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日之約
謝煬的話音像淬了毒的冰棱，扎得宋雲初心口發疼。
她知道這話絕非空穴來風，以謝煬的權勢與心性，若真動了怒，沈家滿門都可能淪為他泄憤的犧牲品。沈修文寒窗苦讀十餘年才得入翰林，她不能讓丈夫的心血毀於一旦。
淚水模糊了視線，宋雲初攥著銀簪的手卻越收越緊，簪尖刺破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那點刺痛反而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她緩緩睜開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卻異常平靜：「王爺說話算數？」
謝煬見她鬆了口，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指尖摩挲著她臉頰的淚痕：「本王向來說一不二。只要你安分，沈編修的樂典修訂只會順風順水。」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妾身遵命。」
這三個字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仿佛連脊梁骨都被抽去了一般。
她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掩去了所有屈辱與不甘。
謝煬滿意地直起身，理了理衣襟：「這才乖。」他轉身朝巷口示意，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上車吧。」
宋雲初沒有動，只是低頭看著地上那支掉簪子，她正準備蹲下身想撿起，手腕卻被謝煬再次攥住。
「不過是支破簪子，值得你這般在意？」謝煬的語氣帶著不耐，「本王府中的奇珍異寶，比這好上百倍千倍。」
「王爺不懂。」宋雲初輕輕掙開他的手，撿起簪子小心收好，「您府上的寶物就算再價值連城，也和妾身沒有沒有半點關係……」
謝煬冷哼一聲，黑靴踩向地上的簪子，狠狠摁了幾腳。
語氣冰冷道：「我看你真是不記事……」
「王爺誤會了，妾身只是不敢妄想而已。」宋雲初一副低眉順目的模樣，看的謝煬心中一股無名火。
「諒你怎麼想，不過本王可不是你們用了就可以丟棄的物件！」或許是親眼看見他們夫妻二人舉止親密的模樣，謝煬現在就像是一隻被惹怒了的公雞。
宋雲初聽了這話哭笑不得，原本她想要開口解釋但是對方卻已經抬腿進了馬車。
宋雲初將地上的簪子撿起來之後，仔細擦拭一番，雖心中有萬般不願，但是還是跟了上去。
馬車顛簸著駛入夜色，車廂內一片死寂。
謝煬閉目靠在軟墊上，身上的酒氣混雜著冷冽的龍涎香，讓宋雲初格外不適。她縮在角落，儘量與他保持距離。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宅院外。
朱漆大門緊閉，門口連個守衛都沒有，只有兩盞褪色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透著幾分陰森。謝煬率先下車，對她揚了揚下巴：「下來。」
宋雲初扶著車夫的手跳下馬車，雙腳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這座別院比她想像中更破舊，院牆斑駁，牆角爬滿了枯黃的藤蔓，與其說是王爺的別院，不如說更像一處廢棄的荒宅。
實在是不符合他謝煬的性格。
「王爺的古琴，就在這裡？」她忍不住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謝煬推開大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放心，本王還不至於用劣質琴糊弄你。」他側身讓她進去，「進來吧，這裡的琴，或許比你在沈府見過的都好。」
院內雜草叢生，石板路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正屋的門虛掩著，透出微弱的燭光。謝煬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屋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琴案和幾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蒙著布的琴盒。
「隨便坐。」謝煬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這裡久無人居，委屈沈夫人了。」
宋雲初沒有坐，只是站在門口，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屋內：「王爺讓妾身來，究竟想說什麼？」她不信謝煬費這麼大功夫，真的只是為了讓她看琴。
