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蘇綰綰
那日宴會上謝煬塞給沈修文的歌姬被他安排在府上的一處別院，另外又找了個丫鬟貼身伺候著。
沈修文沒有道明她的身份，只是對外宣稱她是沈府的貴客。
周氏原先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嚇了一跳，可是當她得知這人是攝政王賞的，嚇得更是連坐都坐不住了，趕緊叫來沈修文兩夫婦來問話。
「那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眼神來回在二人的身上巡視，語氣里有些著急。
宋雲初擰著帕子，皺著眉，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沈修文率先開口：「回母親的話，兒子如今當著校定古譜的差，蘇姑娘是十七爺特意安排整理新樂譜的人，只是暫住我們沈府而已。」
「難道翰林院還容不下她一個唱詞的？要住我們沈家……」周氏喃喃嘀咕著。
不過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她抬眸看向沈修文，開口道：「既是王爺安排的人，那就是咱們沈府的貴客，理應好生待著。」
說完她又看向一旁的宋雲初，然後接著道：「你大病初癒，按道理來說這件事不應該由你來操心，可是我與那姑娘素不相識，我擔心……」
「母親放心，這件事兒媳會安排妥當的！」還沒等周氏把話說完，宋雲初就搶先一步開了口。
他身邊的沈修文也說：「母親不必憂心，她只是暫住而已，等到樂譜校訂好了之後，她自有去處。」
周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而對宋雲初說：「這件事就麻煩你了，千萬不能讓人家姑娘覺得我們怠慢了她。」
僅僅一個歌姬還不值得周氏這般憂心，她擔心的是她背後的那位。
宋雲初點了點頭，輕聲答了一句是。
蘇綰綰就這麼在沈府住了下來，期間宋雲初看了她一次，給她帶去了當下最時興的點心。
她去的時候，蘇綰綰正在埋頭於樂譜之間，一派全神貫注的樣子，就連宋雲初來了也沒有發覺。
還是一旁的丫鬟提醒了之後，她才抬頭。
「蘇姑娘連日翻閱著古籍辛苦了，這裡有些點心。」宋雲初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打擾的歉意。
「沈夫人好意奴家心領了。」蘇綰綰起身行禮，動作流暢自然，那屈膝的弧度、低垂的眼睫，無一不透著深入骨髓的教養，絕非尋常歌姬可比。
她起身時，目光在宋雲初帶來的精緻點心上輕輕掠過，並未停留太久，反而落回了攤開的泛黃樂譜上，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與疲憊。
宋雲初將她的神態盡收眼底，心中的疑慮更甚。
她示意春兒將點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溫聲道：「蘇姑娘不必多禮。我看你這些日子埋首於古籍舊譜，甚是辛勞。這些是府里新做的江南點心，想著姑娘或許喜歡，便帶了些來，姑娘歇息時不妨嘗嘗。」
「多謝夫人掛念。」蘇綰綰聲音清泠：「整理這些前朝遺音，雖繁瑣，卻也頗有趣味。」
宋雲初走近書案，目光掃過那些被硃筆細心標註、密密麻麻寫滿批註的樂譜，字跡娟秀工整，透著一股書卷氣。
她狀似無意地開口：「蘇姑娘學識淵博，對這些古譜鑽研如此精深，實在令人佩服。恕我冒昧，姑娘這身氣度……倒不像是尋常樂坊出身？」
「夫人眼力敏銳。」蘇綰綰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她吟了一首詩給宋雲初：「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宋雲初聽完心頭一震，她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有此風骨，這倒讓她佩服了起來。
蘇綰綰繼續開口：「奴家……本姓蘇，單名一個『琬』字。家祖……乃前朝都察院左都御史。」
宋雲初握著帕子的手微微一頓，看向蘇綰綰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前御史蘇大人的名號她曾聽人提起過，當年因彈劾權貴被貶斥，闔家流放，沒有想到他的孫女竟然落得這般境地。
當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蘇……蘇姑娘，世事弄人，難為你了。」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才合適。
蘇琬轉過身，臉上恢復了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平靜，仿佛剛才那番剖白只是講了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往事已矣，夫人不必介懷。如今，奴家只是奉王爺之命，為沈大人整理樂譜的蘇綰綰罷了。能得沈府收容，已是萬幸。夫人今日的點心，奴家記下了。」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足夠謙卑。
這讓宋雲初的心裡生出了幾分憐惜之意。
