就像莉娜曾經守護我那樣。」
她看向艾莉爾，眼神裡帶著一絲尋求確認的怯生生，但更多的是被那個美好願景所鼓舞的堅定。
「艾莉爾姐姐...我相信沈恩哥哥的話。每次我看到這枚胸針，就覺得...覺得身上這頂皇冠，好像也不是那麼重了。我覺得，我或許......真的可以做到。
「所以，沈恩哥哥笑著把這個他自己做的胸針送給了我...希望我能一直記得莉娜對我的期望，我自己對我自己的期望。」
艾莉爾靜靜地聽著，看著阿什維娜眼中那簇被沈恩親手點燃的、微弱卻頑強的小小火苗。
她有些高興，還有些想嘆氣。
甚至有些回憶...
阿寂這混蛋，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雖然那些事情從現在的自己看來，不過只是些青春期芝麻點大的破事...
可阿寂這傢伙用行動和言語鼓勵她的模樣、為哄她開心，用花草編制的小花環，她可都還記得。
正是這種青梅竹馬之間的情愫和友誼一點點積累起來，到了成年時，就變成了堅固無比的「信任」。
這份信任也讓兩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只是—
阿什維娜注意到了艾莉爾表情的細微變化，「那個...艾莉爾姐姐，是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太對的地方嗎？」
艾莉爾舒一口氣，聲音變輕許多，「沒有，只是他對你說的那些話，讓我想起來一些事情。他這個人...在有些時候，確實很擅長給人帶來光亮。」
那位看起來極其喜歡沈恩的王國公主大概也是如此..
「對了，是沈恩他私下讓你喊他哥哥的麼？」
「嗯！」
阿什維娜連忙點頭，「我也很高興可以喊他哥哥！」
這位小皇帝，好像對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很珍重啊。
艾莉爾看著她，不由心想道。
「那他可真是占了陛下您的便宜...既然如此，那麼在我忙於會議的這幾天，就請沈恩閣下繼續陪伴陛下吧，希望他能幫到您。」
阿什維娜用力地點了點頭。
艾莉爾不久便離開了。
御書房內的燭火依舊在雨聲中搖曳、輝煌。
阿什維娜低頭，繼續看著自己還沒有完成的功課。
只是她的思緒，飄忽在了艾莉爾姐姐提起沈恩時的眼神上..
她不清楚那是什麼..
可就下意識地感覺，艾莉爾姐姐...特別在意沈恩哥哥..
啊不...
應該是錯覺吧。
沒錯，錯覺。
*
翌日，當阿什維娜得知沈恩要來的時候，特意拜託皇室內的侍從們要在中午準備一道特別特別隆重的索拉里昂特色大餐。
與昨日不同，今天她特意挑選了一件領口帶有暗色刺繡的便裝，而非那套沉重繁複的皇帝禮服。更重要的是，在她胸前，那枚紫色的蝴蝶胸針被精心地別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她面前依舊攤開著文件，小手緊握著羽毛筆，試圖在沈恩到來前再多看幾行。
只是那微微側向門口的耳朵和不時瞟向門縫的目光。
當門外傳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以及守衛恭敬的通報聲「沈恩·克萊斯特閣下到訪」時，阿什維娜的背脊下意識挺得更直了，握著筆的手指也微微收緊。
門被輕輕推開。
沈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日未著法師袍，而是一身雷瑟蘭風格的簡便獵裝，深色外套襯得他肩線挺拔，卻又比正式的帝國服飾多了幾分隨和。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仿佛能驅散陰霾的溫和笑意，手中還提著一個用乾淨亞麻布包裹的小小食盒。
阿什維娜高興極了！
沈恩哥哥來了！
只是很快阿什維娜就看到沈恩身後居然跟著一個比她要稍微大一些的女孩子.
