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計劃與溫暖
第357章 計劃與溫暖
今夜的中央教廷，防守似乎比往日更加嚴密。
沈恩在空中就能看到下方密密麻麻巡邏的聖殿騎士們。
情況緊急，沈恩快速下落，來到中央教廷大門口，兩名守門的騎士立刻認出了他，無聲地右手撫胸行禮，隨即合力推開了那扇雕刻著繁複晨曦聖紋的沉重木門。
沈恩沒有絲毫停留，快步穿過空曠的主事廳，徑直走向二樓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走廊兩側壁龕里的蠟燭在這個時辰本應早已熄滅，此刻卻依舊燃燒著，跳動的火苗將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走廊盡頭，書房的門虛掩著，溫暖的光線從門縫中流淌而出。
沈恩輕輕推開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門邊小几上、腦袋一點一點打著瞌睡的小修女艾西。她懷裡還抱著一疊待處理的文件，顯然是累極了。
而在房間深處，那張寬大的書桌後，艾莉爾正獨自坐在那裡。
只一件素淨的白色便裝，金色的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在她略顯焦躁的臉頰旁。
桌上是堆積如山的卷宗、攤開的地圖以及幾張殘留著強大魔力波動的現場勘驗記錄。
她一隻手撐著額頭，指尖按揉著太陽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羽毛筆，淺金色的眼眸定定地望著桌面上的一份報告，眼神卻有些失焦，顯然已陷入僵局許久。
聽到開門聲，她倏然抬頭。
看到是沈恩，那緊繃的下頜線條微微鬆弛了一絲..
「你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
聽到艾莉爾的聲音，一旁打瞌睡的小修女艾西猛地驚醒，她看到門口的沈恩，慌慌張張地撿起掉落在腳下的文件，連忙向他行禮：「沈、沈恩閣下！」
「艾西？這個點了，你還不去睡覺？」
「多！多謝沈恩閣下的關心！」小修女艾西挺直腰杆，又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精神明顯不濟的艾莉爾，小聲道，「但是聖女大人如此疲憊還在堅持...我也不忍心去睡覺...」
沈恩反手輕輕關上門，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那些令人焦頭爛額的卷宗，直接問向艾莉爾：「教廷這邊的調查，初步結論是什麼？」
「魔女教乾的...」
「線索是什麼？」
艾莉爾深吸一口氣，在堆積的文件中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用特殊魔力封皮保存的卷宗，攤開在沈恩面前。
這不是普通的紙張，而是一份魔法捲軸，裡面用魔力保存著案發現場的動態影像。當艾莉爾將其展開時，捲軸上方的空氣開始波動。
影像中，教廷後山那扇厚重的封印大門扭曲變形，邊緣處是極不自然的撕裂狀斷口，上面覆蓋著一層詭異的、仿佛具有生命般緩緩蠕動的幽暗冰晶，不斷散發著陰冷的寒氣。
地面上，橫七豎八倒著的聖殿騎士們被同樣的黑暗冰晶覆蓋，姿態僵硬，臉上凝固著驚愕與痛苦。
整個場景都帶有一股濃烈的、帶有腐蝕與陰冷的魔力殘留，作為多年老對頭的教廷，相當清楚這種魔力代表著什麼。
魔女教...
