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婉如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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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還在下,我的心也同樣烏雲密布。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找到小馬的號碼。

  撥通。

  忙音。

  再撥。

  終於接通了。

  背景音是嘈雜的雨聲,還有壓抑的、沉重的呼吸。

  「餵……秦……秦哥?」

  小馬的聲音嘶啞,像是剛哭過,又強行忍住。

  那聲音穿過雨幕傳來,透著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疲憊和脆弱。

  「小馬,」

  我儘量讓聲音平穩,壓過窗外的喧囂和心頭的沉重。

  「吳哥跟我說了。人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沒……沒事,秦哥。」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抖。

  「就腿上胳膊上擦破點皮,車把歪了,推回來了……人沒事。」

  「人沒事就好!車壞了修,人沒事比什麼都強!」

  我加重了語氣,試圖傳遞一點力量過去。

  「那個差評,還有扣錢的事,別往心裡去。這是規矩。咱必須得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嘩嘩的雨聲和他壓抑的呼吸。

  「秦哥……我……我就是覺得……太他媽憋屈了……」

  「風裡雨里跑,摔了沒人管,扣錢比誰都快!今天這單……這單白跑了,還得倒貼……我……」

  一個在風雨里摔打都不輕易皺眉的男人,此刻在電話里無助地哽咽。

  那哽咽聲,像砂紙磨在心上,又冷又疼。

  這就是無數個「小馬」在資本洪流下的縮影。

  他們的委屈,無處訴說,只能咽下。

  或者像現在這樣,對著一個同樣掙扎的我,崩潰一瞬。

  「小馬,聽著,」

  我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渠畔和那些平台不一樣。我們圖的就是個『人味兒』!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單的錢,平台該扣扣,那是走流程,給其他騎手看個公平。但你這摔傷的損失,不能讓你自己扛!」

  我頓了頓,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

  「我個人,給你補500塊錢。微信現在就轉你!好好處理下傷口,買點藥,車該修修。這幾天養傷,算你休假!就餐補貼照樣發。安心休息,別想訂單的事!渠畔在這兒,就有你一口飯吃!」

  電話那頭,小馬的哽咽猛地停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過了好幾秒,他才顫抖著開口。

  「秦……秦哥……這……這怎麼行?我……」

  「沒什麼不行!」

  我打斷他,斬釘截鐵。

  「規矩是底線,人情是溫度。渠畔要是連自己兄弟摔了都不管不顧,跟那些冷冰冰的吸血鬼有什麼區別?拿著!好好養著!傷好了,咱們還得一起跑單呢!」

  「謝謝……秦哥……」

  他終於沒忍住,壓抑的哭聲徹底釋放出來。

  「真的……真的謝謝你……也謝謝……謝謝渠畔……我……我……」

  後面的話被他更洶湧的哭泣淹沒。

  那哭聲里,有委屈,有疼痛。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見、被理解、被兜底的感激。

  我並不是在說自己的道德有多麼的高尚,我認為很多事情,去對自己要求的高一點,人生的境界也會高一點。

  人活在世上,不能只是活著。

  我認為,這是一種歷練,或者說,是一種修行。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這是一場終身的修行。

  這五百塊錢,不只是錢。

  是在傾盆大雨中,遞過去的一把傘。

  因為淋過雨,所以才想為他人撐傘。

  一句「我懂」。

  它微不足道,卻重如千鈞。

  「行了,別哭了,大老爺們兒。趕緊收錢,處理傷口去。」


  我故作輕鬆地催促,心裡卻沉重而酸澀。

  我掛斷電話,指尖在微信上快速操作,轉帳,備註:安心養傷。

  做完這一切,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人情味,是「渠畔」的魂,也是它最脆弱、最需要守護的東西。

  但這份守護,需要力量,需要根基。

  不然,我們是無法在巨頭的壓制下生存的。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自動亮起,停留在微信朋友圈的界面。

