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黑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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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角斗場,對拓跋雄來說,唾手可得。對他這種習慣用肌肉思考的莽夫,是赤裸裸的誘惑。

  而對楚雲飛,則鞭長莫及。他若想爭,就必須付出遠超蠍子溝的代價,將自己的兵力暴露在拓跋雄的眼皮底下。

  一個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聖旨,內里卻藏著偏袒的刀。

  這道旨意,會像一根刺,深深扎進楚雲飛和拓跋雄本就脆弱的聯盟里。

  「好。」

  夏傾月緊繃的臉終於鬆弛下來,眼中露出讚許。

  「就依你所言。擬旨,措辭要嚴厲,姿態要做足。朕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接招。」

  她將那兩份密報丟進一旁的火盆,紙張瞬間捲曲,化為灰燼。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鳳眸深不見底。

  楚雲飛,拓跋雄,你們不是想看朕的反應嗎?

  朕給你們。

  就怕你們……接不住。

  ……

  平西侯府。

  當那封蓋著玉璽的聖旨送到楚雲飛面前時,他正在餵魚。

  池中的錦鯉爭相奪食,漾開圈圈漣漪。

  他沒有立刻去接,只是將手中的魚食盡數撒入池中,然後才用一方乾淨的白巾慢條斯理擦拭手指。

  趙虎跪在地上,雙手高舉著聖旨,大氣不敢出。

  侯爺越是平靜就說明事情越不簡單。

  楚雲飛終於接過聖旨,展開。

  他一目十行,俊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果然,聖旨上的內容不出他所料。

  京城裡那位年輕的女帝,除了發一紙空文,還能做什麼?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黑石谷」三個字上時,動作停住了。

  不是蠍子溝?

  是黑石谷?

  他緩緩抬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趙虎,聲音聽不出情緒:「趙虎,我問你,黑石谷在何處?」

  趙虎一愣,侯爺熟讀西境兵圖,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但他不敢多想,立刻回答:「回侯爺,黑石谷在蠍子溝以西三十里,緊挨著西嶺城的防區。」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楚雲飛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他手裡的聖旨仿佛突然重了千斤。

  他自以為在第二層,看透了女帝的軟弱。

  可女帝……似乎在第五層。

  這一手,太毒了。

  她沒有直接偏袒任何一方。

  她只是輕輕地將棋盤換了個位置。

  一個對拓跋雄極為有利,對他極為不利的位置。

  如果他遵守聖旨,派人去黑石谷勘界,就等於把頭送到了拓跋雄的刀口下。拓跋雄那個蠢貨,絕對會藉機生事,將衝突無限擴大。

  屆時,他派去的人就是送死。

  如果他不遵守聖旨,那就是抗旨。

  拓跋雄那頭蠻牛,一定會抓住這個把柄,反咬一口,說他平西侯擁兵自重,目無君上。

  屆時,女帝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對他下手。

  進,是坑。

  退,是坑。

  看似一道和稀泥的聖旨,卻將他逼入了絕境。

  他將聖旨輕輕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點了點,發出「篤篤」的輕響。

  過了許久,他笑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準確地找到了黑石谷的位置。

  那個位置像一顆黑色的釘子,釘在他擴張勢力的咽喉上。

  「這位陛下,比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

  他轉身,看著趙虎。

  「傳令下去,斥候營全體出動。給我盯死了西嶺城,尤其是拓跋雄。他放個屁,我都要知道是什麼味兒的。」

  「另外。」


  他眯起眼睛,寒光一閃而過,「去查,京城裡,是誰給陛下出的這個主意。」

  這絕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娃娃能想出的計策。

  她背後,一定有高人。

  ……

  西嶺城,城主府。

  拓跋雄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哈哈哈哈!申飭?勘界?她就這點本事?」

  他將手裡的聖旨揉成一團,隨手扔給一旁的侍衛。

  「拿去,給老子擦屁股都嫌硬!」

  大廳里,他手下的將領們哄堂大笑,氣氛熱烈無比。

  「城主威武!」

  「什么女帝,就是個娘們兒!嚇唬誰呢!」

  只有拓跋峰,眉頭緊鎖,撿起了那團被揉皺的聖旨,小心翼翼地展開。

  「父親。」

  他走上前,聲音裡帶著擔憂,「聖旨上說,勘界地點在黑石谷,而不是蠍子溝。」

  「黑石谷?蠍子溝?有他娘的區別嗎?」拓跋雄一揮手,滿不在乎,「不都是老子的地盤!那女娃娃就是怕了,不敢提蠍子溝,換個名字找台階下罷了!」

  「可是父親。」

  拓跋峰堅持道,「黑石谷離我們更近,楚雲飛的人要過來,等於是孤軍深入。這……這會不會是個圈套?」

  拓跋雄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一把奪過聖旨,瞪著牛眼又看了一遍。

  「圈套?能有什麼圈套?」

  他把聖旨拍在桌上,震得酒杯亂晃。

  「父親息怒!」

  拓跋峰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澆在拓跋雄即將噴發的火山上。

  「這是一個圈套,把咱們都圈進去的圈套!」

  拓跋峰用力展開那份皺巴巴的聖旨,指著上面的硃砂御印。

  「您看,女帝根本沒提蠍子溝,只說了黑石谷。她這是在撇清關係!如果我們的人在黑石谷殺了楚雲飛的斥候,楚雲飛反手就能告我們一狀,說我們擅殺朝廷勘界隊伍,圖謀不軌!」

  「到時候,罪名是我們擔,她倒成了維護法紀的明君!」

  拓跋雄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粗壯的手指捏著酒杯,骨節發白。

  大廳里的喧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將領們面面相覷,臉上的醉意和狂妄迅速褪去,換上了驚疑。

  他們是莽,但不是傻。

  拓跋峰的話,像一記重錘,砸醒了他們。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嘶啞。

  「報——!城主!京城三百里加急!」

  一名侍衛接過火漆密封的信筒,呈給拓跋雄。

  拓跋雄一把撕開,抽出裡面的第二道諭令。

  這一次,他看得無比仔細,牛眼瞪得溜圓,嘴唇翕動,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諭令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小錘,敲在他的神經上。

  「茲遣司天監輿圖科主簿林晏,為勘界專員……」

  「即日起,西嶺城、西平關兩地兵馬,後撤三十里,靜候勘界……」

  「專員勘界期間,凡持械擅入黑石谷者,以謀逆論處!」

  「逾期不遵者,嚴懲不貸!」

  砰!

  拓跋雄將諭令狠狠拍在桌上,桌面的酒菜齊齊跳了一下。

  他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大廳里迴蕩。

  「後撤三十里?」

  「以謀逆論處?」

  他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將領。

  「她他娘的在教老子做事?!」

  拓跋雄怒吼聲震得房梁嗡嗡作響。

  「父親!」拓跋峰再次上前,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不能衝動。這是陽謀。我們現在就是那隻出頭的鳥,誰先動,誰就死!」

  他撿起那份諭令,聲音壓得極低,「朝廷的威信還在,哪怕只剩下一張皮。我們要是撕了這張皮,天下諸侯都會看著我們被朝廷集火,沒人會幫我們。」

  「難道就這麼算了?」

  一名絡腮鬍將領不甘心地捶了一下桌子,「咱們死了那麼多兄弟,就等來一句『後撤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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