「姑娘……安心住下便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宋雲初看著蘇琬眼底深藏的落寞，心頭微動，溫聲道：「蘇姑娘既懂古籍，想必也愛讀書？我房裡有幾本前朝閨閣詞人的手稿，筆法清麗，意境雅致，改日我讓人送些來給你解悶。」
蘇琬聞言，眼中終於泛起一絲真切的光亮，屈膝謝道：「夫人若肯相借，奴家感激不盡。家祖在世時，也曾教我讀詞寫詩，只是後來……」她話音微頓，終究沒再說下去。
宋雲初輕輕搖頭：「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我瞧姑娘批註樂譜時用的硃筆甚妙，想必平日也愛練字？」
「略通皮毛罷了。」蘇琬指尖輕撫過案上的狼毫筆，「家祖說字如其人，下筆需端正，不可有半分輕浮。」
這話倒與宋雲初父親常說的不謀而合，她頓時覺得與蘇琬親近了幾分：「我父親也常說，練字如修心，一筆一划都藏著品性。說起來，我近日臨帖總覺得腕力不足，蘇姑娘若不嫌棄，改日倒想向你請教一二？」
蘇琬抬眸看向她，眼中的疏離漸漸散去，多了幾分暖意：「夫人折煞奴家了，相互切磋倒是使得。」
兩人就這般從詩詞談到書法，從樂譜聊到古籍，竟越說越投契。宋雲初發現蘇琬雖淪落風塵，胸中卻藏著丘壑，見解獨到，絕非尋常女子可比；而蘇琬也察覺到宋雲初雖出身世家，卻無半分驕矜之氣，待人真誠溫和，讓她緊繃的心弦漸漸鬆弛下來。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西斜，春兒進來提醒該回正房用晚膳，宋雲初才驚覺久坐了。她起身笑道：「與蘇姑娘說話竟忘了時辰，今日真是受益匪淺。」
蘇琬亦起身相送：「奴家也多謝夫人肯聽奴家絮叨。」
離開別院時，宋雲初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院門，心中已沒了先前的疑慮，反倒添了幾分牽掛。
她對春兒道：「明日把我那套湖藍描金的文房四寶取來，再將《漱玉詞》和《斷腸集》包好，一併送到蘇姑娘院裡去。」
春兒有些不解：「夫人，她畢竟是王爺送來的人……」
「她曾是御史孫女，如今是落難才女，」宋雲初輕聲道，「人心都是肉長的，何必因身份輕賤了情誼？」
暮色四合，宋雲初帶著與蘇琬交談後的幾分輕鬆與感慨回到正院。
剛踏入房門，便見沈修文端坐於桌前，手邊一盞清茶已失了熱氣，顯然已等候多時。
他眉宇間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目光在妻子踏入的瞬間便牢牢鎖定了她。
「雲初，」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急切，「你去見過那位蘇姑娘了？」
宋雲初腳步微頓，對上丈夫的目光，心中瞭然。她輕輕頷首，走到他身側的繡墩坐下：「是，去送了些點心，也……聊了一會兒。」
沈修文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涼的茶杯壁。
他似乎在斟酌詞句。
過了一會兒後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直望進宋雲初的眼底，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雲初，」他再次喚她的名字，語氣斬釘截鐵，「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也知道母親在憂心什麼。關於那位蘇姑娘，有些話，我必須立刻同你說清楚。」
宋雲初的心微微一緊，面上卻維持著平靜：「你說……」
沈修文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驅散心頭積壓的陰霾：「那日宴席之上，十七爺……他將蘇綰綰推到我面前，以『協助校譜』之名。彼時眾目睽睽，攝政王之威，我沈修文豈敢、豈能當眾推拒？稍有拂逆，便是滅頂之災。將她帶回府中，安置在別院，實屬無奈之舉，是權宜之計，更是自保之道！」
宋雲初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直到沈修文話音落下，她才緩緩抬起眼。燭光在她眸中跳躍，映出一片澄澈的理解：「我知道的，修文。」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日宴席的情形，我都看在眼裡。十七爺身為當朝攝政王，權勢滔天，你當眾若是駁了他的面子，後果不堪設想。你將她帶回府中安置，是顧全大局，我怎會不懂？」
沈修文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他伸手握住妻子微涼的指尖，掌心的溫度燙得宋雲初輕輕一顫：「你真的懂？」他仍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哪個女子能容忍丈夫帶回陌生女子，更何況是攝政王強塞的人。
「你我夫妻一場，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難道還不清楚？」宋雲初反握住他的手，眼底漾起淺淺笑意，「你若真是貪戀美色之人，我又怎麼會安心嫁於你？」
這話讓沈修文心頭一暖，想起成婚之初的種種，他將她的手貼在臉頰，低聲道：「誰說我不貪戀美色，只不過有你這個絕色在身邊，別的胭脂俗粉都入不了我的眼而已……」