阿什維娜臉上原本綻放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在看見沈恩身後那個銀髮少女的瞬間，微微凝固了。
她原本準備站起身的動作也僵在了半途，只剩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住了厚重的裙擺。
那個女孩...是誰？
為什麼跟著沈恩哥哥一起來？
她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銀白色的長髮像月光織成的瀑布，同色的眼瞳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與大膽。
可那醒目的銀髮..
阿什維娜模糊地記得過去的宮廷老師隱約提過，這是與魔女相關的禁忌色彩。
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小小的藤蔓，悄悄纏上了阿什維娜的心。
「啾！沈恩！這就是你說的人類小皇帝？怎麼是個人類的小女孩？」銀髮少女毫無顧忌地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近乎無禮的直白。
「噓！不許沒有禮貌。」沈恩立刻低聲制止，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責備，反而更像是一種無奈的縱容。
這一幕落在阿什維娜眼裡，讓她的心又沉了一點點。
沈恩哥哥...
對她這麼隨意嗎？
沈恩轉向阿什維娜，依舊行了那個簡潔而優雅的法師禮：「日安，陛下。望我沒有來得太早，打擾到您的晨讀。」
他的表情依舊隨和。
只是阿什維娜卻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是被分走了一樣。
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表情，不想失態，小聲回應道：「沒有...沈恩哥哥。」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個銀髮少女，帶著一絲觀察和...連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失落。
沈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側身介紹道：「陛下，這位是露妮緹。她..
嗯，算是我的妹妹，我不在她身邊不行，所以今天帶她一起來，希望不會打擾到您。」
妹妹....
原來沈恩哥哥，是有妹妹的麼？
阿什維娜低下頭，看著自己精心挑選的衣服和胸針，又想起自己特意囑咐廚房準備的那頓「特別隆重」的午餐，突然覺得有些傻氣。
「露妮緹性子比較直率，但她沒有惡意，陛下還請別介意。」
「沒、沒有。」
「這是來自我家鄉的特產餅乾，這次帶來是想請陛下品嘗一下。我覺得陛下您一定會喜歡的。」
沈恩把木盒子遞給了阿什維娜，她伸出雙手接過。
「謝謝！」
阿什維娜抱著沈恩給她的這個食物小盒子不斷左看右看。
她高興極了。
沈恩目光落在阿什維娜面前的文件上，「看來陛下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開始今天的課程？」
阿什維娜努力點了點頭，將那份關於城區劃分的文件推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我看過了，關於工匠區和貴族區.
」
「嗯，大致情況我聽艾莉爾說過了，現在可以開始了。」
「啊？嗯...好、好的。」阿什維娜連連點頭。
沈恩很快就來到她的身邊，拿起她面前的文件開始審閱。
這些大多是艾莉爾為她出的一些模擬題..
結合現如今索拉里昂的時政。
每題答對了有多少分，又分為選擇題、填空題和論證題..
每當阿什維娜寫完，將卷子交給沈恩哥哥的時候，沈恩哥哥總是能和艾莉爾姐姐一樣簡單輕鬆地批改完成，然後給她開始講解這裡為什麼可以這麼做，又需要怎麼考慮各方面的利益。
阿什維娜很認真地在聽。
「沈恩~餓了啾~~」
一個帶著睡意、含混不清的聲音從房間角落傳來。
阿什維娜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個名叫露妮緹的銀髮少女，不知何時已經從地上坐了起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眼巴巴地望著沈恩。
她居然真的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睡了一上午？
阿什維娜覺得這實在太奇怪了。
沈恩頭也不抬，忙著批改阿什維娜的試卷，「哪有那麼快，等著，要不你就繼續睡覺。」
「好吧啾~~」
露妮緹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腦袋，又開始了睡覺。
就連她都沒意識到又睡了多久，大概是十分鐘，半小時？
反正露妮緹餓壞了，就算是做夢..