謝煬放下茶杯，轉身看向她，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眼神越發深沉：「本王只是想問問沈夫人，那日在王府彈奏《梅花三弄》時，為何要故意彈錯最後一個泛音？」
宋雲初心頭一緊，那日她確實在收尾處做了改動，原以為無人察覺，沒想到竟被謝煬聽了出來。她定了定神，垂眸道：「妾身技藝不精，一時失誤罷了。」
「失誤？」謝煬冷笑一聲，步步逼近，「沈夫人當本王是傻子？那處泛音改得極妙，既藏了風骨，又留了餘地，分明是故意為之。你是在提醒本王，你雖身陷囹圄，卻仍有不從之心？」
他的氣息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宋雲初被迫後退，後背抵在了冰冷的門板上，退無可退，只能鼓起勇氣道：：「王爺多慮了，妾身不敢。」
「不敢？」謝煬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方才在宴上，你對沈修文的眼神，可不是『不敢』的樣子。那個音你是彈給他聽的吧？」
宋雲初瞳孔猛地一縮，雖然嘴巴里說著沒有，但是她的反應騙不過人。
謝煬冷笑一聲，語氣里充滿了輕蔑：「當著本王的面和別的男人調情，宋雲初你膽子當真是大！」
「妾身想王爺誤會了，我和子敬是夫妻，談何調情？」宋雲初眼神清明，她看向謝煬，眼神逐漸往下，停在了他那隻捏住自己下巴的手上。語氣不急不緩的開口：「倒是王爺這般，傳出去會污了您的威名。」
「當真是個伶牙俐齒的婦人，那日沈修文在門外，怎麼不見你這般鐵骨錚錚？」
謝煬故意讓她難堪，宋雲初猛地偏頭，掙脫他的鉗制，眼中滿是憤怒與屈辱，「那日妾身是被迫無奈，王爺怎能如此污衊！」
「污衊？」謝煬低笑起來，笑聲裡帶著濃濃的嘲諷，「那日你在王府，可不是這般抗拒。要不要本王幫你回憶一下？」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宋雲初所有的防線。
那日她為了求謝煬放過沈家，確實曾放下尊嚴哀求，這也成了如今被人拿捏的把柄。
她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瞪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謝煬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更甚：「怎麼？無話可說了？沈夫人還是乖乖聽話，免得本王把這些『趣事』說給沈編修聽，到時候……」
「你敢！」宋雲初厲聲打斷他，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若敢傷害他，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好過！」
「哦？」謝煬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沈夫人倒是情深義重。只是你覺得，憑你能奈何得了本王？」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冰涼，「本王再說一次，乖乖聽話，沈修文才能安然無恙。否則，不光是他，整個沈家都會跟著遭殃。」
沈修文的名字像一道軟肋，瞬間擊潰了宋雲初所有的反抗。
她閉上眼，淚水終於決堤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謝煬看著她絕望的模樣，心中那股無名火漸漸平息，他收回手，轉身走到琴案邊，掀開一個琴盒：「來看看這張琴。」
宋雲初沒有動，依舊站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怎麼？連看琴的興致都沒有了？」謝煬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悅，「還是說，沈夫人想讓本王改變主意？」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屈辱與憤怒，緩緩走到琴案邊。
琴盒內鋪著暗紅色的絨布，一張古琴靜靜躺在裡面，琴身是深褐色的，琴面光潔如玉，琴弦雖有些鬆弛，卻依舊透著溫潤的光澤。琴尾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寒玉。
「這是前朝名匠所制的寒玉琴，據說曾被宮廷樂師收藏，可惜後來流落民間。」謝煬輕撫琴身，「本王也是偶然才得到的。沈夫人精通音律，想必能看出此琴的妙處。」
宋雲初的目光落在琴弦上，指尖微微顫抖。
她確實能看出這張琴的珍貴，琴身的木質溫潤通透，一看便知是百年以上的老桐木，琴音定然清越悠揚。
只是此刻她滿心都是恐懼與不安，哪裡還有心思賞琴。
「王爺的琴確實是珍品。」她低聲道，語氣平淡無波。
