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礙眼的香囊
沈修文抱著懷中泣不成聲的宋雲初，鼻尖縈繞著她髮絲間清冷的皂角香，掌心下是她單薄得硌人的脊背。
帳幔外的燭火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光亮，在風裡徹底熄滅，屋內只剩下月光透過窗欞灑下的淡淡銀輝。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兒的顫抖，那不是羞澀的悸動，而是深入骨髓的驚懼，像寒風中瑟縮的幼雀，讓他心頭猛地一揪。
「對不起……是我太急了。」他鬆開禁錮的手臂，卻依舊保持著環護的姿態，聲音放得比夜風還要輕，「我不碰你，你別怕。」
宋雲初埋在他衣襟間的臉微微一僵，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余壓抑的抽噎。
沈修文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生澀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月光勾勒出他繃緊的下頜線，唇角未乾的血跡在夜色中泛著暗紅，可他此刻滿心都是懊悔——他怎麼就忘了，雲初向來敏感，成婚一年他刻意保持距離，如今驟然親近，她怎會不害怕？
「我只是……只是看到母親那樣，心裡慌了。」他低聲解釋，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脆弱，「桂嬤嬤說她憂思成疾，說沈家不能斷了香火，我……」
「所以你就來找我要孩子？」宋雲初的聲音從衣襟間悶悶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沈修文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連忙搖頭：「不是的！雲初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想捧起她的臉解釋，手伸到半空卻又頓住，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成婚一年，是我不好。我總想著自己的前程，想著官場應酬，忽略了你……可我對你的心是真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
這話半真半假，起初他確實因母親的催促而焦躁，可方才看到她驚懼的淚眼，所有的功利心思都煙消雲散了，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
他想起初見時她在桃花樹下撫琴的模樣，白衣勝雪，眉眼如畫，那時他便動了心，只是礙於禮教束縛，更怕唐突了佳人，才故作疏遠。
宋雲初沒有再說話，只是抽噎聲漸漸停了。
沈修文能感覺到她的身體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便試探著往床內側挪了挪，給她留出更多空間，自己則靠在床沿，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夜深了，睡吧。」他輕聲道，「明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屋內陷入長久的寂靜，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在月光中交織。
宋雲初蜷縮在床角，眼角的淚還未乾，卻在他低柔的話語中漸漸放鬆了警惕。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著淡淡的藥味——想來是方才去母親那裡沾染上的，竟奇異地讓人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顯然是累極睡熟了。
沈修文側耳聽著她平穩的呼吸，借著月光看向她的睡顏。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微微泛紅，嘴唇因方才的哭泣而顯得格外紅潤。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離她臉頰寸許的地方停下，最終只是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
自己則和衣躺在床外側，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一夜無眠。
天剛蒙蒙亮時，宋雲初在一陣輕微的響動中醒來。
她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只餘一絲淡淡的體溫。
她坐起身，看到沈修文正背對著她系外袍的帶子，晨光透過窗紙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昨夜那股急切灼熱的氣息蕩然無存，又變回了那個溫潤有禮的沈公子。
聽到動靜，沈修文轉過身，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醒了？我讓小廚房燉了燕窩粥，你身子弱，多吃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見她神色平靜，才稍稍鬆了口氣，只是說話時下意識地避開了唇角的傷口。
宋雲初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錦被：「你……該去上朝了。」
「嗯，卯時三刻得簽到。」沈修文走到床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一支白玉簪放在床頭，「這是前幾日在珍寶閣看到的，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那簪子雕著精緻的纏枝蓮紋，玉質溫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宋雲初看著那支簪子，沒有去碰，只是低聲道：「夫君費心了。」
