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偽善的婆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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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大夫專注的施針,感受到周氏那兩道如同實質般釘在自己身上的、焦灼而陰鷙的目光,也能感受到桂嬤嬤在一旁屏息凝神的恐懼。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仿佛被拉長,李大夫手法嫻熟,幾針下去,宋雲初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灼熱似乎被強行壓制、疏導了一些,雖然眩暈和虛弱感依舊沉重,但那股幾乎要將意識燒穿的混沌感稍稍退去。

  她知道,不能再「昏」下去了,時機稍縱即逝。

  就在李大夫輕輕捻動最後一根銀針時,宋雲初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仿佛掙扎著要衝破無形的桎梏。

  她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光線刺眼,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適應了片刻,才勉強看清眼前的人。

  映入她眼帘的,正是周氏那張湊近的臉。

  那張平日裡刻板冷漠、寫滿算計的臉,此刻竟硬生生擠出了滿滿的「關切」。

  周氏的眉頭緊鎖著,嘴角卻努力向上牽扯,試圖營造一種慈和憂心的表情,眼神緊緊盯著宋雲初,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一件絕不能有閃失的珍寶。

  「雲初?雲初你醒了?」周氏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驚喜和小心翼翼,與方才在外間那壓抑著風暴的怒斥判若兩人。

  她甚至伸出手,用帕子作勢要去擦拭宋雲初額角的冷汗:「阿彌陀佛,你可算醒了!嚇死母親了!」

  宋雲初的目光落在周氏臉上,那眼神空洞、迷茫,仿佛剛從極深的噩夢中掙脫,尚未完全清醒。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這虛弱到極致的模樣,反而讓周氏心中稍定。她立刻轉頭,對著李大夫和桂嬤嬤疾聲道:「快!快看看!人醒了,是不是好些了?藥呢?藥熬好了沒有?」語氣急切,仿佛宋雲初是她心頭最要緊的肉。

  李大夫連忙上前,再次搭脈,又仔細看了看宋雲初的瞳孔和面色,鬆了口氣:「老夫人,少夫人高熱已退下幾分,脈象雖虛浮,但已無驚厥之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待會兒將老朽開的退熱疏通的藥服下,好生靜養,應無大礙了。」

  「好好好!李大夫費心了!」周氏連聲道謝,臉上的關切更深了幾分,「桂嬤嬤,快!去把藥端來!仔細些,別燙著少夫人!」

  桂嬤嬤如釋重負,連滾爬爬地出去端藥了。

  房間裡只剩下周氏、李大夫和看似虛弱不堪的宋雲初。

  周氏重新看向宋雲初,臉上堆滿了慈愛的笑容,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哄勸:「雲初啊,你可真是嚇壞母親了。聽母親的話,什麼都別想,好好養著身子才是正經。修文那邊還得靠著你出面呢……」

  周氏也不知怎的,那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就看上了自家兒媳。

  如今她兒子正在大牢里關著,可以說宋雲初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宋雲初的目光依舊有些渙散,仿佛沒聽懂周氏的話,又或者根本沒力氣去聽。

  她只是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脖頸,視線茫然地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回周氏臉上。

  她的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終於發出了嘶啞微弱、幾乎破碎的聲音:

  「水……」

  這一個字,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帶著高燒後的乾渴和灼痛。

  周氏一愣,隨即臉上立刻堆滿笑:「哎!要喝水!好!母親給你倒!」她連忙起身,親自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床邊。

  她本想遞給旁邊的李大夫或者小丫頭喂,但看到宋雲初那虛弱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坐回床邊,一手微微扶起宋雲初的頭,一手將水杯湊到她乾裂的唇邊。

  「來,雲初,慢點喝……」周氏的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生疏的「慈愛」,仿佛在照顧一件易碎的瓷器。

  宋雲初順從地就著周氏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水。冰涼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適。

  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垂著,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仿佛一隻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

  周氏看著宋雲初這副完全依賴、毫無反抗能力的模樣,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些許。

  只要人還活著,還能控制住,不鬧事,那她的計劃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一邊餵水,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些無關痛癢的「關心」話,諸如「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萬事有母親做主」之類。

  宋雲初安靜地聽著,沒有回應,只是偶爾因喉嚨不適而發出輕微的咳嗽。

  她的身體依舊滾燙,但精神似乎比剛才「昏迷」時好了那麼一絲絲,眼神里也多了一點微弱的光。

  桂嬤嬤端著剛煎好的、散發著濃烈苦味的藥汁進來了。

  「老夫人,藥來了。」桂嬤嬤小心翼翼地捧著碗。

  周氏接過藥碗,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熱氣,然後再次湊到宋雲初唇邊,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慈母」面具:「雲初,來,把藥喝了。李大夫說了,喝了藥才能好得快。」

  濃郁的藥味撲鼻而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苦澀。宋雲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體本能地微微後縮,顯露出抗拒。

  周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耐,但聲音依舊溫柔:「乖,良藥苦口。喝了藥,病才能好。母親知道你苦,等你好利索了,想吃什麼母親都讓人給你做。」她將勺子又往前遞了遞,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宋雲初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勺深褐色的藥汁上,又緩緩抬起,看向周氏那張寫滿虛偽關切的臉。她的眼神依舊虛弱,卻在那片迷濛之下,悄然沉澱下一絲冰冷的清醒。她微微張開嘴,順從地接受了那勺苦澀的藥汁。

  藥汁滑入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噁心感,宋雲初遭受不住,居然直接吐在了周氏的身上。

  她身體因這苦澀而更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也更加蒼白。

  哎呀!你這——」周氏被這突如其來的穢物濺了一身,驚得猛地跳了起來,尖厲的叫罵幾乎要脫口而出!她素來愛潔,更重身份體面,被如此污穢沾染,簡直是奇恥大辱!刻薄陰鷙的本性瞬間就要爆發。

  周氏只覺得一股邪火堵在胸口,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卻偏偏無處發泄。她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攥著沾了污穢的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母親息怒……」宋雲初伏在床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虛弱感,「兒媳不是故意的、實在胃裡翻江倒海……難受得緊,這藥……喝下去便如同刀絞……嘔……」說著,又是一陣乾嘔,卻只吐出些酸水,整個人脫力般癱軟下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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