謝煬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沈夫人似乎不太喜歡這張琴？」
「妾身不敢。」宋雲初垂眸，「只是妾身此刻心亂如麻，實在無心賞琴。若王爺沒別的事，妾身想先回府了。」
「回府？」謝煬冷笑一聲，「沈夫人以為，本王費這麼大功夫把你請來，就是為了讓你看一眼琴？」他走到她面前，目光銳利如刀，「那日在王府，你答應為本王彈奏《廣陵散》，可至今都沒有兌現承諾。今日，正好用這張寒玉琴，了卻這筆帳。」
宋雲初心頭劇震，《廣陵散》是古曲中的絕響，曲調激昂慷慨，充滿了殺伐之氣，歷來被視為不祥之曲。
而且此曲早已失傳，不知道是謝煬是從何得知自己會彈奏的，而且以此作為放過沈家的條件。
「王爺恕罪，《廣陵散》早已失傳，妾身才疏學淺，實在無法彈奏。」她急忙道，「若是王爺想聽琴，妾身可以彈奏其他曲子，《梅花三弄》《平沙落雁》都可以。」
「本王就要聽《廣陵散》。」謝煬的語氣不容置疑，「本王知道你手中有殘缺的古譜，沈編修負責修訂樂典，定然能找到補充的部分。你只需盡力彈奏，就算彈得不完整，本王也不會怪罪。」
他的話讓宋雲初心頭一涼，她沒想到謝煬連她手中有古譜的事情都知道。
「妾身真的不會。」她還想爭辯。
「不會也得會。」謝煬的語氣冷了下來，「本王給你三日時間，三日之後，本王要在這裡聽到完整的《廣陵散》。若是彈不出來，沈編修的邊關樂錄譯稿，怕是就會出大問題了。」
邊關樂錄是樂典修訂的重要部分，若是出了差錯，沈修文輕則被革職查辦，重則可能被安上延誤軍情的罪名，後果不堪設想。
宋雲初看著謝煬眼中的威脅，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妾身遵命。」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煬滿意地點點頭：「這才乖。」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錦盒，「這是《廣陵散》的補充樂譜，本王特意為你尋來的，希望能幫到沈夫人。」
宋雲初接過錦盒，入手沉甸甸的。她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幾頁泛黃的紙卷，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正是《廣陵散》缺失的部分。
「多謝王爺。」她低聲道，語氣里沒有絲毫感激。
「不必客氣。」謝煬看著她，「三日之後，本王在這裡等你。若是彈得好，本王或許會給沈編修一個驚喜。」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夜深了，本王送你回府。」
宋雲初沒有拒絕，她只想儘快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馬車再次駛入夜色，車廂內依舊一片死寂。
宋雲初將錦盒緊緊抱在懷中，手心的銀簪硌得生疼，卻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知道，這三日將是她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她不僅要想辦法彈奏出《廣陵散》，還要想辦法保護沈修文，不讓他落入謝煬的圈套。
馬車在沈府後門停下，謝煬沒有下車，只是對她揚了揚下巴：「下去吧。記住，三日之後，本王等你。」
宋雲初沒有回頭，徑直下了馬車，快步走進後門。
直到關上大門的那一刻，她才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沿著牆壁緩緩滑落，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守門的老僕見她神色不對，連忙上前攙扶：「夫人，您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宋雲初搖搖頭，擦去臉上的淚水：「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對了，修文回府了嗎？」
「還沒有，翰林院那邊派人來說，大人還在核對譯稿，讓夫人不必等他，早點休息。」老僕答道。
宋雲初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接下來的三日，宋雲初一邊強裝鎮定地處理家事，一邊偷偷研究《廣陵散》的樂譜。
樂譜確實是真的，只是其中有幾處曲調極為複雜，彈奏起來難度極大。而且曲調激昂慷慨，與她平日裡彈奏的清雅之曲截然不同，她練了許久，依舊無法熟練掌握。
沈修文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幾次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她都強顏歡笑地掩飾過去。