都夢到了沈恩昨天給她做的烤羊~
哦，還有沈恩做的曲奇餅乾和蛋糕~~
她鼻子在夢中下意識地嗅了嗅，羊肉是沒有嗅到，但是曲奇餅乾她聞到了。
好香~~
露妮緹忍不住開始流口水，就連龍尾巴...也收斂不住，從屁股底下伸展出來。
阿什維娜瞪大了眼？
為什麼會有...尾巴？
「曲奇~~」
阿什維娜不時去偷瞥在角落裡睡覺的露妮緹。
只見原本蜷縮在角落睡覺的露妮緹，不知何時竟閉著眼睛，晃晃悠悠地蠕動到了書桌旁。她似乎完全處在一種夢遊的狀態，憑藉著某種本能，精準地定位到了香氣的源頭。
在阿什維娜驚愕的注視下，露妮緹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微微張開嘴然後，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她不是去拿盒子裡的餅乾。
她是連帶著那個小木盒，以及盒子裡所有的餅乾，一股腦地，「啊嗚」一口就塞進了嘴裡！
「咔嚓...咕嚕..．
」
堅固的木盒在她口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混合著餅乾被碾碎的脆響。
「好吃啾~」
阿什維娜看著這一幕，眼睛瞪大，連嘴唇微微抿緊。
一方面是被露妮緹的銀色大尾巴給嚇住了，另一方面是沈恩帶給她，她都不打算現在吃的餅乾...
那...
那明明是沈恩哥哥帶給她的..
沈恩也聽到了咀嚼木頭的聲音。
他轉頭一看，居然是露妮緹這傢伙在夢遊。
還把小皇帝的餅乾給吃了！
「露妮緹！你個笨貨！夢遊就夢遊，幹嘛把我給人家的禮品給吃了！」
沈恩猛地站起身，伸手就想把這個在夢遊中闖禍的傢伙拍醒。
只是他的手還沒碰到露妮緹，正在咀嚼的銀龍少女卻突然停了下來。她那雙銀色的眼眸依舊沒有完全睜開，眉頭卻微微蹙起，像是品味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唔？」她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咀嚼的動作變慢了，似乎在仔細分辨。「味道...是有點奇怪啾......
之「笨貨！你連帶著盒子一起吃了！能不怪麼！還有你的尾巴！」
「尾巴？啾！糟糕！尾巴露出來了啾！」
沈恩：
」
」
沈恩嘆口氣，正打算和阿什維娜這位小皇帝好好解釋一下，再補償她一份禮物。
可是呢，他一轉頭..，居然發現這位小皇帝，居然哭了！
阿什維娜的眼眶很紅、泛著晶瑩，她明顯在極力遏制住自己，不要哭出來的模樣。
阿什維娜雖說身份是個小皇帝。
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不過十歲的女孩子。
自己送給她的禮物被別人搶走了，這份心思也完全能理解。
這這這這——
「咳咳...露妮緹！過來道歉！」
「咦？不是沈恩弄哭她的啾？」
「你這笨貨還好意思說！」
沈恩當即給了這傻龍一個暴栗，握緊拳頭道：「先過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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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裡靜得可怕。
連羽毛筆尖划過昂貴羊皮紙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阿什維娜。
或者說，名義上的鐵穹五十六世皇帝艾薩克·維爾蘭德，正努力挺直她那小小的背脊，試圖讓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攤開的文件上。
那些扭曲盤繞的帝國文字，像一團團黑色的螞蟻，在她眼前爬來爬去。
她認識它們每一個，但當它們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港口關稅修訂案」、「北城邊境哨所補給清單」、「瓦倫家族殘餘資產清算初步報告」，這種她壓根看不懂的東西。
雖然阿什維娜很想成為國民心中最好的皇帝，女僕莉納她所期待的皇帝。
可這些東西就像是一堵冰冷高大的牆..
一直在朝她壓過來，讓她喘不過氣。
「陛下。」
清越平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讓阿什維娜猛地一顫，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與她同樣的淺金色的眼眸。
艾莉爾·月輝，晨曦教廷的聖女。
此刻艾莉爾站在她的書桌旁，一身素淨的白袍取代了聖潔的聖女袍，像是..
