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口袋,只剩玫瑰一片,此行山高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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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李婉如送回去後,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的家。

  林晚舟已經走了,就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她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卻沒有帶走她一直在看的那本書。

  書名叫《簡·愛》。

  我自然懂她的意思。

  可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不以物質為基礎的愛情嗎?

  真的會有一個那樣的女人,愛著我。而我也敢愛著她嗎?

  不知從何時起,我們沒再提起當初的那個「約定」。

  算算日子,今天正巧是約定結束的第一天。

  我也再也不是那個保安和保鏢了。

  我感覺到老天在跟我開玩笑,可是這並不好笑。

  家裡的氣氛有些沉悶,老秦和唐慧都默契的沒有跟我說話。

  我選擇了出門,因為我真的要被逼瘋了。

  我並不怪老秦他們,我也不怪李婉如。

  我懂為人父母的擔憂,也懂愛而不得的痛苦,

  可我唯獨不懂林晚舟,我不知道她是以怎樣的心情離開這裡的?

  我更不知道她到底承受些了什麼?

  與蘇家的聯姻壓力,似乎並不像她表面上那麼輕鬆。

  而我在從中又能做些什麼呢?

  也許,老秦是對的。

  只是,我能給她的,她不缺。

  而她給我的,我卻要不起。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與挫敗,我已經二十三卻一事無成。

  如果我能活到80歲,那麼我的人生已經儼然過了1/4。

  就在這時,李婉如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通了。

  「秦寧,你今天怎麼沒來酒吧?」

  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忘了昨天晚上對我說過的話。

  或許她只是裝忘記了而已。

  這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因為我的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我不可能接受李婉如的感情,這是一種不負責。

  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愛而不得。李婉如,並不特殊。

  如果你為了一個很愛你的人,去選擇放棄一個你很愛的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們之間的裂痕會漸漸加深。

  最後,依然無疾而終。

  所以,我必須學會拒絕。拒絕給她可能發生這件事的一切時機和機會。

  這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必須要學會去做的事情。

  「婉如,我又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你那裡,我可能幫不上忙了。我待會兒把鑰匙讓跑腿小哥給你送過去。」

  我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的,自林晚舟離開後,我就沒有什麼情緒了。

  「不行,秦寧,你是不是在躲著我?」李婉如說道。

  「當然沒有,不過確實有一個很好的工作機會。我必須珍惜,你也知道,我已經不小了。」

  這樣的理由未免有些牽強,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

  對於一個執意要走的人來說,實際上不需要什麼理由。

  理由是對被傷害者的安慰,而不是對傷害者的束縛。

  想到這裡,我更加堅定了決心。

  離開江城,離開李婉如。

  電話那頭,李婉如的聲音還在傳來。

  「好,你要走,我不攔著你。但鑰匙,你要親手還給我。因為是我親手給你的!」

  我旋即掛掉了電話,叫來了跑腿小哥,告訴他地址,讓他把鑰匙送去。

  我當然不會管李婉如的想法,她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應該要學會自己控制情緒了。

  我的心情很沉重,並沒有選擇回家。

  我選擇在江岸公園裡逛逛,這裡的江風清新,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腥味,微風吹拂,帶動著我的衣角,飄向了遠方。


  電話里那份很好的工作自然是假的。

  但我也該找個工作了,因為我現在只有大約2000塊錢的存款。

  當保安當了三個月,也攢下了兩萬多一點。

  至於林晚舟曾經轉給我的3萬,也早已在昨晚便轉回她的帳戶了。

  我無法做一個傷了女人心,還要傷害她錢包的男人。

  前段日子裡,陸希又找到我……

  就這樣,經過一系列的變故,我的存款最終只剩2000了。

  我並不想再回上京。

  至於江城,有太多我無法去直面的人與事。

  最終,我選擇了花都。

  聽說,很多江南地區和北方地區的大學生,成年的成年禮,便是一張通往花都的車票。

  那裡有許多工廠,有許多工人,自然也有許多工作。

  眾所周知,人,也是一種資源。

  想到這裡,我又堅定了對未來的信心。

  我不會這麼一直一事無成的。

  或許,我和林晚舟真的不適合。而李婉如,作為我的青梅竹馬,我希望她能遇到一個好男人。

  我希望放下所有過往,去往一個新的地方,展開一個新的生活。

  在此之前,自然要先跟我的父母報備一下。

  對於他們,我依然深愛著。

  我撥通了電話,電話即刻便被接通。

  「喂,老秦,我想好了,一直待在家裡也不是個事。我要去花都發展了。」

  電話里的老秦,格外沉默。

  良久,才說了一句。

  「小寧,婉如那丫頭現在就在咱家。我覺得你們之間可以……」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們管,我只是給你們知會一聲而已。」