她不能讓他知道謝煬的威脅，不能讓他分心。
她知道這話絕非空穴來風，以謝煬的權勢與心性，若真動了怒，沈家滿門都可能淪為他泄憤的犧牲品。沈修文寒窗苦讀十餘年才得入翰林，她不能讓丈夫的心血毀於一旦。
淚水模糊了視線，宋雲初攥著銀簪的手卻越收越緊，簪尖刺破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那點刺痛反而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她緩緩睜開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卻異常平靜：「王爺說話算數？」
謝煬見她鬆了口，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指尖摩挲著她臉頰的淚痕：「本王向來說一不二。只要你安分，沈編修的樂典修訂只會順風順水。」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妾身遵命。」
這三個字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仿佛連脊梁骨都被抽去了一般。
她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掩去了所有屈辱與不甘。
謝煬滿意地直起身，理了理衣襟：「這才乖。」他轉身朝巷口示意，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上車吧。」
宋雲初沒有動，只是低頭看著地上那支掉簪子，她正準備蹲下身想撿起，手腕卻被謝煬再次攥住。
「不過是支破簪子，值得你這般在意？」謝煬的語氣帶著不耐，「本王府中的奇珍異寶，比這好上百倍千倍。」
「王爺不懂。」宋雲初輕輕掙開他的手，撿起簪子小心收好，「您府上的寶物就算再價值連城，也和妾身沒有沒有半點關係……」
謝煬冷哼一聲，黑靴踩向地上的簪子，狠狠摁了幾腳。
語氣冰冷道：「我看你真是不記事……」
「王爺誤會了，妾身只是不敢妄想而已。」宋雲初一副低眉順目的模樣，看的謝煬心中一股無名火。
「諒你怎麼想，不過本王可不是你們用了就可以丟棄的物件！」或許是親眼看見他們夫妻二人舉止親密的模樣，謝煬現在就像是一隻被惹怒了的公雞。
宋雲初聽了這話哭笑不得，原本她想要開口解釋但是對方卻已經抬腿進了馬車。
宋雲初將地上的簪子撿起來之後，仔細擦拭一番，雖心中有萬般不願，但是還是跟了上去。
馬車顛簸著駛入夜色，車廂內一片死寂。
謝煬閉目靠在軟墊上，身上的酒氣混雜著冷冽的龍涎香，讓宋雲初格外不適。她縮在角落，儘量與他保持距離。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宅院外。
朱漆大門緊閉，門口連個守衛都沒有，只有兩盞褪色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透著幾分陰森。謝煬率先下車，對她揚了揚下巴：「下來。」
宋雲初扶著車夫的手跳下馬車，雙腳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這座別院比她想像中更破舊，院牆斑駁，牆角爬滿了枯黃的藤蔓，與其說是王爺的別院，不如說更像一處廢棄的荒宅。
實在是不符合他謝煬的性格。
「王爺的古琴，就在這裡？」她忍不住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謝煬推開大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放心，本王還不至於用劣質琴糊弄你。」他側身讓她進去，「進來吧，這裡的琴，或許比你在沈府見過的都好。」
院內雜草叢生，石板路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正屋的門虛掩著，透出微弱的燭光。謝煬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屋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琴案和幾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蒙著布的琴盒。
「隨便坐。」謝煬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這裡久無人居，委屈沈夫人了。」
宋雲初沒有坐，只是站在門口，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屋內：「王爺讓妾身來，究竟想說什麼？」她不信謝煬費這麼大功夫，真的只是為了讓她看琴。