沈恩凝視著那令人不適的畫面，眉頭緊鎖。
太像了，像得幾乎天衣無縫。
但正是這種近乎於貼合魔女教的完美，讓他心頭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
他伸出手指，虛點在影像中一處被黑暗冰晶覆蓋的牆壁上，那裡有幾道極其細微、幾乎被冰晶掩蓋的劃痕。
「艾莉爾，」他緩緩開口，捏著下巴，「你不覺得，這痕跡...有點太標準了嗎？」
「標準？」艾莉爾微微一怔。
「是的，標準...就像是為了確保我們能識別出來，而刻意模仿出的魔女教手法...雖然魔女教從不會遮掩他們留下的痕跡。」
「那後山的禁制又如何解釋？如果不是魔女教做的話。」
艾莉爾說到了這裡，眼中忽然浮現出了一道光。
沈恩笑起來：「你也想到了？」
「北帝國？！」
「沒錯。」
沈恩的笑容收斂，轉為冷峻，「北邊還有一個晨曦教廷，他們可對你們的結界體系太過於清楚。由他們來尋找並打開一個後門」，或者用一種我們熟悉的方式「欺騙」結界，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
沈恩又話鋒一轉，「我倒覺得這事倒不可能完全是北帝國做的，畢竟這實在是太明顯了，你們也很有可能懷疑到他們。而北帝國現在才和王國休戰，還在休養期間，他們可不想在與北境人作戰的時候，你們又在屁股後面搗亂。」
「這就是關鍵。」
「對！」
沈恩的指尖從魔法影像上移開，落在了桌面上攤開的、標註著各方勢力動向的地圖上，緩緩滑向那片代表北帝國的區域。「如果他們親自下場，無論成功與否，都會直接與晨曦教廷乃至整個南帝國徹底對立，風險太高。」
他的指尖最終重重地點在聯邦的版圖上。
「但如果是他們提供技術指導，甚至只是默許某些情報流出，而由另一個同樣渴望石碑，並且擁有足夠資源和乾淨手段的勢力來執行呢？」
艾莉爾的呼吸微微一滯，一個名字在她腦海中呼之欲出：「聯邦...？」
「只有他們。」
沈恩的語氣無比肯定，「他們有強烈的動機獲取石碑中可能蘊含的超前知識，用以突破他們的技術瓶頸...最重要的是一」
沈恩再次指向魔法影像中那些過於標準的魔女教痕跡，眼神極其凌厲：「這種精於計算、追求效率的作風？不正是那群聯邦技術官員和商會代表們最擅長的嗎？模仿魔女教，嫁禍給我們的老對手，是他們計算出的、最能撇清自身嫌疑的最優解！」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艾莉爾怔怔地看著地圖上聯邦的區域，又看了看影像中那些冰冷的、像是帶著嘲弄意味的痕跡。
毫無疑問，沈恩的推理沒有任何問題。
即便現在沒有丁點證據指向是西域聯邦幹的好事，可艾莉爾的第六感也在告訴她，就是這群傢伙搞的鬼。
沈恩真是幫了她大忙了！
艾莉爾深呼吸一口氣，緩了好一陣。
「那對方的目的...」
沈恩捏著下巴，盯著地圖思考著，而後再說道：「以原本《魔典》的時間線，現在的西域聯邦正處於發展停滯時期。但又因為它們的高權力機構——元老會」被七大商業行會的寡頭把持，他們通過資本操縱政治，與底層平民、中小商會的利益嚴重脫節...在這內部壓力即將總爆發的臨界點，元老會的寡頭們急需一個外部事件來轉移矛盾、凝聚人心、並為他們續命。」
艾莉爾不斷點頭。
她現在作為南帝國晨曦教廷掌管實權的聖女，當然知道現如今的西域聯邦是什麼情況。
那地方被最富有的七大商業行會掌控。
最高的權力機構是元老院，有公民大會，但投票權與財產嚴格掛鉤，廣大平民、工匠甚至中小商人被排除在核心決策層之外。
這是一個典型的寡頭共和制的國家。
一個沒有國王的商人王國。
而這個國家，正如剛才沈恩所說，正面臨著一個發展痛點。
西域聯邦想要解決這個痛點，就需要一項足以改變世界的技術來掩蓋和轉移內部嚴重的階級和地域矛盾。
這麼一想...
一切豁然開朗！
聯邦的動機，確實比北帝國和魔女教更為充分和迫切！
他們竊取石碑，並非單純為了力量，更是想要通過研究魔族，維繫他們那個建立在金幣之上的脆弱王國！
那麼...
