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甦醒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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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4章 甦醒之後

  沈恩是被窗外的海鷗聲吵醒的。

  意識如同從深海中艱難上浮,刺眼的陽光透過高窗上鑲嵌的琺瑯彩玻璃,在他眼帘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身下是難以言喻的柔軟,蓋在身上的絲綢帶著群島之國特有的、被陽光曬過的乾爽氣息,與他記憶中斧堡之巔的冰冷、血腥和魔力焦糊味格格不入。

  只不過這片刻的安寧如同脆弱的泡沫,瞬間被腦海中最後定格的畫面擊碎......漫天飛揚的冰晶,雪汐老師被暗影魔劍貫穿肩胛,死死釘在黑曜石柱上,鮮血染紅了她淡金色的絨毛和法袍.......

  「老師!」

  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沈恩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撕裂般的痛楚瞬間從四肢百骸傳來。

  尤其是胸口和喉嚨,火辣辣地疼,讓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喊聲,把正端著一盆溫水、輕手輕腳走到床邊的艾莉爾嚇了一跳。

  她手裡浸濕的軟布「啪嗒」一聲掉進盆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素雅的聖女裙擺。

  「沈恩你醒了?!」

  艾莉爾手臂上也有很明顯的包紮,她連忙上前,伸手想扶住他因咳嗽而顫抖的肩膀,「別急,別亂動,你傷得很重...」

  沈恩這時候也才反應過來這裡是晨曦教廷給客人用的客房。

  眼前的人是艾莉爾..

  只不過...

  「老師怎麼樣了?瓦倫公爵是什麼情況?露妮緹呢?」

  「雪汐閣下沒事,第三天就能走動了...露妮緹也沒事,就是這兩天一直在睡覺,反倒是你...似乎是因為動用露妮緹的能力太多,昏迷了一個星期。」

  沈恩被艾莉爾一連串的回答弄得怔了片刻。

  信息湧入還有些昏沉的腦袋。

  雪汐老師沒事...第三天就能走動了...露妮緹在睡覺...而我昏迷了一個星期?

  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指...

  沒法動...

  他感受到體內確實存在的、一種近乎被掏空的虛弱感,魔力迴路像是乾涸的河床,只有細微的、新生的力量在緩慢流淌。

  過度使用龍鎧和共鳴的力量,反噬果然嚴重。

  比一般的魔力透支還要嚴重..

  他怕是這幾天也無法下床了。

  怕是露妮緹也不好受,畢竟她在這種秘術中承擔得更多。

  沈恩的目光再次落到艾莉爾包紮的手臂上,紗布纏繞在她纖細的小臂上,隱隱還能看到一點滲出的淡紅。

  他喉嚨動了動,想問什麼,卻又覺得任何問題在眼前這確鑿的傷痕面前都顯得蒼白。

  「你的手...」他最終還是啞聲問了出來。

  艾莉爾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才注意到似的,輕輕將手臂往身後收了收,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沒事,一點小傷,和你們比起來不算什麼。當時最後魔力爆發,被碎石劃了一下,已經快好了。」

  她避重就輕,轉而說道:「你先別急著問那麼多,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

  沈恩搖了搖頭,身體的疼痛和虛弱是實實在在的,但比起這些,他更關心其他事情。

  「瓦倫公爵...」

  他吐出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顆頭顱消失、身軀跪倒的詭異畫面,以及那徹底消散的恐怖魔力波動,「他...真的死了?」

  艾莉爾的神色凝重起來,她點了點頭,淺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嗯,確認了。他......在最後時刻,似乎是自我了斷了。用一種....

  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他的身體和那股龐大的魔力一起......湮滅了。現場只留下一些殘破的痕跡和那塊......已經失去所有光澤、布滿裂痕的黑色石碑。」

  自我了斷...?

  沈恩沉默著是因為看到了真實的勞瑞爾夫人..

  還是因為終於看清了自己扭曲的模樣?

  一開始的瓦倫公爵只是想要反抗不公,反抗所有人對他的歧視,他獲得力量後也是一直在這麼做的。


  可是到了後面,他反而成了壓迫者的一方..

  屠龍者終將成龍麼?

  不過。

  在他昏迷的最後一剎那,好像看到了瓦倫公爵那傢伙,是對著天空在笑的..

  這說明他也是時隔三百年,真正再一次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勞瑞爾了吧?

  能露出那樣的笑容...想必是帶著解脫...帶著高興而逝去..

  又或者,瓦倫公爵其實什麼都無所謂。

  他一開始也不是為了所謂的力量,他只是想要靠近勞瑞爾。

  在勞瑞爾死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再次看到愛著他的勞瑞爾對他露出一個微笑...一個只屬於他的微笑...

