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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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都清晨的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正好落在我臉上。

  我眯起了雙眼。

  我動了動脖子,骨頭縫裡發出嘎巴的輕響。

  昨晚不知怎麼就在地板上睡過去了,半邊身子都凍得發麻。

  人真是賤骨頭。

  趨利避害的本能刻在骨子裡,凍狠了,身體,自己就知道往床上爬。

  說什麼要生要死,真到自己疼的時候,不還是知道怕嗎?

  當情緒過去,理智回歸,生活還要去繼續。

  地上還散落著昨晚撕碎的紙屑,白的刺眼。

  我盯著看了幾秒,眼神沒什麼波瀾,只是覺得礙眼。

  我相信,我已經徹底放下這一切。

  起身,蹲下,一點點把那些碎片攏起來,扔進打包好的垃圾袋裡。

  拎著垃圾袋下樓,花都老城區的早晨已經活了過來。

  狹窄的巷子裡擠滿了早點攤,油鍋滋滋作響。

  我要了豆漿和兩個饅頭,找了個小板凳坐下。

  豆漿寡淡得幾乎嘗不出豆味,饅頭干硬,噎得喉嚨發緊。

  我面無表情地吞咽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得弄張證件照。

  我需要一份工作,而證件照就是得到工作的條件之一。

  街角就有一家照相館,玻璃門上貼著「快照」。

  雖然這家照相館有些破舊,但是破舊就意味著便宜。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正埋頭在櫃檯上擺弄一台老舊的相機。

  款式很老,我也叫不出名字,只覺的好像見過。

  「老闆,拍張一寸照片,急用。」

  「好的,藍底還是紅底?」

  「紅底。」

  老頭抬起頭,從鏡片上方打量了我幾眼,沒多問。

  「坐那兒,背景板拉好。」

  他指了指角落一個紅色幕布前的高腳凳。

  幕布有些褪色,邊緣起了毛球。

  我坐上去,燈光打過來,有點刺眼。

  「年輕人,你是進廠吧?」

  「為什麼這樣說呢?」我問道。

  「一般廠裡面要求的都是紅底。」

  老頭在相機後面悶聲說。

  我沒再多說。

  「別老繃著個臉,照相呢,又不是上刑場。稍微……放鬆點?」

  放鬆?

  我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放鬆」的表情。

  相機咔嚓一聲,白光閃過。

  「好了,等十分鐘。」

  老頭擺擺手,又縮回櫃檯後面。

  我也走出來,準備結帳。

  「老闆,多少錢?」

  「二十。」

  「好」

  十分鐘後,照片出來了。

  不得不說雖然面色僵硬,但是依然掩蓋不了我的帥氣。

  我收好照片,向路邊走去。

  我希望自己能這麼一直樂觀下去。

  招聘點就在廠區門口一個簡陋的棚子裡。

  這個廠叫「富翔」。

  因為這裡可以接受短期工,也離我的租房比較近。

  所以我選擇來這裡應聘。

  我心裡有一個想法,但需要一筆資金去啟動。

  所以,進廠是最快最穩定的選擇。

  有幾張桌子,有幾個穿著廉價西裝、胸前掛著工牌的人。

  隊伍排得不長,大多是些和我年紀相仿、或者更年輕的男女,臉上帶著相似的迷茫和一點點的期盼。

  我看著他們,又想起了曾經打暑假工的我。

  只不過,現在我已經變成正式工了。

  我的家庭並不富足,父親是退休工人,母親是個家庭主婦。


  所以,我大學時期的假期,幾乎都是在打工中度過。

  不過這也好,既為我積攢了一些錢,也為我積攢了工作經驗。

  雖然是打工的工作經驗。

  看著這些熟悉的陌生男女,我此刻無比懷念大學時光。

  我又想起了陸希。

  陸希的家境並不差,她是上京本地人,在上京有房。

  在我們的戀愛過程中,我們雙方付出的物質價值幾乎是對等的……

  我曾以為我們能夠永遠一直走下去。

  但……

  我收回思緒。

  看了看有些烏蒙的天空,心裡有些壓抑。

  我不會一直在廠里乾的,我暗暗安慰自己。

  輪到我了。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抬眼掃了我一下。

  「身份證,簡歷。」

  她冷漠的伸出手,高高在上的態度讓我有一些不滿。

  但我終究沒有說出來。

  因為,此刻我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

  我遞上身份證和那份曾在江城各個公司投遞的簡歷。

  女人拿起簡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抬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她沒說話,拿著我的簡歷起身,走到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女人身邊,低聲交談了幾句。