  我怒氣沖沖的掛斷了電話。

  我沒有想到,李婉如竟然會找到家裡去,看樣子,像是說服了父母。

  我絕對不會讓她得逞,也不敢讓她得逞。

  因為,我根本就不愛她。

  我不可能在傷害了林晚舟之後,又傷害另一個真心愛我的女人。

  我對林晚舟的愛很牽強,但是卻又很真實。

  我們的過往像是夢一般,似乎破碎的時候才會有陣陣心痛。

  也許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愛上她的。

  而她,愛我嗎?

  但是,沒有關係,愛情本沒有理由。

  情,不知何起,不知何終。

  李婉如,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對我很好的女人,僅此而已。

  我順著道路往前走,江風不斷的襲來,心中神思已遠。

  直到我看見一個身影……

  我沿著堤岸走,路拐了個彎,堤岸下是一片半荒的灘涂,亂石堆里長著些枯黃的蘆葦。

  就在那堆灰撲撲的亂石旁,一個黑色的身影蜷縮著。

  我的心跳猛地停了半拍,像被人當胸擂了一拳。

  林晚舟。

  她蹲在那兒,背對著我,肩膀縮得很緊,幾乎要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那件在巷口路燈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黑色風衣,此刻皺巴巴地裹在身上。

  她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擱在膝蓋上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燃燒著的女士香菸。

  一點猩紅的火光,在傍晚灰暗的光線里,明明滅滅。

  青白色的煙霧,絲絲縷縷,從她指間升騰起來,又被江風粗暴地撕碎、捲走。

  我僵在原地。

  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得冰涼。

  我從沒見過她抽菸,一次都沒有。

  在我印象中,她是一個聞不得煙味的女人。

  她微微側了下頭,只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

  我也藉此機會,看清了她的臉。


  這一刻,我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她。

  幾縷被江風吹亂的髮絲黏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向下撇著。

  站在她的身後,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內心那洶湧的痛苦與折磨。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是這個樣子?

  蘇家?她父親?還是……因為我?

  我並沒有過去,只是僵在原地。

  是啊。我有什麼資格過去?

  我是誰?

  一個剛剛用跑腿小哥打發掉另一個女人真心的懦夫,一個連自己父母都無法說服的失敗者,一個口袋裡只剩兩千塊、準備逃去花都苟活的廢物,還是一個在她面前與別的女人……的男人。

  我,有什麼資格?以什麼身份?

  我們之間,隔著的豈止是十幾米的灘涂亂石?那是一座名為「現實」的、終年不化的巨大冰山。

  水下的冰山寒冷黑暗,仿佛無邊無際,而我是等它沉沒,還是獨自攀爬呢?

  如果此刻我硬要攀爬的話,那不是我掉進水裡淹死,便是林晚舟掉下來摔死。

  我們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那點猩紅的火光,在她指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菸灰無聲地掉落,落在她風衣下擺的褶皺里,留下一點灰白的印記。

  她抬起夾著煙的手,似乎想吸一口,動作卻在中途僵住,只是任由那煙霧繚繞著自己,像一層絕望的薄紗。

  我看著她,看著那點猩紅在灰暗的天色里微弱地掙扎,看著那縷青煙被江風無情地吹散。

  心口那塊地方,空得發疼,冷得刺骨。

  所有的衝動,所有的疑問,都被絕望的自知之明壓得粉碎。

  我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只是最後深深地看了那個單薄背影一眼,然後,大步離開了江岸。

  再待下去,我怕我會忍不住。

  可我的靠近,對她而言,除了痛苦,還能是什麼?