「少說這些渾話。」宋雲初嬌嗔似的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了油腔滑調？」
沈修文輕笑一聲，接著開口：「肺腑之言而已，此生有你足以，別的女子就算再好也有別的男子去配她，與我無半點關係。」
他頓了頓，語氣重歸鄭重，「但我必須再同你說一次，雲初，我對蘇綰綰絕無半分男女之情。於我而言，不過是府上的貴客。我的心裡，從來只有你一人。」
宋雲初望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她輕輕抽回手，為他續上溫熱的茶水：「我信你。」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沈修文徹底放下心來。
「只是……」宋雲初話鋒微轉，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與蘇姑娘相處片刻，倒覺得她並非傳聞中那般不堪。她雖身在樂坊，卻通詩詞、曉音律，言談舉止間藏著書卷氣，想來也是苦命人。」她刻意避開了蘇琬的真實身份，只揀著無關緊要的話說。
沈修文皺眉：「你與她聊了些什麼？」
他沒有想到宋雲初居然會對一個歌姬讚不絕口，這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是些詩詞歌賦、古籍舊譜罷了。」宋雲初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掩去眼底的思緒，「她對前朝樂譜的見解很是獨到，你校訂古譜時，或許真能幫上忙。」
沈修文沉吟片刻：「她或許真的有些才學，不然王爺也不會讓她來輔助樂譜的校訂。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往後與她相處，切記不可言深。」
「我明白分寸。」宋雲初點頭，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忍，「但她雖是王爺送來的人，終究也是個身不由己的女子。今日見她案頭筆墨粗糙，便將我那套湖藍描金的文房四寶送了她，還拿了些詞集讓她解悶。修文，她縱有萬般不是，也是個可憐人，咱們雖不能全然信任，卻也不必刻意輕賤。」
沈修文看著妻子眼中的悲憫，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呀，總是心太軟。罷了，你既有分寸便好。只是送東西可以，切不可與她談論府中之事，更不可提及朝堂動向。」
「我省得。」宋雲初溫順應下，轉而為他夾了塊剛端上桌的桂花糕，「嘗嘗這個，今日廚房新做的，甜而不膩。」
沈修文咬了一口糕點，清甜的香氣在舌尖瀰漫，心中的沉鬱也散去不少。
沈修文沒有道明她的身份，只是對外宣稱她是沈府的貴客。
周氏原先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嚇了一跳，可是當她得知這人是攝政王賞的，嚇得更是連坐都坐不住了，趕緊叫來沈修文兩夫婦來問話。
「那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眼神來回在二人的身上巡視，語氣里有些著急。
宋雲初擰著帕子，皺著眉，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沈修文率先開口：「回母親的話，兒子如今當著校定古譜的差，蘇姑娘是十七爺特意安排整理新樂譜的人，只是暫住我們沈府而已。」
「難道翰林院還容不下她一個唱詞的？要住我們沈家……」周氏喃喃嘀咕著。
不過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她抬眸看向沈修文，開口道：「既是王爺安排的人，那就是咱們沈府的貴客，理應好生待著。」
說完她又看向一旁的宋雲初，然後接著道：「你大病初癒，按道理來說這件事不應該由你來操心，可是我與那姑娘素不相識，我擔心……」
「母親放心，這件事兒媳會安排妥當的！」還沒等周氏把話說完，宋雲初就搶先一步開了口。
他身邊的沈修文也說：「母親不必憂心，她只是暫住而已，等到樂譜校訂好了之後，她自有去處。」
周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而對宋雲初說：「這件事就麻煩你了，千萬不能讓人家姑娘覺得我們怠慢了她。」
僅僅一個歌姬還不值得周氏這般憂心，她擔心的是她背後的那位。
宋雲初點了點頭，輕聲答了一句是。
蘇綰綰就這麼在沈府住了下來，期間宋雲初看了她一次，給她帶去了當下最時興的點心。
她去的時候，蘇綰綰正在埋頭於樂譜之間，一派全神貫注的樣子，就連宋雲初來了也沒有發覺。
還是一旁的丫鬟提醒了之後，她才抬頭。
「蘇姑娘連日翻閱著古籍辛苦了，這裡有些點心。」宋雲初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打擾的歉意。
「沈夫人好意奴家心領了。」蘇綰綰起身行禮，動作流暢自然，那屈膝的弧度、低垂的眼睫，無一不透著深入骨髓的教養，絕非尋常歌姬可比。
她起身時，目光在宋雲初帶來的精緻點心上輕輕掠過，並未停留太久，反而落回了攤開的泛黃樂譜上，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與疲憊。
宋雲初將她的神態盡收眼底，心中的疑慮更甚。