  手指似乎在我的簡歷上點了點,又朝我這邊示意了一下。

  主管模樣的女人也抬頭看了我一眼。

  她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什麼。

  年輕女人走回來,把身份證和簡歷還給我,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行了。去那邊簽個合同。保安崗,包住,月薪五千二,明天早上八點,帶身份證複印件和這張表來報到,現在去保安室找王隊長。」

  她遞過來一張入職登記表。

  保安?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沒有意外,沒有驚喜。

  像一塊被精準投放到流水線的零件。

  我似乎天生就是干保安的料。

  「……好。」

  我接過那張表。

  保安就保安吧。

  至少,包住。

  包住,就省了房租。

  省了房租,就能省一筆錢。

  我回到那個出租屋,環顧了一圈。

  便打電話叫房東過來退租。

  房東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叼著煙,眼神精明地在屋裡掃視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張單人床上。

  「押金不退的啊,合同寫明了,住不滿三個月押金不退。水電費還沒算呢,看你剛來,水電就算了。」

  他吐著煙圈,慢悠悠地說。

  我看著他,沒說話。

  爭辯毫無意義。

  押金,瞬間蒸發了兩百。

  口袋裡剩下的錢,又少了一些。

  我沉默地提起行李箱,向廠區走去。

  保安室在廠區的一個側門旁邊,是個用鐵皮搭起來的小房子。

  裡面煙霧繚繞,一個穿著深藍色保安制服、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正翹著腳在看手機,手機里傳出聒噪的短視頻音樂。

  旁邊還有個年輕點的小伙子,同樣穿著制服,在打瞌睡。

  我敲了敲玻璃門。中年男人不耐煩地抬起頭:「找誰?」

  「王隊長?我是新來的保安,秦寧。人事讓我過來,說行李可以暫時放這兒。」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

  王隊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臉上轉了轉,又看了看我腳邊的舊行李箱。

  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又帶著點輕蔑的神色。

  他朝牆角努努嘴:」明天早上七點半,準時上班。住宿就在保安室後面,你挑個空床位就行。」


  說完,他又低頭沉浸到手機屏幕里去了。

  我找到了他所說的宿舍,房間破舊,但勝在寬敞。

  一共有四個床位,我選了一個空閒的上鋪,。

  我把行李箱推到牆角,開始整理床鋪。

  床鋪整理完後,我躺在床上,開始思考我這20多年來的人生。

  我需要把它們一一理清,不然這會影響到我以後的生活。

  十八歲之前的事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十八歲考上了上京的一個雙非本科,學企業管理。畢業找工作四處碰壁,最終還是選擇了當保安。

  後來便遇到了林晚舟,李婉如……

  我和林晚舟差距太大,終究無法長久,而李婉如……我配不上她。

  經過了這些人和事。

  我意識到,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我深知。

  任何悲劇,都是當事人的能力不足所導致的。

  所以,我必須振作起來,必須努力。

  這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自己。

  做保安確實會消磨人的鬥志,讓人在溫床之中,慢慢死去。

  我必須做些什麼。

  比如,寫小說。

  說干就干。

  手機屏幕在黑夜裡泛著冷光,黑貓的作者註冊頁面顯示"傷不起的人"這個ID已經通過審核。

  黑貓是國內比較有影響力的小說平台,對於新人作者極其友好。

  所以,這是我選擇它的原因。

  我希望能在這裡,找到新生活的希望。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寫作?

  寫什麼?

  寫那個在上京高端小區里站崗的保安?寫那個在江城巷口落荒而逃的懦夫?還是寫這個躺在工廠宿舍鐵架床上的失敗者?