一位嚴厲的家庭教師。
同樣，也是阿什維娜同父異母的親姐姐..
對於「姐姐」這個身份所代表的意義，阿什維娜過去不太能理解，因為她很小的時候就被帶到了南邊的索拉里昂。
遠離皇室、遠離兄弟姐妹。
就連父王母后她都沒有見過幾次。
而眼下這位能讓她稱之為姐姐，並且面容樣貌，都與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聖女...讓阿什維娜下意識地感到了一種獨特的親切感。
「這份關於重建城區劃分的提議，范·埃里克侯爵傾向於將工匠區與貴族區嚴格隔離，理由是便於管理和維持體面。您認為呢？」
阿什維娜的心猛地一跳，低頭盯著自己糾纏的手指。
「我...我覺得....」
她聲音細小，帶著不確定的顫抖，「侯爵大人說的...好像有道理。分開管理，貴族們會更安心，工匠們...也能和自己的鄰居在一起，不會...不會因為生活習慣不同產生矛盾......」
「」
艾莉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麼...維持貴族體面的價值，與提升工匠效率、促進技藝交流的價值，敦輕敦重？」艾莉爾問。
阿什維娜愣住了。
價值？她不太清楚這個。
「范·埃里克侯爵的家族主要經營奢侈品貿易，他的提案，優先保障的是與他利益相關的體面和穩定，但索拉里昂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體面，是恢復生機。工匠們若被這個提議邊緣化，他們的生產積極性會降低，不同行業的工匠間缺乏交流，新技術也難以傳播。這會讓城市的重建速度慢上許多。」
「所以，您的判斷，只對了一半。」
艾莉爾總結道，但緊接著，她的語氣微微緩和，那淺金色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賞的光，「但是，您能考慮到避免矛盾，說明您開始思考人的因素，而不僅僅是冰冷的條文。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陛下。」
很好的開始。
這簡單的幾個字，像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阿什維娜心中的忐忑和羞愧。
她猛地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艾莉爾姐姐...稱讚她了？
雖然只是「一半」，雖然只是「開始」，但這是第一次！
她的臉頰微微發熱，一種混合著激動和喜悅的情緒悄悄在心底蔓延，連帶著那沉重的襖子，似乎都輕了一點點。
看著阿什維娜眼中驟然亮起的光彩，艾莉爾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嘴角，但她隱藏得很快，儘量維持著威嚴。
她話鋒一轉，說道：「接下來兩天，我需要與滯留在索拉里昂的各國使者進行一次集中會議，恐怕無法按時來指導您的功課。」
「這、這樣麼...」
阿什維娜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但立刻又因艾莉爾的下一句話而重新點亮。
「這段時間，我會請沈恩·克萊斯特閣下過來，在沒有找到合適的家庭教師之前，暫時輔導您的學業。」
沈恩哥哥？
艾莉爾留意著阿什維娜瞬間變得明亮甚至帶著點期待的眼神，不由詢問她：「你很喜歡沈恩？」
「當然、當然！」
阿什維娜幾乎是立刻回答，可旋即她又意識到自己身為皇帝，應該有所矜持和儀態，所以就又壓低聲音，才回答道：「之前...在那個好多好多的紫色怪物的空間裡，就是沈恩哥哥把我從怪物空間裡救出來的，他還一直背著我...同夏莉一起耐心給我解答問題，安慰我之類的...