謝煬放下茶杯，轉身看向她，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眼神越發深沉：「本王只是想問問沈夫人，那日在王府彈奏《梅花三弄》時，為何要故意彈錯最後一個泛音？」
宋雲初心頭一緊，那日她確實在收尾處做了改動，原以為無人察覺，沒想到竟被謝煬聽了出來。她定了定神，垂眸道：「妾身技藝不精，一時失誤罷了。」
「失誤？」謝煬冷笑一聲，步步逼近，「沈夫人當本王是傻子？那處泛音改得極妙，既藏了風骨，又留了餘地，分明是故意為之。你是在提醒本王，你雖身陷囹圄，卻仍有不從之心？」
他的氣息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宋雲初被迫後退，後背抵在了冰冷的門板上，退無可退，只能鼓起勇氣道：：「王爺多慮了，妾身不敢。」
「不敢？」謝煬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方才在宴上，你對沈修文的眼神，可不是『不敢』的樣子。那個音你是彈給他聽的吧？」
宋雲初瞳孔猛地一縮，雖然嘴巴里說著沒有，但是她的反應騙不過人。
謝煬冷笑一聲，語氣里充滿了輕蔑：「當著本王的面和別的男人調情，宋雲初你膽子當真是大！」
「妾身想王爺誤會了，我和子敬是夫妻，談何調情？」宋雲初眼神清明，她看向謝煬，眼神逐漸往下，停在了他那隻捏住自己下巴的手上。語氣不急不緩的開口：「倒是王爺這般，傳出去會污了您的威名。」
「當真是個伶牙俐齒的婦人，那日沈修文在門外，怎麼不見你這般鐵骨錚錚？」
謝煬故意讓她難堪，宋雲初猛地偏頭，掙脫他的鉗制，眼中滿是憤怒與屈辱，「那日妾身是被迫無奈，王爺怎能如此污衊！」
「污衊？」謝煬低笑起來，笑聲裡帶著濃濃的嘲諷，「那日你在王府，可不是這般抗拒。要不要本王幫你回憶一下？」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宋雲初所有的防線。
那日她為了求謝煬放過沈家，確實曾放下尊嚴哀求，這也成了如今被人拿捏的把柄。
她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瞪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謝煬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更甚：「怎麼？無話可說了？沈夫人還是乖乖聽話，免得本王把這些『趣事』說給沈編修聽，到時候……」
「你敢！」宋雲初厲聲打斷他，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若敢傷害他，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好過！」
「哦？」謝煬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沈夫人倒是情深義重。只是你覺得，憑你能奈何得了本王？」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冰涼，「本王再說一次，乖乖聽話，沈修文才能安然無恙。否則，不光是他，整個沈家都會跟著遭殃。」
沈修文的名字像一道軟肋，瞬間擊潰了宋雲初所有的反抗。
她閉上眼，淚水終於決堤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謝煬看著她絕望的模樣，心中那股無名火漸漸平息，他收回手，轉身走到琴案邊，掀開一個琴盒：「來看看這張琴。」
宋雲初沒有動，依舊站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怎麼？連看琴的興致都沒有了？」謝煬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悅，「還是說，沈夫人想讓本王改變主意？」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屈辱與憤怒，緩緩走到琴案邊。
琴盒內鋪著暗紅色的絨布，一張古琴靜靜躺在裡面，琴身是深褐色的，琴面光潔如玉，琴弦雖有些鬆弛，卻依舊透著溫潤的光澤。琴尾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寒玉。
「這是前朝名匠所制的寒玉琴，據說曾被宮廷樂師收藏，可惜後來流落民間。」謝煬輕撫琴身，「本王也是偶然才得到的。沈夫人精通音律，想必能看出此琴的妙處。」
宋雲初的目光落在琴弦上，指尖微微顫抖。
她確實能看出這張琴的珍貴，琴身的木質溫潤通透，一看便知是百年以上的老桐木，琴音定然清越悠揚。
只是此刻她滿心都是恐懼與不安，哪裡還有心思賞琴。
「王爺的琴確實是珍品。」她低聲道，語氣平淡無波。
謝煬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沈夫人似乎不太喜歡這張琴？」