接下來就是討論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了。
「當務之急，是確認石碑的去向，以及聯邦在索拉里昂的內應。」沈恩指尖在地圖上聯邦商會駐地附近畫了個圈，「他們動作這麼快，必然有內部接應，而且運輸渠道絕不會走常規路線。」
艾莉爾點頭，眼中恢復了往日的銳利：「我會立刻讓審判庭的暗線動起來，重點監控聯邦商會的倉庫、以及近期所有離港的非官方船隻，特別是前往聯邦方向的。同時，對外，我們依舊維持對魔女教的高度追查態勢，不能打草驚蛇。」
「北帝國那邊...」沈恩沉吟道，「或許可以透過一些非正式渠道，隱晦地傳遞一些信息，讓他們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即便他們不會立刻反水，但只要心生疑慮，聯邦的計劃就不會那麼順利。」
「聲東擊西，敲山震虎...」
艾莉爾輕聲總結，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恩，「很有效的策略。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在這些問題方面聊了許久。
特別是在如何處理與聯邦還有北帝國的關係上。
他們不太希望與南帝國翻臉。
同樣的，南帝國也不希望和他們翻臉。以南帝國的實力，根本做不到和這兩家進行競爭。
艾莉爾嘆口氣道：「還是南邊分裂的時候，我們受損太過於嚴重...選擇支持我們的神判聖騎士和聖輝九座們，都陷入了沉睡，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來。」
聖輝九座是教皇直屬超凡存在。
對比魔女教的十大司教和王國的十二輝衛晨曦教廷對於他們的官方職稱是「光耀守護者」。
一般簡稱為守護者。
沈恩不由問道：「選擇支持你們的守護者有幾位？」
艾莉爾回答：「兩位。」
「...只有...兩位麼？」
「畢竟他們大多不願看見晨曦教廷分裂...那場大戰，所支持我們的兩位老先生，直到現在也在沉睡...
」
聖域級實力強者的數量，是衡量一個國家力量的基準。
比如雷瑟蘭王國，明面上有十二位。
西域聯邦，明面上七位。
而沒有分裂前的鐵穹帝國...算上奧術之塔的話，明面上到達了恐怖的三十一位！
這也就是鐵穹帝國為什麼敢稱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原因。
沈恩和艾莉爾在有關國家問題方面的事情，聊了一整晚。
在處理這件事情上的方針，兩人也明確了下來..
一，聯合北帝國與王國等多方勢力，將石碑問題定義為關乎所有人利益的公共危機，對西域聯邦形成強大的外交與輿論壓力。
二，暗地裡則通過秘密渠道向聯邦發出最後通牒，為其提供共同研究的體面台階與孤立對抗的嚴重後果這兩個明確選項。
三，聯繫維克托王子，向雷瑟蘭王國傳達信息：聯邦若獲得石碑技術，其在商業和魔導技術上的壟斷地位將更加穩固，王國的利益將嚴重受損。藉此將王國拉入水，迫使聯邦在權衡利弊後，自願放棄獨占石碑，從而以最低代價化解危機，並維持表面上的和平關係。
這一聊，就是聊到了天亮。
一直在一旁負責記錄的小艾西黑眼圈都熬出來了。
她也不得不感嘆沈恩大人和聖女大人真是厲害，居然可以借著這個聊這麼多的話...
好多東西她都聽不懂..
聊完這些，看了一眼窗外升起的太陽，艾莉爾最終長舒一口氣。
方案既定，具體的布置便迅速由艾莉爾口述，交由終於被允許參與進來的小修女艾西記錄並傳達下去。
「辛苦你了，艾西。」
「聖女大人哪裡的話...！您和沈恩大人才是！我這就下去安排！」
「嗯...忙完後你也快點休息吧，別熬壞了身體！」
「當然！」
艾西接過艾莉爾蓋章後的指令，離開了辦公室書房。
房間內暫時只剩下兩人。
處理完緊急事務，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濃濃的疲憊感再次向艾莉爾襲來。
她站起來，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向後傾倒。
沈恩連忙撐住她的肩膀。
「你該休息了，艾莉爾。後面的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去執行，你是中樞，不能先倒下。」
艾莉爾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在危急時刻總能給她帶來清晰思路和堅定支持的人。
他或許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存在，他對局勢的洞察，他對她的理解和支撐，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
在暢聊了一夜，解決了她焦頭爛額的事故的這一刻，沈恩在她眼裡，完全是可以信賴的盟友，是能與她並肩面對風雨困難的夥伴..