「他和夏莉姐姐都好帥的！一揮手，就有一道水從他前方飛出去，敢衝過來的怪物全都被他切成了兩半！」
「然後...然後...」
阿什維娜說到這裡就有些傷心。
「瓦倫公爵去世後，沈恩哥哥還同夏莉姐姐一起來幫我為莉娜舉行葬禮...在那時候我看見莉娜的墓碑，就總能想起來她喊我陛下」、陛下」的時候...眼淚不爭氣地就流了下來...」
阿什維娜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了一枚紫色的蝴蝶胸針。
她將這顯得極其漂亮又閃亮的胸針放在自己小小的手掌心裡，看著它說道：「然後...沈恩哥哥就把這個...送給我了。
「他說...．「陛下，您看，這隻蝴蝶。」」
「它現在安靜地待在這裡，很漂亮，對嗎？但您要知道，在它能夠振翅高飛，展現出如此美麗的光彩之前，它也曾只是一隻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毛毛蟲，被困在厚厚的、黑暗的繭里。」
」
阿什維娜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眸在閃動。
「沈恩哥哥告訴我，那隻繭，就像是...像是我現在感受到的壓力、困難，還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責任。他說，莉娜守護您，是希望看到您最終能破繭而出的那一刻，而不是永遠被困在悲傷和恐懼里。」
她的小手微微合攏，將胸針輕輕握住，貼在胸口。
「他說，這枚胸針，就是希望。是提醒我，無論現在的繭」有多麼厚重和黑暗，只要我不放棄，勇敢地、一點點地去衝破它，終有一天，我也能像這隻蝴蝶一樣，飛出困境，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天空和光彩...到那時，我就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我想守護的人，就像莉娜曾經守護我那樣。」
她看向艾莉爾，眼神裡帶著一絲尋求確認的怯生生，但更多的是被那個美好願景所鼓舞的堅定。
「艾莉爾姐姐...我相信沈恩哥哥的話。每次我看到這枚胸針，就覺得...覺得身上這頂皇冠，好像也不是那麼重了。我覺得，我或許......真的可以做到。
「所以，沈恩哥哥笑著把這個他自己做的胸針送給了我...希望我能一直記得莉娜對我的期望，我自己對我自己的期望。」
艾莉爾靜靜地聽著，看著阿什維娜眼中那簇被沈恩親手點燃的、微弱卻頑強的小小火苗。
她有些高興，還有些想嘆氣。
甚至有些回憶...
阿寂這混蛋，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雖然那些事情從現在的自己看來，不過只是些青春期芝麻點大的破事...
可阿寂這傢伙用行動和言語鼓勵她的模樣、為哄她開心，用花草編制的小花環，她可都還記得。
正是這種青梅竹馬之間的情愫和友誼一點點積累起來，到了成年時，就變成了堅固無比的「信任」。
這份信任也讓兩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只是—
阿什維娜注意到了艾莉爾表情的細微變化，「那個...艾莉爾姐姐，是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太對的地方嗎？」
艾莉爾舒一口氣，聲音變輕許多，「沒有，只是他對你說的那些話，讓我想起來一些事情。他這個人...在有些時候，確實很擅長給人帶來光亮。」
那位看起來極其喜歡沈恩的王國公主大概也是如此..
「對了，是沈恩他私下讓你喊他哥哥的麼？」
「嗯！」
阿什維娜連忙點頭，「我也很高興可以喊他哥哥！」
這位小皇帝，好像對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很珍重啊。
艾莉爾看著她，不由心想道。
「那他可真是占了陛下您的便宜...既然如此，那麼在我忙於會議的這幾天，就請沈恩閣下繼續陪伴陛下吧，希望他能幫到您。」
阿什維娜用力地點了點頭。
艾莉爾不久便離開了。
御書房內的燭火依舊在雨聲中搖曳、輝煌。
阿什維娜低頭，繼續看著自己還沒有完成的功課。
只是她的思緒，飄忽在了艾莉爾姐姐提起沈恩時的眼神上..
她不清楚那是什麼..
可就下意識地感覺，艾莉爾姐姐...特別在意沈恩哥哥..
啊不...