  我刪除了她的所有聯繫方式。

  回到家,天已經昏暗。

  樓道里感應燈壞了,一片漆黑。

  我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一條縫,客廳的光線漏出來。

  屋裡很安靜。

  老秦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唐慧在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也顯得小心翼翼。

  並沒有預想中李婉如的聲音。

  她走了。

  我反手關上門,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回來了?」

  老秦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沙啞。

  唐慧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欲言又止,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客廳。

  「……婉如,她剛走沒多久。」

  「知道了。」

  我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腳步沒有停頓。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清冷香氣似乎還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里,那是林晚舟留下的。

  她的東西確實都帶走了,連一根髮絲都沒留下。

  書桌上空蕩蕩的,只有一本深藍色封皮的書,孤零零地放在那裡。

  《簡·愛》。

  我走過去,手指撫過冰冷的、帶著凹凸紋路的封面。

  書很新,幾乎沒怎麼翻動過。

  她留下了它。

  什麼意思?

  是提醒我書中那句「我們站在上帝腳跟前,是平等的。」?

  還是諷刺我終究沒能像羅切斯特那樣,衝破世俗的藩籬?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走得匆忙,忘了帶走?

  指尖傳來書頁邊緣的鋒利感。

  我猛地合上書,並沒有把它扔掉。


  把它塞進行李箱的最底層,像是要埋葬一個不敢觸碰的念頭。

  開始收拾行李。

  動作機械而迅速。

  行李箱不大,很快就塞滿了。

  沒什麼可帶的,就像我的人生,輕飄飄的,沒什麼份量。

  我把那本《簡·愛》又拿了出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塞進了背包的夾層。

  拉上行李箱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直起身,環顧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小房間。

  牆壁有些發黃,書架上還擺著些高中時的舊書和模型,落滿了灰。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是唐慧硬塞進來的。

  一切都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是李婉如發來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鑰匙收到了。秦寧,你連拒絕都不敢當面說,真讓我看不起。酒吧的鑰匙,我又配了一副新的。原先的這副,我寄還給你。等你哪天敢像個男人一樣站到我面前,親手還給我。

  我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看不起?是啊。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想回點什麼,最終卻只是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我提起行李箱,拉杆摩擦著地面,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推開房門,客廳的光線湧進來。

  「爸,媽,」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走了。去花都的車,凌晨的。」

  唐慧猛地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沾著水:「小寧!這大晚上的……」

  老秦也終於從沙發上轉過頭,眉頭皺的很深:「你鬧夠了沒有?你跟婉如……」

  「我的事,我自己有數。」

  我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目光掃過母親焦急的臉,父親緊鎖的眉頭。

  他們的擔憂是真的,他們的期望也是真的,可那條他們為我規劃好的路,我走不了,也不敢走。

  我們三個人之間都沉默了下來,最終,還是老秦先開了口。

  「到了那邊……安頓下來,給家裡打個電話。」

  老秦最終只是沉沉地說了這麼一句,帶著一種疲憊的妥協。

  他不再看我,目光重新投向電視屏幕。

  唐慧的眼圈紅了,嘴唇翕動著,最終也只是說:「……路上小心點。錢……錢夠不夠?媽再給你拿點……」

  「夠了。」

  我拉開門,樓道里的黑暗瞬間吞噬了門口的光線。

  「走了。」

  我站在漆黑的樓道里,感應燈依舊壞著。

  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光線太暗,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終於,我到達了汽車站。

  我的資金有限,想要去花都最省錢的方法就是坐長途汽車。

  車票260,對此我並沒有什麼感覺。

  可能是自己還有1000多的余錢吧,我是一個只有自己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會開始害怕的人。