沈修文看著她疏離的模樣，心中微澀，卻也知道急不來。
他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母親那邊……你不必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等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宋雲初才拿起那支白玉簪。
指尖觸到冰涼的玉質，腦海中卻閃過昨夜他帶著血跡的唇角，還有他笨拙的安撫。她將簪子緊緊攥在掌心，直到指節泛白，才輕聲對門外的春兒道：「伺候我梳洗吧，該去給母親請安了。」
福澤堂內暖意融融，周氏正坐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上喝參湯，見到宋雲初進來，放下湯碗的動作頓了頓，眼神複雜地打量著她。
宋雲初心頭一緊，因為她總覺得昨日沈修文的唐突和周氏這個做母親的有脫不了的關係。
她連忙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兒媳給母親請安。」
出乎意料的是，周氏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語氣竟比往日溫和了些：「起來吧，賜座。」
桂嬤嬤連忙搬來繡墩，宋雲初坐下時指尖微微發顫，總覺得這平靜背後藏著什麼。
果然，周氏喝完參湯，清了清嗓子道：「雲初，這些日子我見你身子也漸漸好了，有些事……也該擔起來了。」
宋雲初心中咯噔一下，剛要說話，就見周氏從抽屜里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這是府里庫房和帳房的鑰匙，從今日起，府里的中饋就交給你打理了。」
宋雲初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母親，這……兒媳資歷尚淺，怕是擔不起如此重任。」
「擔不擔得起，試試才知道。」周氏將鑰匙往她面前一推，語氣不容置疑，「你是沈家的正妻，管家理事本就是你的本分。以前是想著你身子弱，如今既然大安了，總不能一直清閒。」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宋雲初蒼白的臉上，難得帶上一絲真切的關懷，「沈家雖算不上頂級勛貴，卻也有幾十口人要養活，田產鋪子的帳目也得理清。你用心學著，將來也好教給……孩子們。」
提到「孩子」二字，宋雲初的臉微微一白，卻還是恭敬地接過鑰匙：「兒媳謝母親信任，定當盡心盡力。」
周氏見她應下，臉色緩和了許多：「你能這麼想就好。桂嬤嬤是府里的老人，帳目的事你多問問她。庫房裡的綢緞首飾，你也時常去盤點盤點，別讓人鑽了空子。」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著管家的注意事項，竟半點沒提昨夜納妾的事，也沒催子嗣，態度平和得讓宋雲初有些恍惚。
等從周氏那邊出來，宋雲初握著那串冰涼的鑰匙，還有些回不過神。
此時的朝堂之上，沈修文正經歷著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早朝結束後，同僚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翰林院編修李修遠突然湊過來，擠眉弄眼地打趣：「沈兄，你這唇角是怎麼了？莫不是昨夜跟嫂夫人『切磋』時不小心被誤傷了？」
沈修文下意識地摸了摸唇角，那裡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只是顏色暗紅，確實顯眼。
他耳根微紅，輕咳一聲：「昨日看書時不小心被書頁劃到了。」
「哦？什麼書這麼鋒利，竟能劃出血來？」另一位同僚王御史也湊了過來，促狹地眨眨眼，「沈兄可別藏著掖著，你成婚一年都獨守空房，如今總算開葷，兄弟們替你高興還來不及。」
原來沈修文成婚一年卻一直宿在書房的事，在同僚間早已不是秘密，甚至有人私下猜測宋雲初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如今見他唇角帶傷，自然聯想到夫妻之事。
沈修文被他們說得面紅耳赤，卻又不知如何反駁。
總不能說自己是想親妻子，結果被對方當成賊人咬傷了吧？他只能板著臉道：「諸位同僚說笑了，家妻身子不適，我只是……不小心碰傷了。」
「碰傷？」李修遠顯然不信，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沈兄就別裝了，看你這春風滿面的樣子，定是嫂夫人賢惠，把你伺候得極好。說起來，你也該努努力了，沈夫人都快把催孫子的帖子送到翰林院了。」
這話戳中了沈修文的心事，他臉上的紅暈褪去幾分，神色複雜道：「此事……順其自然吧。」
正說著，吏部尚書張大人走了過來，他是沈修文的恩師，看到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說笑，便問道：「你們在聊什麼這麼熱鬧？」
李修遠連忙拱手道：「張大人，我們在跟沈兄討教夫妻相處之道呢。」
張大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到沈修文唇角的傷，瞭然地笑了笑：「修文啊，成家立業，成家在前。你學問好，仕途穩，是該早點讓老夫人抱上孫子了。」
他拍了拍沈修文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夫妻之間，貴在坦誠相待，多些體諒，少些疏離，自然能琴瑟和鳴。」
沈修文心中一動，躬身道：「恩師教誨，學生謹記。」
早朝後的迴廊人來人往，沈修文與同僚們的笑語聲順著風飄了很遠，恰好落在緩步走來的攝政王謝煬耳中。
他身著石青色常服，墨發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指尖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聽到「沈兄唇角的傷」「嫂夫人賢惠」等字眼時，眸色微沉，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身後的隨從低聲提醒：「王爺，該回府了。」
謝煬卻未動，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沈修文身上。
