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開粥棚,暗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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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秦蕭抵達了都畿道。

  還沒進城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就先鑽進了車廂。

  秦蕭推開車窗。

  眼前的景象,讓經歷過血腥刺殺的他胃裡也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官道兩旁,橫七豎八地躺著人。

  或者說,是勉強維持著人形的骨架。

  他們穿著看不出顏色的破爛衣衫,眼窩深陷,皮膚像脫了水的橘子皮,緊緊地包裹著骨頭。

  沒有人哭嚎,甚至沒有人呻吟。

  那是一種死寂的、麻木的絕望。

  他們的眼睛渾濁無光,看到欽差儀仗的車隊駛過,就像在看一截飄過的爛木頭,毫無波瀾。

  一個母親呆呆地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可那襁褓一動不動,幾隻綠頭蒼蠅在上面盤旋起落。

  她只是抱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仿佛靈魂早已被抽走。

  「大人……」

  趙五的聲音在車外響起,透著一絲顫抖。

  秦蕭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瘦小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正蹲在地上,用牙齒費力地啃著一塊樹皮,啃得滿嘴是血。

  秦蕭緩緩地閉上眼睛,將那股灼燒心臟的怒火強行壓下去。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發泄怒火。

  他是來……掀桌子的。

  ……

  都畿道道台衙門,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與城中景象恍如兩個世界。

  道台劉坤是個麵團團的胖子,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一見面就擠出幾滴眼淚,拉著秦蕭的手大倒苦水。

  「秦大人,您可算來了!下官……下官真是愧對聖恩,愧對都畿道的百姓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著並不存在的淚水,動作嫻熟無比。

  旁邊的通判王植是個瘦高個,山羊鬍,眼神透著精明,立刻遞上一本帳冊。

  「欽差大人,這是我道中各州縣的災情匯總,以及……已經告罄的官倉存糧記錄。我等實在是……盡力了啊!」

  秦蕭沒去接那本帳冊。

  他只是被趙五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身上的衣服還帶著未乾的血跡,臉色蒼白,眼神卻像兩把刀子,慢慢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官員。

  他們一個個低眉順眼,滿臉悲戚。

  可他們身上光滑的絲綢,圓潤的下巴,保養得宜的雙手,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城外那些啃樹皮的災民。

  「茶不錯。」

  秦蕭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盞,聞了聞。

  是京師進貢的雨前龍井。

  就這一兩茶葉,夠城外一家人換兩斗陳米活命了。

  劉坤臉上肥肉一抖,連忙陪笑:「大人旅途勞頓,自當用好茶。」

  「是嗎?」

  秦蕭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跳了一下。

  「本官一路行來,見餓據遍野,易子而食。你們卻在這裡品著貢茶,穿著綾羅,告訴我……你們盡力了?」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火氣。

  可這平靜的語調,卻比雷霆萬鈞的質問更讓人心頭髮寒。

  劉坤的額頭開始冒汗。

  通判王植硬著頭皮開口:「大人明鑑!天災無情,非人力所能抗拒。朝廷的賑災糧款遲遲未到,我等亦是無米之炊……」

  「啪!」

  一本金燦燦的令牌被秦蕭拍在桌上,同時抽出了腰間長劍。

  「尚方寶劍在此!欽差金令在此!」

  秦蕭站起身,雖然身形踉蹌,氣勢卻瞬間拔高,壓得滿堂官吏喘不過氣。

  「本官再問一遍,官倉沒糧,那你們的私倉呢?」

  他指向道台劉坤。

  「劉大人,你府上的糧倉,夠你家吃幾百年?」


  他又指向通判王植。

  「王大人,城東那幾家最大的米鋪,背後是誰的影子,要本官點明嗎?」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還有你們!一個個腦滿腸肥,家裡囤積的糧食都快發霉了吧!」

  「我……」劉坤臉色煞白,想說私產受國朝律法保護。

  但對上秦蕭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這個年輕人,不像來查案的,倒像是來索命的!他怎麼會知道米鋪的事,難道他早就開始查了?

  這小子什麼來路?

  京里來的文官不都講究個「溫良恭儉讓」嗎?

  怎麼一上來就掀桌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看著霸道的秦蕭,劉坤腦海中思緒瘋狂翻湧。

  隨後,只見秦蕭坐了回去,語氣也軟了下來,「本官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劉坤和王植立刻鬆了口氣。

  「我只要你們活著。」秦蕭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即刻起,城中所有官、紳、商,按戶等,每戶捐糧十石。設粥棚,開倉放糧。」

  「這……」王植面露難色,「大人,強征私產,於理不合啊……」

  「趙五。」秦蕭懶得跟他廢話。

  「末將在!」趙五按著刀柄,上前一步,渾身煞氣畢露。

  秦蕭指著王植,淡淡道:「王大人好像對本官的命令有異議。拖出去,讓他去跟城外的災民們講講,朝廷的『理』,究竟合不合他們的胃口。」

  「遵命!」

  兩名禁軍護衛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就要架起王植。

  「不要!不要!」王植嚇得魂飛魄散,褲襠一熱,竟傳來一陣騷臭。

  「下官遵命!下官遵命啊!」

  劉坤也徹底沒了脾氣,連連躬身:「下官……我等,即刻去辦!請大人息怒,息怒!」

  ……

  粥棚很快就搭了起來。

  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對那些瀕死的災民來說,卻是救命的甘霖。

  無數人從城裡城外的角落裡湧出來,排著長長的隊伍,用各種能盛東西的器皿,甚至是用手,接那一口滾燙的米湯。

  他們喝得很急,仿佛要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

  拿到米粥的人,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生氣。

  秦蕭站在不遠處的一座茶樓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大人,我們這麼做,算是把他們往死里得罪了。」趙五在他身後,憂心忡忡。

  「我來都畿道,就沒想過跟他們做朋友。」

  秦蕭端起一杯劣質的粗茶,一口喝乾。

  「這點糧食,杯水車薪,只能吊著他們的命。但至少,能讓他們看到一點希望。」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也能讓某些人,放鬆警惕。」

  秦蕭將茶杯放下,從懷裡取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趙五,挑幾個機靈點的兄弟,換上災民的衣服,混進隊伍里去。」

  趙五一愣:「大人,這是要?」

  「我要他們去聽,去問。」

  秦蕭的視線越過人群,望向遠處那座奢華的道台衙門。

  「去問問他們,朝廷去年冬天撥下的第一批賑災糧,究竟去了哪裡。」

  「去聽聽他們,有沒有人見過一支商隊,打著『劉氏商行』的旗號,往北邊運送了大量的糧食。」

  「是!」趙五領命。

  「記住,只聽,只問,不要暴露。」

  秦蕭補充道,「那些官吏以為我只是個愣頭青,用強權壓服了他們一次,就會滿足於這點小恩小惠。他們現在肯定在背後罵我,同時也在看我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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