  窗外傳來夜班工人的談笑聲,我突然意識到。

  這些聲音,這些氣味,這些在生活褶皺里積攢的塵埃,或許就是最真實的素材。

  不是每個人都能活成傳奇,但每個人都值得被記錄。

  那些在流水線上流逝的青春,那些被現實磨平的稜角,那些深夜裡無聲的嘆息。

  我終於知道我要寫些什麼了。

  我點開新建章節,手指終於落下:

  "《真心假意》第一章:門裡門外"

  "在上京當保安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一個秘密——寫字樓的旋轉門是個完美的隱喻。西裝革履的人們進進出出,每個人都在門裡門外扮演著不同的角色。門裡是林總、王總監,門外可能就是老林、小王。只有我們保安,永遠站在門縫裡,既不算里,也不算外...而「那個女人」,似乎門裡門外都一樣?"

  字句如破閘的洪水傾瀉而出,我感覺到文思泉湧。

  寫到第三千字時,手指已經發酸。

  原來寫作就是把自己剖開的過程,血淋淋的,卻有種異樣的痛快。

  保存,發布。

  系統顯示"審核中"。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翻身下床。

  宿舍里其他床位還空著,王隊長說夜班的同事要凌晨才回來。

  花都的夜生活剛剛開始,而我決定出去走走。

  去搜尋那些可能被忽略的商機。

  廠區後門有條小吃街,這個點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攤主們支起塑料桌椅,打工仔們三三兩兩圍坐,就著啤酒吹噓著各自的見聞。

  我買了根烤腸,靠在電線桿旁慢慢啃著,耳朵卻豎起來捕捉周圍的對話。

  不遠處有個賣手機配件的地攤,老闆刷著短視頻。

  我蹲下來挑了條數據線,隨口問道:"老闆,這兒擺攤要交管理費嗎?"

  "一天三十。"

  他頭也不抬。


  "你要擺?"

  "先問問。"

  我掃碼付錢,繼續往前溜達。

  路過一個賣炒粉的攤子,老闆娘手腳麻利地顛勺,她丈夫負責打包收錢。

  我注意到他們用的是一次性飯盒,印著某外賣平台的logo。

  "阿姨,你們也做外賣啊?"

  「對。」

  「走平台?」

  「不走。」

  "哎,平台抽成太狠咯!"

  阿姨抹了把汗。

  她無疑是有些辛苦的。

  "現在都是熟客微信訂餐,我兒子騎電動車送。"

  這個不經意的回答讓我心頭一動。

  回宿舍的路上,我刻意觀察了廠區周邊的外賣配送情況——幾乎都是平台騎手。

  如果能有更便宜、更快捷的專送服務...

  我心中有了一個大致的想法。

  手機突然震動,是黑貓平台的推送:

  "您的小說《真心假意》已過審,獲得首批推薦。"

  下方顯示閱讀量正在緩慢攀升,評論區已經有人留言:

  "寫實得可怕,仿佛看見了自己。"

  "作者以前真當過保安?細節太真實了。"

  「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求更!"

  我站在廠區昏黃的路燈下,看著那些陌生的ID留下的評論,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融化。

  原來被看見、被理解的感覺是這樣的。

  有人認可我寫的東西,原來是如此的開心。

  原來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日常,經過文字的淬鍊,也能發出微光。

  回到宿舍,夜班同事已經回來,打鼾聲驚天動地。

  我儘量輕手輕腳,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窗外,花都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溫暖又明亮。

  我想起《簡·愛》里的那句話:

  "我越是孤獨,越是沒有朋友,越是沒有支持,我就得越尊重我自己。"

  我誰都依靠不了,我只能靠自己。

  我又想起了林晚舟。

  那個我愛而不得的女人。

  她,現在還好嗎?

  如果她現在站在這裡,我多麼想對她說。

  「如果可以,我想把我們之間的故事寫進書里。在書里,我們可以打破世俗的枷鎖,可以來一場驚天動地的私奔,可以白頭到老。」

  我想讓更多的人可以看到,愛情的美好。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億萬人海,我只,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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