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認可，比什麼都要真實。
「嗯...」艾莉爾沒有再逞強，輕輕應了一聲，金色的眼眸中流轉著複雜而真摯的情緒，「沈恩，謝謝你...又一次...」
沈恩笑道：「還在說謝謝」？」
看見他的笑容，艾莉爾笑容反倒是變得苦澀起來：「不然？你如何讓我心安理得接受你這一次次對我的幫助？無論是在對付瓦倫公爵，還是在解決這件事上...」
沈恩搖頭：「這件事要完美解決，八字還沒一撇呢，而且不都是需要你去執行？我只是提供一些思路。」
「可如果你不來找我聊，別說解決了，我連罪魁禍首都不一定想得到，不是麼？」
「你還是太累了，艾莉爾...或許你可以培養一些幫你處理政務的人才？」
艾莉爾搖頭：「教廷和政府都青黃不接，內部很多酒囊飯袋，想要處理他們，也需要很多時間。」
沈恩：「...那...反正這段時間我都會待在這裡，讓我幫你？只要別讓外人知道就行，我也可以教教阿什維娜處理政務。別看我前世對這種事情一竅不通，我小時候可是天天在我父母書房看他們處理各種事的，也一直在學習，算是有一些心得！」
「這、這讓我如何感謝你？」
「等你空閒的時候，請我吃頓飯就好。」沈恩笑起來。
「吃一頓...飯麼？」
艾莉爾低頭，思考片刻，點頭答應下來，纖細雙手交替放在裙擺上，「嗯，好...雖然我認為這完全不足以感謝你對我的支持，可也算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沈恩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信任，心中微微一動。他走上前，拿起一旁椅背上搭著的、屬於聖女袍的輕薄外披，輕輕披在艾莉爾的肩上。
「先去休息吧，醒來之後你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光是想想就累！」
「嗯，」艾莉爾沒有抗拒這份關懷，輕輕頷首，「你也回去休息吧，也辛苦你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沈恩無所謂地笑了笑，轉身便走，沒有多餘的辭別。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啪輕響。
艾莉爾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扇他已離開、安靜閉合的門。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她實在沒有力氣走回臥室，便順勢伏在了微涼的書桌上，側臉枕著手臂。
微風從窗間吹來...
閉上眼，意識在睏倦與清醒間模糊地浮沉。忽然間，毫無預兆地，腦海中竟清晰地浮現出前世兩人激烈爭吵後，最終簽下離婚協議的場景..
大雨紛飛...
曾經青梅竹馬、約定白首的兩人，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那般不堪的境地？
「沈恩...阿寂...
」
她微不可聞地呢喃著這兩個名字，一個屬於今生，一個刻著前世。反正無論如何，在下一次邀請沈恩吃飯的時候，她肯定會自己親手去做，而且做得特別用心.
下意識地...
她將肩上那件帶著他掌心餘溫的外披，攏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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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中央教廷，防守似乎比往日更加嚴密。
沈恩在空中就能看到下方密密麻麻巡邏的聖殿騎士們。
情況緊急，沈恩快速下落，來到中央教廷大門口，兩名守門的騎士立刻認出了他，無聲地右手撫胸行禮，隨即合力推開了那扇雕刻著繁複晨曦聖紋的沉重木門。
沈恩沒有絲毫停留，快步穿過空曠的主事廳，徑直走向二樓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走廊兩側壁龕里的蠟燭在這個時辰本應早已熄滅，此刻卻依舊燃燒著，跳動的火苗將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走廊盡頭，書房的門虛掩著，溫暖的光線從門縫中流淌而出。
沈恩輕輕推開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門邊小几上、腦袋一點一點打著瞌睡的小修女艾西。她懷裡還抱著一疊待處理的文件，顯然是累極了。
而在房間深處，那張寬大的書桌後，艾莉爾正獨自坐在那裡。
只一件素淨的白色便裝，金色的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在她略顯焦躁的臉頰旁。
桌上是堆積如山的卷宗、攤開的地圖以及幾張殘留著強大魔力波動的現場勘驗記錄。
她一隻手撐著額頭，指尖按揉著太陽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羽毛筆，淺金色的眼眸定定地望著桌面上的一份報告，眼神卻有些失焦，顯然已陷入僵局許久。
聽到開門聲，她倏然抬頭。
看到是沈恩，那緊繃的下頜線條微微鬆弛了一絲..