  大約坐了10多個小時,我終於進入了花都的市區。

  花都很繁華,比起上京也不遑多讓。

  長途汽車穿梭在高樓大廈之間,我的心思也越飄越遠。

  我又想起了在上京的日子。

  我學的是企業管理,但沒有工作經驗和人脈的我。到了花都,也必須先找一份工作來餬口。

  我找了一個租房。

  房租600,一室一廳,水電另算。

  我很快便付了定金和押金。

  一共花了我800塊。

  此時我心裡的危機感才漸漸浮現出來。

  我決定,明天開始找工作。


  整頓好行李,收拾好租房,已是晚上的八九點。

  我決定下樓吃個晚飯。

  我看到了。

  從街道盡頭到街道那頭,人流穿梭,路邊皆是小吃商販。

  我緩緩踱入這洶湧人潮。

  迎面撞見的是烤串攤子,炭火通紅,肉串上的油脂滴落,滋滋作響。

  我有些想吃,但看了價格,想想還是作作罷。

  我看到一對年輕男女擠在撈金魚的水盆前,波光晃動,水影映在他們專注的臉上。

  男孩伏在塑料盆邊,手執紙網,屏息凝神,指尖微微發顫。

  紙網悄然沉入水中,只一觸,竟已無聲地破裂開來,金魚尾巴一甩,輕靈地滑走了。

  男孩身邊的女孩先是緊張地倒抽一口氣,隨即又惋惜地笑起來,笑聲清脆如同鈴聲。

  她捏了捏男孩的肩膀,表情嗔怪可愛。

  男孩摸摸頭,也咧開嘴笑了,又掏出了紙幣遞了過去,希望再次嘗試。

  女孩嚴肅的看了看他,又笑了出來,顯然是同意了。

  我沒有再看下去了。

  我心裡有些羨慕。

  如果,此時是林晚舟在我身邊,她也會像這個女孩一樣,為我加油,為我惋惜嗎?

  她會對我嗔怪嗎?

  不,不會的,我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絕不會來到這種地方,也絕不是同我。

  這個社會,最難跨越的便是階層。

  如果可以,我多麼想做一個有錢人!

  夜市深處,奶茶鋪前。

  一對情侶合捧一杯飲料,兩根吸管湊在一處,頭碰著頭竊竊私語,唇邊浮起笑意。

  我忽然有些不想吃飯。

  因為,這一路走來。

  我已經吃飽了!

  夜漸深,人潮慢慢稀疏退去,喧嚷漸次低微。

  我也該回到自己的巢穴去了。

  花都的夜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捲走了屋裡最後一點悶熱。

  這間租來的小屋被我收拾出點人樣。

  行李箱攤在牆角,敞著口。

  那本《簡·愛》被我拿出來,放在床頭小柜子上。

  我收拾衣物,想去洗個澡,好好緩解疲憊。

  手機震動,屏幕亮起一個陌生的上京號碼。

  我皺了皺眉,來花都的第一個晚上,誰會找我?

  看著上京的歸屬地。

  難道,是林晚舟?

  我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接。

  但最終,我還是接通了電話。

  「餵?」

  我接起來,聲音帶著點沙啞。

  「秦寧?」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聲音有些陌生,語速很快。

  「我是溫筱。」

  溫筱?

  林晚舟那個最要好的閨蜜?

  初見林晚舟時,就是她在旁邊將喝醉了的林晚舟交付給我,這才有了後來的一切。

  我心裡咯噔一下。

  「嗯。」

  我應了一聲,儘量平穩。

  「總算找到你了!你跑花都去幹什麼?當廠哥啊?」

  溫筱的語氣毫不客氣。

  我正要開口說話。

  「行了,沒空跟你廢話。聽著,晚舟要結婚了!跟蘇家那個蘇天宇!就下個月!」

  轟——

  像有顆炸彈在腦子裡炸開。

  蘇天宇?那個名字我聽過,在上京那個圈子的風言風語裡,從來不是什麼好詞。

  下個月?這麼快?她離開江城才幾天?

  那些痛苦,那些無聲的絕望,難道就是為了這個?

  「秦寧?餵?你聽見沒?」


  溫筱在電話那頭催促。

  「聽見了。」

  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恭喜她。」

  「恭喜個屁!」

  溫筱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

  「蘇天宇是個什麼玩意兒你不知道嗎??換女人比換衣服還勤!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玩得要多花有多花!晚舟嫁給他?那是跳火坑!她爸老糊塗了!為了他那破生意,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溫筱的話像連珠炮,砸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蘇天宇的劣跡,那些模糊的傳聞瞬間清晰起來,帶著骯髒的細節。

  林晚舟……那樣清冷驕傲的林晚舟,要嫁給那樣一個人?