應該是錯覺吧。
沒錯，錯覺。
*
翌日，當阿什維娜得知沈恩要來的時候，特意拜託皇室內的侍從們要在中午準備一道特別特別隆重的索拉里昂特色大餐。
與昨日不同，今天她特意挑選了一件領口帶有暗色刺繡的便裝，而非那套沉重繁複的皇帝禮服。更重要的是，在她胸前，那枚紫色的蝴蝶胸針被精心地別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她面前依舊攤開著文件，小手緊握著羽毛筆，試圖在沈恩到來前再多看幾行。
只是那微微側向門口的耳朵和不時瞟向門縫的目光。
當門外傳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以及守衛恭敬的通報聲「沈恩·克萊斯特閣下到訪」時，阿什維娜的背脊下意識挺得更直了，握著筆的手指也微微收緊。
門被輕輕推開。
沈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日未著法師袍，而是一身雷瑟蘭風格的簡便獵裝，深色外套襯得他肩線挺拔，卻又比正式的帝國服飾多了幾分隨和。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仿佛能驅散陰霾的溫和笑意，手中還提著一個用乾淨亞麻布包裹的小小食盒。
阿什維娜高興極了！
沈恩哥哥來了！
只是很快阿什維娜就看到沈恩身後居然跟著一個比她要稍微大一些的女孩子.
阿什維娜臉上原本綻放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在看見沈恩身後那個銀髮少女的瞬間，微微凝固了。
她原本準備站起身的動作也僵在了半途，只剩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住了厚重的裙擺。
那個女孩...是誰？
為什麼跟著沈恩哥哥一起來？
她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銀白色的長髮像月光織成的瀑布，同色的眼瞳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與大膽。
可那醒目的銀髮..
阿什維娜模糊地記得過去的宮廷老師隱約提過，這是與魔女相關的禁忌色彩。
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小小的藤蔓，悄悄纏上了阿什維娜的心。
「啾！沈恩！這就是你說的人類小皇帝？怎麼是個人類的小女孩？」銀髮少女毫無顧忌地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近乎無禮的直白。
「噓！不許沒有禮貌。」沈恩立刻低聲制止，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責備，反而更像是一種無奈的縱容。
這一幕落在阿什維娜眼裡，讓她的心又沉了一點點。
沈恩哥哥...
對她這麼隨意嗎？
沈恩轉向阿什維娜，依舊行了那個簡潔而優雅的法師禮：「日安，陛下。望我沒有來得太早，打擾到您的晨讀。」
他的表情依舊隨和。
只是阿什維娜卻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是被分走了一樣。
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表情，不想失態，小聲回應道：「沒有...沈恩哥哥。」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個銀髮少女，帶著一絲觀察和...連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失落。
沈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側身介紹道：「陛下，這位是露妮緹。她..
嗯，算是我的妹妹，我不在她身邊不行，所以今天帶她一起來，希望不會打擾到您。」
妹妹....
原來沈恩哥哥，是有妹妹的麼？
阿什維娜低下頭，看著自己精心挑選的衣服和胸針，又想起自己特意囑咐廚房準備的那頓「特別隆重」的午餐，突然覺得有些傻氣。
「露妮緹性子比較直率，但她沒有惡意，陛下還請別介意。」
「沒、沒有。」
「這是來自我家鄉的特產餅乾，這次帶來是想請陛下品嘗一下。我覺得陛下您一定會喜歡的。」
沈恩把木盒子遞給了阿什維娜，她伸出雙手接過。
「謝謝！」
阿什維娜抱著沈恩給她的這個食物小盒子不斷左看右看。
她高興極了。
沈恩目光落在阿什維娜面前的文件上，「看來陛下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開始今天的課程？」
阿什維娜努力點了點頭，將那份關於城區劃分的文件推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我看過了，關於工匠區和貴族區.
」
「嗯，大致情況我聽艾莉爾說過了，現在可以開始了。」
「啊？嗯...好、好的。」阿什維娜連連點頭。
沈恩很快就來到她的身邊，拿起她面前的文件開始審閱。
這些大多是艾莉爾為她出的一些模擬題..
結合現如今索拉里昂的時政。
每題答對了有多少分，又分為選擇題、填空題和論證題..