那青年郎眉眼溫潤，唇角的暗紅傷痕在晨光下格外顯眼，說起家中妻室時，眼底藏不住的暖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心中莫名竄起一股煩躁，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心口，悶得發慌。
廊下的風忽然裹挾著寒意凝滯，同僚們的笑語聲像被掐斷的琴弦般戛然而止。沈修文正垂首聆聽恩師教誨，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石青色身影自迴廊盡頭走來，玄色鑲金邊的腰帶上懸著枚羊脂玉佩，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輕緩卻帶著無形的威壓，正是攝政王謝煬。
謝煬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沈修文，在他唇角那道暗紅結痂上稍作停留，隨即轉向張大人，語氣聽不出喜怒：「張尚書這是在給門生授課？連朝堂迴廊都成了講學之地。」
張大人臉色微變，連忙拱手行禮：「王爺說笑了，不過是與修文閒話家常。」他雖位居三品，在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面前卻不敢有半分托大——謝煬十七歲隨軍出征，二十三歲平定邊患，如今手握京畿兵權，便是皇上也要敬他三分，尋常官員避之唯恐不及。
謝煬沒接話，視線落回沈修文身上，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雲紋，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嘲弄：「沈大人，幾日不見倒是清減了，看來這翰林院的差事比詔獄還磨人。」
沈修文心頭一緊，躬身行禮：「謝王爺關懷。」
他對這位攝政王始終存著敬畏，此刻被當面提及詔獄，只覺脊背發涼。
「關懷談不上。」謝煬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只是瞧著沈大人唇角這傷有趣得很，翰林院的書竟鋒利到能劃出血？」
沈修文握著朝珠的手指微微收緊，臉色泛紅卻仍維持著鎮定。
謝煬的目光在沈修文唇角的傷痕上盤旋片刻，正要再說些什麼，視線卻不經意掃過他腰間——那裡懸著一枚月白色錦囊，針腳細密地繡著幾枝蘭草，雖不華貴，卻透著一股溫婉雅致的巧思，在一眾官員的金玉佩飾中格外顯眼。
他眉峰微挑，指尖停下把玩玉扳指的動作，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這香囊倒是別致，沈大人何時也喜歡這般閨閣之物了？」
沈修文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香囊，耳根微紅，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這是內子親手繡的，她說蘭草象徵君子之風，讓我帶在身邊警醒自己。」
「哦？沈夫人竟有這般巧思？」謝煬的目光驟然變冷，落在那蘭草繡紋上的眼神帶著晦暗不明的深意。
帳幔外的燭火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光亮，在風裡徹底熄滅，屋內只剩下月光透過窗欞灑下的淡淡銀輝。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兒的顫抖，那不是羞澀的悸動，而是深入骨髓的驚懼，像寒風中瑟縮的幼雀，讓他心頭猛地一揪。
「對不起……是我太急了。」他鬆開禁錮的手臂，卻依舊保持著環護的姿態，聲音放得比夜風還要輕，「我不碰你，你別怕。」
宋雲初埋在他衣襟間的臉微微一僵，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余壓抑的抽噎。
沈修文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生澀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月光勾勒出他繃緊的下頜線，唇角未乾的血跡在夜色中泛著暗紅，可他此刻滿心都是懊悔——他怎麼就忘了，雲初向來敏感，成婚一年他刻意保持距離，如今驟然親近，她怎會不害怕？
「我只是……只是看到母親那樣，心裡慌了。」他低聲解釋，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脆弱，「桂嬤嬤說她憂思成疾，說沈家不能斷了香火，我……」
「所以你就來找我要孩子？」宋雲初的聲音從衣襟間悶悶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沈修文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連忙搖頭：「不是的！雲初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想捧起她的臉解釋，手伸到半空卻又頓住，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成婚一年，是我不好。我總想著自己的前程，想著官場應酬，忽略了你……可我對你的心是真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
這話半真半假，起初他確實因母親的催促而焦躁，可方才看到她驚懼的淚眼，所有的功利心思都煙消雲散了，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
他想起初見時她在桃花樹下撫琴的模樣，白衣勝雪，眉眼如畫，那時他便動了心，只是礙於禮教束縛，更怕唐突了佳人，才故作疏遠。
宋雲初沒有再說話，只是抽噎聲漸漸停了。
沈修文能感覺到她的身體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便試探著往床內側挪了挪，給她留出更多空間，自己則靠在床沿，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夜深了，睡吧。」他輕聲道，「明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屋內陷入長久的寂靜，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在月光中交織。