  作為對手,沈恩無法認同這傢伙的行為。

  可作為見證過他所有記憶的人,又可以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那索拉里昂現在...」

  「混亂了一陣,但基本穩定下來了。」

  艾莉爾解釋道,「瓦倫公爵死去的同時,那個籠罩全城的虹吸法陣和裂隙之地就自動崩潰了。被吸取魔力而昏迷的人們陸續醒來,那些裂獸也大多消散不見。海鷹衛隊殘存的力量,加上我們教廷和人魚族的協助,暫時維持住了城內的秩序。帝國那邊...也派來了特使,正在處理後續事宜,畢竟小皇帝...阿什維娜還在我們這裡。」

  「北邊想要順勢吞併失去了瓦倫公爵支持的南帝國麼...

  「是的,借重建索拉里昂的名義。」

  「呵,真是群道貌岸然的傢伙...關鍵時刻不來幫忙,反倒是瓦倫公爵沒了後才忽然冒出來吃現成飯。」

  「現在是你們教廷穩住了所有情況,對吧?」沈恩又問道。

  「目前是的。」

  「...那你現在不應該有一堆事務要處理,怎麼來這裡...」沈恩看向艾莉爾手中的手帕。

  艾莉爾笑道:「時隔一個星期,忙裡偷閒而已...

  「..不會這一個星期我昏迷,又都是你在照顧我吧?」

  「6

  .」艾莉爾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沈恩直視的目光。

  沈恩看她沒有回答,那應該就是了。

  但這無聲的默認讓沈恩心頭莫名一滯。

  他看著艾莉爾略顯疲憊的側臉,以及那纏繞著紗布的手臂,一種複雜的情緒涌了上來。

  有感激,有歉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你其實不用這樣。」沈恩的聲音低沉下去,「教廷事務繁忙,聖女殿下應該以大局為重。我這裡...有普通的修士或者修女照看就夠了。」

  「聖女殿下」這個稱呼讓艾莉爾整理裙擺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沈恩,那裡面沒有了剛才刻意維持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甚至帶著點執拗的認真。

  「沈恩,」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討論誰應該」做什麼,沒有意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略顯蒼白的臉頰,繼續道:「而且,不是殿下」,是艾莉爾。在這裡,我只是艾莉爾。」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沈恩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艾莉爾為什麼要這麼認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反駁或疏遠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此刻也不應該故意疏遠艾莉爾對他的照顧。

  沈恩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神,最終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帘,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房間內一時陷入了微妙的寂靜,只有窗外海鷗的鳴叫和兩人之間無聲流淌。

  最終還是艾莉爾打破了沉默,她重新端起之前放在矮几上的藥碗,遞到沈恩面前,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藥快涼了,先喝了吧。你現在的任務是恢復,其他的...可以等你好些再說。」

  艾莉爾輕輕「嗯」了一聲,接過空碗和水杯,放在一旁。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多陪他聊了會兒天。

  還是小修女艾西突然過來喊她,說有貴族的代表想要見她,艾莉爾這才在和沈恩告別後,匆匆離去。


  離開的這一瞬,沈恩好像看到了艾莉爾那有些傷心的背影..

  這個背影雖然體型和姿態都與過去不同。

  但給人的感覺,卻和前世兩人離婚後,她轉身而去的背影一模一樣..

  小修女艾西抱著文檔,跟在艾莉爾身邊對她的側臉左瞧右瞧。

  聖女大人...

  面無表情。

  但給人感覺...好像是有些傷心的樣子..

  怎麼了這是?

  她剛想開口追問,就看到聖女大人給她瞪了一個惡狠狠的眼神過來。

  「不許多問。」

  聲音雖然溫柔,但眼神好可怕!

  嚇得小修女艾西趕緊拍拍胸脯。

  她在原地停了停,然後再跟上艾莉爾..

  艾西怎麼感覺,聖女大人,好像有種和戀人分手了的感覺?

  不、不應該啊...

  沈恩大人不是醒了麼,聖女大人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可是對他又感激,又覺得愧疚的...

  怎麼會呢...

  教廷的客房。

  沈恩剛剛喝完艾莉爾熬的藥,不斷用手指撥弄面前的陶碗..

  他在回憶剛才艾莉爾的那個表情。

  好像她的眼神出現變化,是在他說她是「聖女殿下」的時候吧?

  這個詞怎麼了?

  他稱呼莉莉安,偶爾不也是「公主殿下」?

  莉莉安還可高興他這麼喊來著。」

  」

  唔...

  搞不懂。

  女人真是麻煩。

  心思簡直比魔法還要麻煩一萬倍。

  「砰!」

  客房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以一種近平粗暴的方式從外面猛地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嚇得沈恩一個激靈,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緊接著,一道嬌小的、帶著淡金色殘影的身影如同旋風般卷了進來。

  是雪汐老師!