每當阿什維娜寫完，將卷子交給沈恩哥哥的時候，沈恩哥哥總是能和艾莉爾姐姐一樣簡單輕鬆地批改完成，然後給她開始講解這裡為什麼可以這麼做，又需要怎麼考慮各方面的利益。
阿什維娜很認真地在聽。
「沈恩~餓了啾~~」
一個帶著睡意、含混不清的聲音從房間角落傳來。
阿什維娜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個名叫露妮緹的銀髮少女，不知何時已經從地上坐了起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眼巴巴地望著沈恩。
她居然真的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睡了一上午？
阿什維娜覺得這實在太奇怪了。
沈恩頭也不抬，忙著批改阿什維娜的試卷，「哪有那麼快，等著，要不你就繼續睡覺。」
「好吧啾~~」
露妮緹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腦袋，又開始了睡覺。
就連她都沒意識到又睡了多久，大概是十分鐘，半小時？
反正露妮緹餓壞了，就算是做夢..
都夢到了沈恩昨天給她做的烤羊~
哦，還有沈恩做的曲奇餅乾和蛋糕~~
她鼻子在夢中下意識地嗅了嗅，羊肉是沒有嗅到，但是曲奇餅乾她聞到了。
好香~~
露妮緹忍不住開始流口水，就連龍尾巴...也收斂不住，從屁股底下伸展出來。
阿什維娜瞪大了眼？
為什麼會有...尾巴？
「曲奇~~」
阿什維娜不時去偷瞥在角落裡睡覺的露妮緹。
只見原本蜷縮在角落睡覺的露妮緹，不知何時竟閉著眼睛，晃晃悠悠地蠕動到了書桌旁。她似乎完全處在一種夢遊的狀態，憑藉著某種本能，精準地定位到了香氣的源頭。
在阿什維娜驚愕的注視下，露妮緹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微微張開嘴然後，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她不是去拿盒子裡的餅乾。
她是連帶著那個小木盒，以及盒子裡所有的餅乾，一股腦地，「啊嗚」一口就塞進了嘴裡！
「咔嚓...咕嚕..．
」
堅固的木盒在她口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混合著餅乾被碾碎的脆響。
「好吃啾~」
阿什維娜看著這一幕，眼睛瞪大，連嘴唇微微抿緊。
一方面是被露妮緹的銀色大尾巴給嚇住了，另一方面是沈恩帶給她，她都不打算現在吃的餅乾...
那...
那明明是沈恩哥哥帶給她的..
沈恩也聽到了咀嚼木頭的聲音。
他轉頭一看，居然是露妮緹這傢伙在夢遊。
還把小皇帝的餅乾給吃了！
「露妮緹！你個笨貨！夢遊就夢遊，幹嘛把我給人家的禮品給吃了！」
沈恩猛地站起身，伸手就想把這個在夢遊中闖禍的傢伙拍醒。
只是他的手還沒碰到露妮緹，正在咀嚼的銀龍少女卻突然停了下來。她那雙銀色的眼眸依舊沒有完全睜開，眉頭卻微微蹙起，像是品味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唔？」她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咀嚼的動作變慢了，似乎在仔細分辨。「味道...是有點奇怪啾......
之「笨貨！你連帶著盒子一起吃了！能不怪麼！還有你的尾巴！」
「尾巴？啾！糟糕！尾巴露出來了啾！」
沈恩：
」
」
沈恩嘆口氣，正打算和阿什維娜這位小皇帝好好解釋一下，再補償她一份禮物。
可是呢，他一轉頭..，居然發現這位小皇帝，居然哭了！
阿什維娜的眼眶很紅、泛著晶瑩，她明顯在極力遏制住自己，不要哭出來的模樣。
阿什維娜雖說身份是個小皇帝。
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不過十歲的女孩子。
自己送給她的禮物被別人搶走了，這份心思也完全能理解。
這這這這——
「咳咳...露妮緹！過來道歉！」
「咦？不是沈恩弄哭她的啾？」
「你這笨貨還好意思說！」
沈恩當即給了這傻龍一個暴栗，握緊拳頭道：「先過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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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