宋雲初蜷縮在床角，眼角的淚還未乾，卻在他低柔的話語中漸漸放鬆了警惕。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著淡淡的藥味——想來是方才去母親那裡沾染上的，竟奇異地讓人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顯然是累極睡熟了。
沈修文側耳聽著她平穩的呼吸，借著月光看向她的睡顏。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微微泛紅，嘴唇因方才的哭泣而顯得格外紅潤。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離她臉頰寸許的地方停下，最終只是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
自己則和衣躺在床外側，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一夜無眠。
天剛蒙蒙亮時，宋雲初在一陣輕微的響動中醒來。
她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只餘一絲淡淡的體溫。
她坐起身，看到沈修文正背對著她系外袍的帶子，晨光透過窗紙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昨夜那股急切灼熱的氣息蕩然無存，又變回了那個溫潤有禮的沈公子。
聽到動靜，沈修文轉過身，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醒了？我讓小廚房燉了燕窩粥，你身子弱，多吃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見她神色平靜，才稍稍鬆了口氣，只是說話時下意識地避開了唇角的傷口。
宋雲初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錦被：「你……該去上朝了。」
「嗯，卯時三刻得簽到。」沈修文走到床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一支白玉簪放在床頭，「這是前幾日在珍寶閣看到的，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那簪子雕著精緻的纏枝蓮紋，玉質溫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宋雲初看著那支簪子，沒有去碰，只是低聲道：「夫君費心了。」
沈修文看著她疏離的模樣，心中微澀，卻也知道急不來。
他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母親那邊……你不必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等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宋雲初才拿起那支白玉簪。
指尖觸到冰涼的玉質，腦海中卻閃過昨夜他帶著血跡的唇角，還有他笨拙的安撫。她將簪子緊緊攥在掌心，直到指節泛白，才輕聲對門外的春兒道：「伺候我梳洗吧，該去給母親請安了。」
福澤堂內暖意融融，周氏正坐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上喝參湯，見到宋雲初進來，放下湯碗的動作頓了頓，眼神複雜地打量著她。
宋雲初心頭一緊，因為她總覺得昨日沈修文的唐突和周氏這個做母親的有脫不了的關係。
她連忙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兒媳給母親請安。」
出乎意料的是，周氏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語氣竟比往日溫和了些：「起來吧，賜座。」
桂嬤嬤連忙搬來繡墩，宋雲初坐下時指尖微微發顫，總覺得這平靜背後藏著什麼。
果然，周氏喝完參湯，清了清嗓子道：「雲初，這些日子我見你身子也漸漸好了，有些事……也該擔起來了。」
宋雲初心中咯噔一下，剛要說話，就見周氏從抽屜里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這是府里庫房和帳房的鑰匙，從今日起，府里的中饋就交給你打理了。」
宋雲初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母親，這……兒媳資歷尚淺，怕是擔不起如此重任。」
「擔不擔得起，試試才知道。」周氏將鑰匙往她面前一推，語氣不容置疑，「你是沈家的正妻，管家理事本就是你的本分。以前是想著你身子弱，如今既然大安了，總不能一直清閒。」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宋雲初蒼白的臉上，難得帶上一絲真切的關懷，「沈家雖算不上頂級勛貴，卻也有幾十口人要養活，田產鋪子的帳目也得理清。你用心學著，將來也好教給……孩子們。」
提到「孩子」二字，宋雲初的臉微微一白，卻還是恭敬地接過鑰匙：「兒媳謝母親信任，定當盡心盡力。」
周氏見她應下，臉色緩和了許多：「你能這麼想就好。桂嬤嬤是府里的老人，帳目的事你多問問她。庫房裡的綢緞首飾，你也時常去盤點盤點，別讓人鑽了空子。」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著管家的注意事項，竟半點沒提昨夜納妾的事，也沒催子嗣，態度平和得讓宋雲初有些恍惚。
等從周氏那邊出來，宋雲初握著那串冰涼的鑰匙，還有些回不過神。
此時的朝堂之上，沈修文正經歷著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早朝結束後，同僚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翰林院編修李修遠突然湊過來，擠眉弄眼地打趣：「沈兄，你這唇角是怎麼了？莫不是昨夜跟嫂夫人『切磋』時不小心被誤傷了？」