  想像她穿著婚紗,走向那個男人的畫面,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出來。

  「秦寧!」

  溫筱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煽動。

  「我知道晚舟心裡有你!她不是在乎那些物質的人!要不然她能跟你跑去江城?能跟你……算了!現在只有你能救她了!你去把她帶出來!帶她走!私奔!去哪都行!離開上京,離開蘇家!」

  私奔?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指尖一縮。

  手機差點沒拿穩。

  江城的巷口,李婉如醉酒後滾燙的眼淚,林晚舟放下解酒藥時的眼神,父母擔憂的臉……

  和我兜里不足一千的余錢。

  所有的畫面碎片般湧上來,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名為現實的網。

  我突然有些想笑。

  「溫筱,」

  我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連我自己都驚訝。

  「謝謝你看得起我。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但是,」

  我繼續說。

  「我不能去。」

  「不能?!」

  溫筱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幾度,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

  「秦寧!你還是不是男人?!晚舟為了你……」

  「就因為我他媽還算個男人!」

  我猛地打斷她,終於控制不住內心壓抑的情感。

  「溫筱,你告訴我,我現在拿什麼帶她走?」

  我環顧著這間屋子,目光掃過床頭那本刺眼的《簡·愛》。

  「我口袋裡只有一千塊錢出頭。我剛到花都,連個正經落腳的地方都算不上!工作還沒影子!你讓我帶她私奔?奔到哪兒去?住橋洞?喝西北風?讓她林晚舟,林氏集團的總裁,跟我這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廢物,去流浪?」

  我的聲音越說越低,卻越說卻越堅定。

  「你告訴我,她不在乎物質?是,她林晚舟可以不在乎!她從小錦衣玉食,她不知道一千塊錢在花都能活幾天!她不知道找工作被人像挑白菜一樣挑選是什麼滋味!她不知道住在連蟑螂都嫌寒酸的地方是什麼感覺!她可以為了所謂的『愛情』不在乎,但我在乎!」

  「我他媽在乎!」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

  「溫筱,那不是愛情,那是謀殺!是把她從雲端拽下來,親手按進爛泥里!我秦寧是廢物,是懦夫,是配不上她!但我還沒爛到用『愛』的名義去毀了她!」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過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溫筱已經掛了電話,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疲憊和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那……那就看著她跳火坑?蘇天宇他……」

  「那是她的選擇。」

  我打斷她。

  「也許不是她最想要的,但至少,是她權衡之後,能走的路。林晚舟比你想像的聰明,也比你想像的……能扛。她不是需要騎士去拯救的公主,我也不是她的騎士。」

  我頓了頓,最後那句話像是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還有,溫筱,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我和她……早就結束了。在她離開江城那天,就結束了。好好照顧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秦寧,你個懦夫……」

  我沒等她說完,便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花都潮濕的夜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慢慢滑落,最後坐在地板上。

  巨大的空虛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我淹沒。

  蘇天宇那張模糊卻帶著油膩笑意的臉,林晚舟穿著婚紗走向他的畫面……

  我胃裡一陣劇烈的抽搐,我猛地捂住嘴,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苦澀的膽汁味在喉嚨口翻湧。

  「私奔……」

  我咧開嘴,想笑,喉嚨里卻發不出聲。

  溫筱那充滿煽動性的慫恿,此刻顯得如此荒謬又如此錐心刺骨。

  「嗬……嗬……」

  那破碎的笑聲終於從喉嚨里擠了出來,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笑著笑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滾燙地砸在手背上,又迅速變得冰涼。

  我死死攥著那本《簡·愛》。

  刺啦——

  紙張碎裂的聲音在房間裡異常刺耳。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那張承載過我最後一絲瘋狂念想的紙片,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碎片。

  我鬆開手,碎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地板上。

  結束了。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我抬起頭,目光空洞。

  我們站在上帝腳跟前,是平等的——因為我們是平等的?

  羅切斯特瞎了,莊園毀了,簡·愛繼承了一筆遺產,他們才最終「平等」地在一起。

  多麼諷刺。

  多麼,他媽的,現實。

  我閉上眼,身體向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我口袋,只剩玫瑰一片,此行又,山高路遠。」

  「問私奔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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