  她顯然是一路跑來的,淡金色的髮絲有些凌亂,幾縷貼在因急促呼吸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邊。她身上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如今在右肩位置明顯能看到厚重包紮和固定帶的法師袍,但這絲毫沒影響她的速度。

  她那對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因為激動而筆直地豎著,身後那條蓬鬆的大尾巴更是像個小風車似的飛快搖動。

  「沈恩——!!」

  她那雙碧色的眼眸瞬間就鎖定了床上還有些懵的沈恩,裡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喜悅和如釋重負。

  根本不給沈恩任何反應的時間,她邁開小短腿,「噔噔噔」幾步就衝到了床邊。

  然後,在沈恩驚愕的目光中,這位年齡超過三百歲、平日裡總愛端著幾分師長架子的狐裔法師,就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幼獸,不管不顧地、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

  「嗚...!笨蛋徒弟!你總算醒了!擔心死咱了!」

  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膛前傳來,帶著明顯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因為跑動和激動而微微發抖,那雙環繞在他腰側的手臂收得極緊,仿佛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沈恩徹底僵住了。

  等...等一下...

  這是雪汐老師?

  懷裡傳來的觸感溫暖而真實,帶著雪汐老師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冰系魔力和陽光混合的氣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以及那埋在他胸前、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下巴的癢意。

  這...這衝擊力實在太強了。

  印象里的雪汐老師,哪怕是身受重傷、被釘在石柱上,眼神也是倔強而凜然的。

  何曾有過如此...如此像個小女孩般直白地表達依賴和擔憂的時刻?

  他想抬起手,但根本沒有任何力氣。

  「老師...我沒事了。」他放柔了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安撫,「你看,我這不是醒了嗎?」


  「什麼叫沒事!你看你這身體軟得手都抬不起來了!」

  雪汐猛地抬起頭,狐狸耳朵豎直,碧藍色的眼眸里水汽氤氳,氣鼓鼓地瞪著他,但因為身高差和姿勢,這瞪視看起來毫無威懾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嬌,「昏迷了整整一個星期!怎麼喊都喊不醒!我還以為是你和露妮緹之間的什麼什麼秘術讓你出問題了呢!

  「還有!你這笨蛋,知不知道當時有多危險!下次再敢這樣亂來,咱...咱就「」

  她「就」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有威脅力的懲罰,最後只能泄憤似的,用額頭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胸口一一當然,避開了他可能受傷的位置。

  這一下撞得不重。

  卻讓沈恩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酸軟一片。

  沈恩笑了起來。

  他看到老師雙手抱胸,氣鼓鼓地在他面前別著腦袋。

  什麼時候老師變得這麼可愛了?

  還有這種一醒來就能感受到關心的感覺,真好..

  「老師您這...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以前我又不是沒有昏迷過啊。」

  雪汐一屁股就側著坐在了他的面前,狐狸尾巴搖著,用雙手捧住他的臉,認真道:「以後不許這樣!」

  沈恩在老師如此認真的視線下,真覺得有些尷尬。

  下意識地想避開。

  「不行!看著咱說!」

  沈恩被她雙手擠得臉都變了形,失笑道:「..老師,總不能您一直在前面奮戰,我在後面什麼也不干吧?」

  「說~~~!」

  「好,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他輕聲保證,雖然知道這保證在危機面前可能蒼白無力,但此刻,他願意給出。

  由於靠得太久,雪汐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麼「有失師表」,她的狐狸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紅暈,但卻沒有立刻從他腿上離開,只是把臉又別開,小聲嘟囔著:「..這還差不多。」

  「對了,」雪汐又忽然說道,認真臉,「你快一星期沒洗澡了,一直都是艾莉爾幫你偶爾擦擦,今天晚上洗個澡去!」

  「可老師...我這...魔力透支的狀態...」

  「廢、廢話!咱幫你洗!」雪汐老師說話的時候臉有些緋紅。」

  」

  「哦,對了,莉莉安傳信給你說,她再過幾天就會坐船到索拉里昂來。」

  「嗯?她過來做什麼?她父親居然能放她出國?」

  「看你呀...順帶就是些索拉里昂政治方面亂七八糟的東西,王國也想來參一腳,我不懂,也不關心。」

  雪汐老師閉上眼,認真咳嗽了兩聲,「嗯咳...咱呢,也會在這期間試著和莉莉安溝、溝通一下...你可不許躲避,明白麼!」

  ,...」沈恩就是想逃也逃不了。

  「這可不是咱怕她!而是對她理所應當的尊重!你也不要小瞧了咱!咱雖說從來沒有過什麼伴侶,可這三百年的經驗也不是吃素的!」

  是四百年,老師您都快四百歲了...

  「6

  」

  沈恩為什麼會覺得..

  莉莉安來了之後,情況...會變得非常可怕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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