沈修文下意識地摸了摸唇角，那裡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只是顏色暗紅，確實顯眼。
他耳根微紅，輕咳一聲：「昨日看書時不小心被書頁劃到了。」
「哦？什麼書這麼鋒利，竟能劃出血來？」另一位同僚王御史也湊了過來，促狹地眨眨眼，「沈兄可別藏著掖著，你成婚一年都獨守空房，如今總算開葷，兄弟們替你高興還來不及。」
原來沈修文成婚一年卻一直宿在書房的事，在同僚間早已不是秘密，甚至有人私下猜測宋雲初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如今見他唇角帶傷，自然聯想到夫妻之事。
沈修文被他們說得面紅耳赤，卻又不知如何反駁。
總不能說自己是想親妻子，結果被對方當成賊人咬傷了吧？他只能板著臉道：「諸位同僚說笑了，家妻身子不適，我只是……不小心碰傷了。」
「碰傷？」李修遠顯然不信，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沈兄就別裝了，看你這春風滿面的樣子，定是嫂夫人賢惠，把你伺候得極好。說起來，你也該努努力了，沈夫人都快把催孫子的帖子送到翰林院了。」
這話戳中了沈修文的心事，他臉上的紅暈褪去幾分，神色複雜道：「此事……順其自然吧。」
正說著，吏部尚書張大人走了過來，他是沈修文的恩師，看到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說笑，便問道：「你們在聊什麼這麼熱鬧？」
李修遠連忙拱手道：「張大人，我們在跟沈兄討教夫妻相處之道呢。」
張大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到沈修文唇角的傷，瞭然地笑了笑：「修文啊，成家立業，成家在前。你學問好，仕途穩，是該早點讓老夫人抱上孫子了。」
他拍了拍沈修文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夫妻之間，貴在坦誠相待，多些體諒，少些疏離，自然能琴瑟和鳴。」
沈修文心中一動，躬身道：「恩師教誨，學生謹記。」
早朝後的迴廊人來人往，沈修文與同僚們的笑語聲順著風飄了很遠，恰好落在緩步走來的攝政王謝煬耳中。
他身著石青色常服，墨發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指尖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聽到「沈兄唇角的傷」「嫂夫人賢惠」等字眼時，眸色微沉，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身後的隨從低聲提醒：「王爺，該回府了。」
謝煬卻未動，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沈修文身上。
那青年郎眉眼溫潤，唇角的暗紅傷痕在晨光下格外顯眼，說起家中妻室時，眼底藏不住的暖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心中莫名竄起一股煩躁，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心口，悶得發慌。
廊下的風忽然裹挾著寒意凝滯，同僚們的笑語聲像被掐斷的琴弦般戛然而止。沈修文正垂首聆聽恩師教誨，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石青色身影自迴廊盡頭走來，玄色鑲金邊的腰帶上懸著枚羊脂玉佩，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輕緩卻帶著無形的威壓，正是攝政王謝煬。
謝煬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沈修文，在他唇角那道暗紅結痂上稍作停留，隨即轉向張大人，語氣聽不出喜怒：「張尚書這是在給門生授課？連朝堂迴廊都成了講學之地。」
張大人臉色微變，連忙拱手行禮：「王爺說笑了，不過是與修文閒話家常。」他雖位居三品，在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面前卻不敢有半分托大——謝煬十七歲隨軍出征，二十三歲平定邊患，如今手握京畿兵權，便是皇上也要敬他三分，尋常官員避之唯恐不及。
謝煬沒接話，視線落回沈修文身上，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雲紋，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嘲弄：「沈大人，幾日不見倒是清減了，看來這翰林院的差事比詔獄還磨人。」
沈修文心頭一緊，躬身行禮：「謝王爺關懷。」
他對這位攝政王始終存著敬畏，此刻被當面提及詔獄，只覺脊背發涼。
「關懷談不上。」謝煬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只是瞧著沈大人唇角這傷有趣得很，翰林院的書竟鋒利到能劃出血？」
沈修文握著朝珠的手指微微收緊，臉色泛紅卻仍維持著鎮定。
謝煬的目光在沈修文唇角的傷痕上盤旋片刻，正要再說些什麼，視線卻不經意掃過他腰間——那裡懸著一枚月白色錦囊，針腳細密地繡著幾枝蘭草，雖不華貴，卻透著一股溫婉雅致的巧思，在一眾官員的金玉佩飾中格外顯眼。
他眉峰微挑，指尖停下把玩玉扳指的動作，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這香囊倒是別致，沈大人何時也喜歡這般閨閣之物了？」
沈修文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香囊，耳根微紅，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這是內子親手繡的，她說蘭草象徵君子之風，讓我帶在身邊警醒自己。」
「哦？沈夫人竟有這般巧思？」謝煬的目光驟然變冷，落在那蘭草繡紋上的眼神帶著晦暗不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