「你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
聽到艾莉爾的聲音，一旁打瞌睡的小修女艾西猛地驚醒，她看到門口的沈恩，慌慌張張地撿起掉落在腳下的文件，連忙向他行禮：「沈、沈恩閣下！」
「艾西？這個點了，你還不去睡覺？」
「多！多謝沈恩閣下的關心！」小修女艾西挺直腰杆，又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精神明顯不濟的艾莉爾，小聲道，「但是聖女大人如此疲憊還在堅持...我也不忍心去睡覺...」
沈恩反手輕輕關上門，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那些令人焦頭爛額的卷宗，直接問向艾莉爾：「教廷這邊的調查，初步結論是什麼？」
「魔女教乾的...」
「線索是什麼？」
艾莉爾深吸一口氣，在堆積的文件中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用特殊魔力封皮保存的卷宗，攤開在沈恩面前。
這不是普通的紙張，而是一份魔法捲軸，裡面用魔力保存著案發現場的動態影像。當艾莉爾將其展開時，捲軸上方的空氣開始波動。
影像中，教廷後山那扇厚重的封印大門扭曲變形，邊緣處是極不自然的撕裂狀斷口，上面覆蓋著一層詭異的、仿佛具有生命般緩緩蠕動的幽暗冰晶，不斷散發著陰冷的寒氣。
地面上，橫七豎八倒著的聖殿騎士們被同樣的黑暗冰晶覆蓋，姿態僵硬，臉上凝固著驚愕與痛苦。
整個場景都帶有一股濃烈的、帶有腐蝕與陰冷的魔力殘留，作為多年老對頭的教廷，相當清楚這種魔力代表著什麼。
魔女教...
沈恩凝視著那令人不適的畫面，眉頭緊鎖。
太像了，像得幾乎天衣無縫。
但正是這種近乎於貼合魔女教的完美，讓他心頭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
他伸出手指，虛點在影像中一處被黑暗冰晶覆蓋的牆壁上，那裡有幾道極其細微、幾乎被冰晶掩蓋的劃痕。
「艾莉爾，」他緩緩開口，捏著下巴，「你不覺得，這痕跡...有點太標準了嗎？」
「標準？」艾莉爾微微一怔。
「是的，標準...就像是為了確保我們能識別出來，而刻意模仿出的魔女教手法...雖然魔女教從不會遮掩他們留下的痕跡。」
「那後山的禁制又如何解釋？如果不是魔女教做的話。」
艾莉爾說到了這裡，眼中忽然浮現出了一道光。
沈恩笑起來：「你也想到了？」
「北帝國？！」
「沒錯。」
沈恩的笑容收斂，轉為冷峻，「北邊還有一個晨曦教廷，他們可對你們的結界體系太過於清楚。由他們來尋找並打開一個後門」，或者用一種我們熟悉的方式「欺騙」結界，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
沈恩又話鋒一轉，「我倒覺得這事倒不可能完全是北帝國做的，畢竟這實在是太明顯了，你們也很有可能懷疑到他們。而北帝國現在才和王國休戰，還在休養期間，他們可不想在與北境人作戰的時候，你們又在屁股後面搗亂。」
「這就是關鍵。」
「對！」
沈恩的指尖從魔法影像上移開，落在了桌面上攤開的、標註著各方勢力動向的地圖上，緩緩滑向那片代表北帝國的區域。「如果他們親自下場，無論成功與否，都會直接與晨曦教廷乃至整個南帝國徹底對立，風險太高。」
他的指尖最終重重地點在聯邦的版圖上。
「但如果是他們提供技術指導，甚至只是默許某些情報流出，而由另一個同樣渴望石碑，並且擁有足夠資源和乾淨手段的勢力來執行呢？」
艾莉爾的呼吸微微一滯，一個名字在她腦海中呼之欲出：「聯邦...？」
「只有他們。」
沈恩的語氣無比肯定，「他們有強烈的動機獲取石碑中可能蘊含的超前知識，用以突破他們的技術瓶頸...最重要的是一」
沈恩再次指向魔法影像中那些過於標準的魔女教痕跡，眼神極其凌厲：「這種精於計算、追求效率的作風？不正是那群聯邦技術官員和商會代表們最擅長的嗎？模仿魔女教，嫁禍給我們的老對手，是他們計算出的、最能撇清自身嫌疑的最優解！」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艾莉爾怔怔地看著地圖上聯邦的區域，又看了看影像中那些冰冷的、像是帶著嘲弄意味的痕跡。
毫無疑問，沈恩的推理沒有任何問題。
即便現在沒有丁點證據指向是西域聯邦幹的好事，可艾莉爾的第六感也在告訴她，就是這群傢伙搞的鬼。
沈恩真是幫了她大忙了！
艾莉爾深呼吸一口氣，緩了好一陣。
「那對方的目的...」
沈恩捏著下巴，盯著地圖思考著，而後再說道：「以原本《魔典》的時間線，現在的西域聯邦正處於發展停滯時期。但又因為它們的高權力機構——元老會」被七大商業行會的寡頭把持，他們通過資本操縱政治，與底層平民、中小商會的利益嚴重脫節...在這內部壓力即將總爆發的臨界點，元老會的寡頭們急需一個外部事件來轉移矛盾、凝聚人心、並為他們續命。」
艾莉爾不斷點頭。
她現在作為南帝國晨曦教廷掌管實權的聖女，當然知道現如今的西域聯邦是什麼情況。
那地方被最富有的七大商業行會掌控。
最高的權力機構是元老院，有公民大會，但投票權與財產嚴格掛鉤，廣大平民、工匠甚至中小商人被排除在核心決策層之外。
這是一個典型的寡頭共和制的國家。
一個沒有國王的商人王國。
而這個國家，正如剛才沈恩所說，正面臨著一個發展痛點。
西域聯邦想要解決這個痛點，就需要一項足以改變世界的技術來掩蓋和轉移內部嚴重的階級和地域矛盾。
這麼一想...