  是一條新動態。

  李婉如:花都的雨,還是這麼大。訂了明天的票,落地時間見定位。舊地重遊,不知故人是否依舊?【定位:花都國際機場】

  配圖是一張從飛機舷窗拍出去的模糊雨景,玻璃上凝結著水珠。

  李婉如。

  這個名字像一根塵封的琴弦,被猛地撥動了一下。

  發出嗡鳴,帶著遙遠的、悠揚的回音。

  青梅竹馬的鄰家女孩,眼底總是盛著毫不掩飾的傾慕,像夏日陽光般熾熱直白。

  那個鼓起勇氣的告白,她臉頰緋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一切,被我無情的拒絕了。

  我深知,我並不愛她。

  所以,我不想去招惹她。

  我搞不懂自己的心。

  我不想去招惹她,是因為怕她受傷。

  可是怕她受傷,又何嘗不是一種關心呢?

  我不知道這種關心是出於朋友,還是出於……

  對此,我並不想深究。

  此刻,她要來了。

  在這最兵荒馬亂、焦頭爛額的時刻。

  那「不知故人是否依舊?」的問句,帶著試探。

  我知道,那句話是對我說的。

  我要對她表示歡迎嗎?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久久沒有動作。

  心緒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過後是更深的混亂。

  故人?

  我還是那個在文字世界裡構建虛幻王國的上帝嗎?

  還是那個被現實按在地上摩擦的創業者?

  抑或,只是一個疲憊不堪、滿心焦慮、連自己都快認不清的落魄男人?

  我的世界正風雨飄搖。

  老張這根標杆岌岌可危,渠畔的幼苗隨時可能夭折。

  而寫網文的枷鎖勒得喘不過氣。

  一團亂麻,自顧不暇。

  此刻的我,像一艘在暴風雨中漏水的破船,自顧尚且不暇,哪有港灣容人停靠?

  哪有心情敘舊談情?

  最終,我只是疲憊地關掉了朋友圈,像合上一本不合時宜的浪漫小說。

  沒有點讚,沒有評論,更沒有私信。

  就讓這漣漪,暫時沉入現實的深潭吧。

  當務之急,是穩住老張!

  001號商家,標杆,絕不能倒!

  他如果退出了,軍心就散了,渠畔剛冒出的那點綠意,瞬間就會被巨頭踩成泥!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李婉如的影子暫時驅逐出腦海。

  拿起手機,準備撥通吳克的電話,商量如何穩住老張。

  這必須立刻行動!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屏幕的瞬間

  嗡!嗡!嗡!

  手機猛烈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那個剛剛在朋友圈刺痛我神經的名字:

  李婉如。

  她竟然直接打了過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猛地一跳。

  一種強烈的預感襲來,這通電話,絕不會輕鬆。

  接聽。

  「餵?」

  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聽筒里先是幾秒鐘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但這沉默卻蘊含著巨大的壓迫感。

  然後,一個清亮、帶著怒氣和委屈的女聲:

  「秦寧!你混蛋!」

  聲音穿透雨聲,直抵耳膜。

  是李婉如,沒錯。

  褪去了少女的軟糯,多了幾分銳利。

  但那份熟悉的、帶著執拗的直率,絲毫未變。

  「我朋友圈發那麼久!定位都甩你臉上了!落地時間清清楚楚!你瞎了嗎?還是手機壞了?」

  她的語速很快,像連珠炮。

  「我等啊等,等到飛機都快起飛了!一個標點符號都沒等到!什麼意思?花都這地界,我李婉如不配讓你秦大作家動動金手指,發個『歡迎光臨』?還是說……」

  她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受傷的顫抖,

  「以前那點破事,你記恨到現在?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是指林晚舟嗎?還是指她跟我表白?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哪件事。

  我也不想知道。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被暴雨模糊的世界,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腳底蔓延上來。

  焦頭爛額,真正的焦頭爛額。

  「婉如……」

  我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看到不回?」

  她立刻截斷,咄咄逼人。

  「我……」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粉飾。

  此刻的謊言只會讓局面更糟。

  現實的泥沼已經足夠深陷,何必再在情感上徒增虛假?