「妾身不敢。」宋雲初垂眸，「只是妾身此刻心亂如麻，實在無心賞琴。若王爺沒別的事，妾身想先回府了。」
「回府？」謝煬冷笑一聲，「沈夫人以為，本王費這麼大功夫把你請來，就是為了讓你看一眼琴？」他走到她面前，目光銳利如刀，「那日在王府，你答應為本王彈奏《廣陵散》，可至今都沒有兌現承諾。今日，正好用這張寒玉琴，了卻這筆帳。」
宋雲初心頭劇震，《廣陵散》是古曲中的絕響，曲調激昂慷慨，充滿了殺伐之氣，歷來被視為不祥之曲。
而且此曲早已失傳，不知道是謝煬是從何得知自己會彈奏的，而且以此作為放過沈家的條件。
「王爺恕罪，《廣陵散》早已失傳，妾身才疏學淺，實在無法彈奏。」她急忙道，「若是王爺想聽琴，妾身可以彈奏其他曲子，《梅花三弄》《平沙落雁》都可以。」
「本王就要聽《廣陵散》。」謝煬的語氣不容置疑，「本王知道你手中有殘缺的古譜，沈編修負責修訂樂典，定然能找到補充的部分。你只需盡力彈奏，就算彈得不完整，本王也不會怪罪。」
他的話讓宋雲初心頭一涼，她沒想到謝煬連她手中有古譜的事情都知道。
「妾身真的不會。」她還想爭辯。
「不會也得會。」謝煬的語氣冷了下來，「本王給你三日時間，三日之後，本王要在這裡聽到完整的《廣陵散》。若是彈不出來，沈編修的邊關樂錄譯稿，怕是就會出大問題了。」
邊關樂錄是樂典修訂的重要部分，若是出了差錯，沈修文輕則被革職查辦，重則可能被安上延誤軍情的罪名，後果不堪設想。
宋雲初看著謝煬眼中的威脅，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妾身遵命。」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煬滿意地點點頭：「這才乖。」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錦盒，「這是《廣陵散》的補充樂譜，本王特意為你尋來的，希望能幫到沈夫人。」
宋雲初接過錦盒，入手沉甸甸的。她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幾頁泛黃的紙卷，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正是《廣陵散》缺失的部分。
「多謝王爺。」她低聲道，語氣里沒有絲毫感激。
「不必客氣。」謝煬看著她，「三日之後，本王在這裡等你。若是彈得好，本王或許會給沈編修一個驚喜。」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夜深了，本王送你回府。」
宋雲初沒有拒絕，她只想儘快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馬車再次駛入夜色，車廂內依舊一片死寂。
宋雲初將錦盒緊緊抱在懷中，手心的銀簪硌得生疼，卻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知道，這三日將是她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她不僅要想辦法彈奏出《廣陵散》，還要想辦法保護沈修文，不讓他落入謝煬的圈套。
馬車在沈府後門停下，謝煬沒有下車，只是對她揚了揚下巴：「下去吧。記住，三日之後，本王等你。」
宋雲初沒有回頭，徑直下了馬車，快步走進後門。
直到關上大門的那一刻，她才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沿著牆壁緩緩滑落，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守門的老僕見她神色不對，連忙上前攙扶：「夫人，您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宋雲初搖搖頭，擦去臉上的淚水：「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對了，修文回府了嗎？」
「還沒有，翰林院那邊派人來說，大人還在核對譯稿，讓夫人不必等他，早點休息。」老僕答道。
宋雲初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接下來的三日，宋雲初一邊強裝鎮定地處理家事，一邊偷偷研究《廣陵散》的樂譜。
樂譜確實是真的，只是其中有幾處曲調極為複雜，彈奏起來難度極大。而且曲調激昂慷慨，與她平日裡彈奏的清雅之曲截然不同，她練了許久，依舊無法熟練掌握。
沈修文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幾次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她都強顏歡笑地掩飾過去。
她不能讓他知道謝煬的威脅，不能讓他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