一切豁然開朗！
聯邦的動機，確實比北帝國和魔女教更為充分和迫切！
他們竊取石碑，並非單純為了力量，更是想要通過研究魔族，維繫他們那個建立在金幣之上的脆弱王國！
那麼...
接下來就是討論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了。
「當務之急，是確認石碑的去向，以及聯邦在索拉里昂的內應。」沈恩指尖在地圖上聯邦商會駐地附近畫了個圈，「他們動作這麼快，必然有內部接應，而且運輸渠道絕不會走常規路線。」
艾莉爾點頭，眼中恢復了往日的銳利：「我會立刻讓審判庭的暗線動起來，重點監控聯邦商會的倉庫、以及近期所有離港的非官方船隻，特別是前往聯邦方向的。同時，對外，我們依舊維持對魔女教的高度追查態勢，不能打草驚蛇。」
「北帝國那邊...」沈恩沉吟道，「或許可以透過一些非正式渠道，隱晦地傳遞一些信息，讓他們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即便他們不會立刻反水，但只要心生疑慮，聯邦的計劃就不會那麼順利。」
「聲東擊西，敲山震虎...」
艾莉爾輕聲總結，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恩，「很有效的策略。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在這些問題方面聊了許久。
特別是在如何處理與聯邦還有北帝國的關係上。
他們不太希望與南帝國翻臉。
同樣的，南帝國也不希望和他們翻臉。以南帝國的實力，根本做不到和這兩家進行競爭。
艾莉爾嘆口氣道：「還是南邊分裂的時候，我們受損太過於嚴重...選擇支持我們的神判聖騎士和聖輝九座們，都陷入了沉睡，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來。」
聖輝九座是教皇直屬超凡存在。
對比魔女教的十大司教和王國的十二輝衛晨曦教廷對於他們的官方職稱是「光耀守護者」。
一般簡稱為守護者。
沈恩不由問道：「選擇支持你們的守護者有幾位？」
艾莉爾回答：「兩位。」
「...只有...兩位麼？」
「畢竟他們大多不願看見晨曦教廷分裂...那場大戰，所支持我們的兩位老先生，直到現在也在沉睡...
」
聖域級實力強者的數量，是衡量一個國家力量的基準。
比如雷瑟蘭王國，明面上有十二位。
西域聯邦，明面上七位。
而沒有分裂前的鐵穹帝國...算上奧術之塔的話，明面上到達了恐怖的三十一位！
這也就是鐵穹帝國為什麼敢稱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原因。
沈恩和艾莉爾在有關國家問題方面的事情，聊了一整晚。
在處理這件事情上的方針，兩人也明確了下來..
一，聯合北帝國與王國等多方勢力，將石碑問題定義為關乎所有人利益的公共危機，對西域聯邦形成強大的外交與輿論壓力。
二，暗地裡則通過秘密渠道向聯邦發出最後通牒，為其提供共同研究的體面台階與孤立對抗的嚴重後果這兩個明確選項。
三，聯繫維克托王子，向雷瑟蘭王國傳達信息：聯邦若獲得石碑技術，其在商業和魔導技術上的壟斷地位將更加穩固，王國的利益將嚴重受損。藉此將王國拉入水，迫使聯邦在權衡利弊後，自願放棄獨占石碑，從而以最低代價化解危機，並維持表面上的和平關係。
這一聊，就是聊到了天亮。
一直在一旁負責記錄的小艾西黑眼圈都熬出來了。
她也不得不感嘆沈恩大人和聖女大人真是厲害，居然可以借著這個聊這麼多的話...