  「我這邊……出事了。很麻煩的事。焦頭爛額,真的。」

  「出事?」

  她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狐疑,怒氣稍斂。

  「你能出什麼事?被讀者寄刀片了?還是卡文卡到懷疑人生?」

  「比那嚴重得多。」

  我苦笑,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窗框,冰涼的觸感讓頭腦稍微清醒。

  「還記得我跟你提過,我和一個房東朋友在弄的那個小外賣平台『渠畔』嗎?」

  「嗯,有點印象。你說想搞點不一樣的,接地氣的。」

  她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探究。

  「剛上線,就被巨頭盯上了。」

  我的聲音沉了下去。

  ,「今天,他們的人直接去威脅我們的第一個合作商家,也是我們的標杆店,一家叫老張排檔的。警告他再用渠畔,就在他們平台把他店搞死,還暗示以後會有『麻煩』!老張被嚇住了,剛打電話來,想退出!」

  「什麼!」

  「這麼下作?直接威脅商家?無法無天了嗎?」

  「這就是現實。」

  我語氣冰冷。

  「我們剛起步,小胳膊小腿,人家碾死我們跟碾死螞蟻一樣容易。老張要是退了,後面談好的商家肯定跟著動搖,騎手也會散!我們前期所有投入,所有人的心血,全得打水漂!我現在腦子裡就一件事,怎麼在明天之前,把老張穩住!他是關鍵!絕對不能讓他動搖!」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只有她輕微的呼吸聲傳來。

  過了好一會兒,李婉如的聲音再次響起。

  沒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變得冷靜而清晰。

  「所以,你就為了這個『老張』,連我明天落地都不打算管了?連個電話都懶得打?」

  「婉如,我……」

  我一時語塞。

  她的邏輯跳轉得太快,我還在現實的泥潭裡掙扎。

  「行了,秦寧。」

  她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

  「地址給我。」

  「什麼地址?」

  我一愣。


  「那個老張排檔的地址!還有你那房東朋友的電話!」

  她的聲音透著一股雷厲風行。

  「明天落地,我直接過去!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巨頭』這麼威風,能把人嚇成這樣!還有那個老張,我幫你『穩』!」

  「你……你去幹什麼?這事很麻煩,你別摻和……」

  我急了。

  李婉如的性格我太了解了,

  執拗,衝動,正義感爆棚。

  這種局面,她一頭扎進來,只會更亂。

  「少廢話!」

  她的聲音又揚了起來,帶著不容反駁的強勢。

  「地址!電話!現在發我微信!你要不發,我落地就打車滿花都找你去!我說到做到!」

  「……」

  「秦寧!別讓我看不起你!地址!」

  她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關心。

  面對她這種近乎不講理的介入方式,我所有拒絕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里。

  「好……好吧。」

  我最終妥協了,聲音透著疲憊和無力。

  「我發你。但婉如,這事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掛了!落地聯繫!」

  她乾脆利落地打斷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忙音響起。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依舊滂沱的雨幕,久久無言。

  雨點瘋狂地敲打著玻璃,像是密集的鼓點,敲在心上。

  所有的一切,像無數條混亂的線,在這一刻,被這通電話,粗暴地擰在了一起。

  纏繞成一股無法掙脫的繩索,勒得我幾乎窒息。

  現實的重壓從未如此具象。

  我點開微信,找到李婉如的頭像,將老張排檔的地址和吳克的電話號碼發了過去。動作有些僵硬。

  做完這一切,我重新撥通了吳克的電話。

  「吳哥,」

  我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穩住老張,我們得立刻行動。現在,馬上,去他店裡。風雨無阻。」

  「好,這事,我也明白。小馬那邊,你安頓好了?」

  「已經安頓好了。對了,明天我有個朋友會來。」

  「男的,女的?」吳克問道。

  「這有什麼關係嗎?」

  我有些搞不懂吳克的關注點,事情都已經這樣了,他竟然還問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不是看你小子來這邊這麼久,身邊沒一個女朋友,你不說,我還以為你是南通。」

  「滾,哥們兒是真男人。」

  我有些生氣,但心情也有些安慰。

  畢竟吳克還能跟我開得起玩笑,他現在的情緒應該不算很糟。

  我相信我能解決我們所遇到的麻煩。

  渠畔,也能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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