她示意春兒將點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溫聲道：「蘇姑娘不必多禮。我看你這些日子埋首於古籍舊譜，甚是辛勞。這些是府里新做的江南點心，想著姑娘或許喜歡，便帶了些來，姑娘歇息時不妨嘗嘗。」
「多謝夫人掛念。」蘇綰綰聲音清泠：「整理這些前朝遺音，雖繁瑣，卻也頗有趣味。」
宋雲初走近書案，目光掃過那些被硃筆細心標註、密密麻麻寫滿批註的樂譜，字跡娟秀工整，透著一股書卷氣。
她狀似無意地開口：「蘇姑娘學識淵博，對這些古譜鑽研如此精深，實在令人佩服。恕我冒昧，姑娘這身氣度……倒不像是尋常樂坊出身？」
「夫人眼力敏銳。」蘇綰綰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她吟了一首詩給宋雲初：「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宋雲初聽完心頭一震，她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有此風骨，這倒讓她佩服了起來。
蘇綰綰繼續開口：「奴家……本姓蘇，單名一個『琬』字。家祖……乃前朝都察院左都御史。」
宋雲初握著帕子的手微微一頓，看向蘇綰綰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前御史蘇大人的名號她曾聽人提起過，當年因彈劾權貴被貶斥，闔家流放，沒有想到他的孫女竟然落得這般境地。
當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蘇……蘇姑娘，世事弄人，難為你了。」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才合適。
蘇琬轉過身，臉上恢復了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平靜，仿佛剛才那番剖白只是講了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往事已矣，夫人不必介懷。如今，奴家只是奉王爺之命，為沈大人整理樂譜的蘇綰綰罷了。能得沈府收容，已是萬幸。夫人今日的點心，奴家記下了。」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足夠謙卑。
這讓宋雲初的心裡生出了幾分憐惜之意。
「姑娘……安心住下便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宋雲初看著蘇琬眼底深藏的落寞，心頭微動，溫聲道：「蘇姑娘既懂古籍，想必也愛讀書？我房裡有幾本前朝閨閣詞人的手稿，筆法清麗，意境雅致，改日我讓人送些來給你解悶。」
蘇琬聞言，眼中終於泛起一絲真切的光亮，屈膝謝道：「夫人若肯相借，奴家感激不盡。家祖在世時，也曾教我讀詞寫詩，只是後來……」她話音微頓，終究沒再說下去。
宋雲初輕輕搖頭：「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我瞧姑娘批註樂譜時用的硃筆甚妙，想必平日也愛練字？」
「略通皮毛罷了。」蘇琬指尖輕撫過案上的狼毫筆，「家祖說字如其人，下筆需端正，不可有半分輕浮。」
這話倒與宋雲初父親常說的不謀而合，她頓時覺得與蘇琬親近了幾分：「我父親也常說，練字如修心，一筆一划都藏著品性。說起來，我近日臨帖總覺得腕力不足，蘇姑娘若不嫌棄，改日倒想向你請教一二？」
蘇琬抬眸看向她，眼中的疏離漸漸散去，多了幾分暖意：「夫人折煞奴家了，相互切磋倒是使得。」
兩人就這般從詩詞談到書法，從樂譜聊到古籍，竟越說越投契。宋雲初發現蘇琬雖淪落風塵，胸中卻藏著丘壑，見解獨到，絕非尋常女子可比；而蘇琬也察覺到宋雲初雖出身世家，卻無半分驕矜之氣，待人真誠溫和，讓她緊繃的心弦漸漸鬆弛下來。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西斜，春兒進來提醒該回正房用晚膳，宋雲初才驚覺久坐了。她起身笑道：「與蘇姑娘說話竟忘了時辰，今日真是受益匪淺。」
蘇琬亦起身相送：「奴家也多謝夫人肯聽奴家絮叨。」
離開別院時，宋雲初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院門，心中已沒了先前的疑慮，反倒添了幾分牽掛。
她對春兒道：「明日把我那套湖藍描金的文房四寶取來，再將《漱玉詞》和《斷腸集》包好，一併送到蘇姑娘院裡去。」
春兒有些不解：「夫人，她畢竟是王爺送來的人……」
「她曾是御史孫女，如今是落難才女，」宋雲初輕聲道，「人心都是肉長的，何必因身份輕賤了情誼？」
暮色四合，宋雲初帶著與蘇琬交談後的幾分輕鬆與感慨回到正院。
剛踏入房門，便見沈修文端坐於桌前，手邊一盞清茶已失了熱氣，顯然已等候多時。
他眉宇間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目光在妻子踏入的瞬間便牢牢鎖定了她。
「雲初，」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急切，「你去見過那位蘇姑娘了？」
宋雲初腳步微頓，對上丈夫的目光，心中瞭然。她輕輕頷首，走到他身側的繡墩坐下：「是，去送了些點心，也……聊了一會兒。」