好多東西她都聽不懂..
聊完這些，看了一眼窗外升起的太陽，艾莉爾最終長舒一口氣。
方案既定，具體的布置便迅速由艾莉爾口述，交由終於被允許參與進來的小修女艾西記錄並傳達下去。
「辛苦你了，艾西。」
「聖女大人哪裡的話...！您和沈恩大人才是！我這就下去安排！」
「嗯...忙完後你也快點休息吧，別熬壞了身體！」
「當然！」
艾西接過艾莉爾蓋章後的指令，離開了辦公室書房。
房間內暫時只剩下兩人。
處理完緊急事務，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濃濃的疲憊感再次向艾莉爾襲來。
她站起來，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向後傾倒。
沈恩連忙撐住她的肩膀。
「你該休息了，艾莉爾。後面的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去執行，你是中樞，不能先倒下。」
艾莉爾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在危急時刻總能給她帶來清晰思路和堅定支持的人。
他或許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存在，他對局勢的洞察，他對她的理解和支撐，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
在暢聊了一夜，解決了她焦頭爛額的事故的這一刻，沈恩在她眼裡，完全是可以信賴的盟友，是能與她並肩面對風雨困難的夥伴..
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認可，比什麼都要真實。
「嗯...」艾莉爾沒有再逞強，輕輕應了一聲，金色的眼眸中流轉著複雜而真摯的情緒，「沈恩，謝謝你...又一次...」
沈恩笑道：「還在說謝謝」？」
看見他的笑容，艾莉爾笑容反倒是變得苦澀起來：「不然？你如何讓我心安理得接受你這一次次對我的幫助？無論是在對付瓦倫公爵，還是在解決這件事上...」
沈恩搖頭：「這件事要完美解決，八字還沒一撇呢，而且不都是需要你去執行？我只是提供一些思路。」
「可如果你不來找我聊，別說解決了，我連罪魁禍首都不一定想得到，不是麼？」
「你還是太累了，艾莉爾...或許你可以培養一些幫你處理政務的人才？」
艾莉爾搖頭：「教廷和政府都青黃不接，內部很多酒囊飯袋，想要處理他們，也需要很多時間。」
沈恩：「...那...反正這段時間我都會待在這裡，讓我幫你？只要別讓外人知道就行，我也可以教教阿什維娜處理政務。別看我前世對這種事情一竅不通，我小時候可是天天在我父母書房看他們處理各種事的，也一直在學習，算是有一些心得！」
「這、這讓我如何感謝你？」
「等你空閒的時候，請我吃頓飯就好。」沈恩笑起來。
「吃一頓...飯麼？」
艾莉爾低頭，思考片刻，點頭答應下來，纖細雙手交替放在裙擺上，「嗯，好...雖然我認為這完全不足以感謝你對我的支持，可也算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沈恩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信任，心中微微一動。他走上前，拿起一旁椅背上搭著的、屬於聖女袍的輕薄外披，輕輕披在艾莉爾的肩上。
「先去休息吧，醒來之後你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光是想想就累！」
「嗯，」艾莉爾沒有抗拒這份關懷，輕輕頷首，「你也回去休息吧，也辛苦你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沈恩無所謂地笑了笑，轉身便走，沒有多餘的辭別。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啪輕響。
艾莉爾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扇他已離開、安靜閉合的門。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她實在沒有力氣走回臥室，便順勢伏在了微涼的書桌上，側臉枕著手臂。
微風從窗間吹來...
閉上眼，意識在睏倦與清醒間模糊地浮沉。忽然間，毫無預兆地，腦海中竟清晰地浮現出前世兩人激烈爭吵後，最終簽下離婚協議的場景..
大雨紛飛...
曾經青梅竹馬、約定白首的兩人，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那般不堪的境地？
「沈恩...阿寂...
」
她微不可聞地呢喃著這兩個名字，一個屬於今生，一個刻著前世。反正無論如何，在下一次邀請沈恩吃飯的時候，她肯定會自己親手去做，而且做得特別用心.
下意識地...
她將肩上那件帶著他掌心餘溫的外披，攏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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