沈修文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涼的茶杯壁。
他似乎在斟酌詞句。
過了一會兒後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直望進宋雲初的眼底，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雲初，」他再次喚她的名字，語氣斬釘截鐵，「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也知道母親在憂心什麼。關於那位蘇姑娘，有些話，我必須立刻同你說清楚。」
宋雲初的心微微一緊，面上卻維持著平靜：「你說……」
沈修文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驅散心頭積壓的陰霾：「那日宴席之上，十七爺……他將蘇綰綰推到我面前，以『協助校譜』之名。彼時眾目睽睽，攝政王之威，我沈修文豈敢、豈能當眾推拒？稍有拂逆，便是滅頂之災。將她帶回府中，安置在別院，實屬無奈之舉，是權宜之計，更是自保之道！」
宋雲初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直到沈修文話音落下，她才緩緩抬起眼。燭光在她眸中跳躍，映出一片澄澈的理解：「我知道的，修文。」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日宴席的情形，我都看在眼裡。十七爺身為當朝攝政王，權勢滔天，你當眾若是駁了他的面子，後果不堪設想。你將她帶回府中安置，是顧全大局，我怎會不懂？」
沈修文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他伸手握住妻子微涼的指尖，掌心的溫度燙得宋雲初輕輕一顫：「你真的懂？」他仍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哪個女子能容忍丈夫帶回陌生女子，更何況是攝政王強塞的人。
「你我夫妻一場，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難道還不清楚？」宋雲初反握住他的手，眼底漾起淺淺笑意，「你若真是貪戀美色之人，我又怎麼會安心嫁於你？」
這話讓沈修文心頭一暖，想起成婚之初的種種，他將她的手貼在臉頰，低聲道：「誰說我不貪戀美色，只不過有你這個絕色在身邊，別的胭脂俗粉都入不了我的眼而已……」
「少說這些渾話。」宋雲初嬌嗔似的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了油腔滑調？」
沈修文輕笑一聲，接著開口：「肺腑之言而已，此生有你足以，別的女子就算再好也有別的男子去配她，與我無半點關係。」
他頓了頓，語氣重歸鄭重，「但我必須再同你說一次，雲初，我對蘇綰綰絕無半分男女之情。於我而言，不過是府上的貴客。我的心裡，從來只有你一人。」
宋雲初望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她輕輕抽回手，為他續上溫熱的茶水：「我信你。」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沈修文徹底放下心來。
「只是……」宋雲初話鋒微轉，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與蘇姑娘相處片刻，倒覺得她並非傳聞中那般不堪。她雖身在樂坊，卻通詩詞、曉音律，言談舉止間藏著書卷氣，想來也是苦命人。」她刻意避開了蘇琬的真實身份，只揀著無關緊要的話說。
沈修文皺眉：「你與她聊了些什麼？」
他沒有想到宋雲初居然會對一個歌姬讚不絕口，這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是些詩詞歌賦、古籍舊譜罷了。」宋雲初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掩去眼底的思緒，「她對前朝樂譜的見解很是獨到，你校訂古譜時，或許真能幫上忙。」
沈修文沉吟片刻：「她或許真的有些才學，不然王爺也不會讓她來輔助樂譜的校訂。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往後與她相處，切記不可言深。」
「我明白分寸。」宋雲初點頭，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忍，「但她雖是王爺送來的人，終究也是個身不由己的女子。今日見她案頭筆墨粗糙，便將我那套湖藍描金的文房四寶送了她，還拿了些詞集讓她解悶。修文，她縱有萬般不是，也是個可憐人，咱們雖不能全然信任，卻也不必刻意輕賤。」
沈修文看著妻子眼中的悲憫，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呀，總是心太軟。罷了，你既有分寸便好。只是送東西可以，切不可與她談論府中之事，更不可提及朝堂動向。」
「我省得。」宋雲初溫順應下，轉而為他夾了塊剛端上桌的桂花糕，「嘗嘗這個，今日廚房新做的，甜而不膩。」
沈修文咬了一口糕點，清甜的香氣在舌尖瀰漫，心中的沉鬱也散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