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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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軍退走後的第三天,貨郎竟繞了遠路摸到山谷來。

  他挑著擔子的身影出現在楓樹林口時,褲腳還沾著泥,顯然是抄了沒人走的山道。

  「城裡亂得很,聽說那五千官軍是被調回去平別的亂子,才沒心思跟你們耗,」貨郎放下擔子就往地上坐,喝了半瓢溪水才緩過氣,「我婆娘說,得把這消息帶給你們,還讓我捎了些鹽和針線。」

  擔子裡除了鹽袋,還有個木匣子,打開是十幾根銀針,是貨郎婆娘托城裡針線鋪打的。

  「她聽我說你們藥坊缺針,就照著醫書圖樣打了這些,說粗的能挑膿,細的能針灸,」貨郎指著銀針笑,「她這輩子沒做過這精細活,磨得手都破了。」

  周老拿起一根銀針對著太陽看,針身光亮沒毛刺,忍不住點頭:「好手藝,比藥鋪買的還合用。」

  黃寧讓弟兄們給貨郎騰了間土坯房,留他歇兩天再走,貨郎卻擺手:「不行,我得趕緊回去,城裡藥鋪說缺柴胡,我琢磨著你們藥田有,下次來就帶筐子來收。」

  他臨走時塞給女將一包花布,是給孩子做衣裳的,「這布是染坊剩下的,顏色鮮,孩子穿好看。」

  女將拿著布摸了摸,眼圈紅了:「總讓你們破費。」

  貨郎挑著擔子走時,黃寧讓兩個弟兄送他到山口,還塞了袋曬乾的薄荷:「這東西泡水喝解暑,帶回去給你婆娘。」

  官軍退了,山谷里卻沒閒著。

  張校尉帶著弟兄們把被踩倒的草藥一棵棵扶起來,斷了莖的就小心剪下來曬藥,半點不肯浪費。

  「這當歸本來能長到手指粗,現在斷了莖,只能當嫩葉用了,」張校尉蹲在地里嘆氣,手裡捧著棵斷了的當歸苗,像捧著啥寶貝。

  她蹲過去看,發現根還沒斷,就教他:「把斷莖處用草木灰抹上,再培點新土,說不定還能發新芽。」

  張校尉趕緊照做,抹草木灰時手都輕,怕碰疼了苗。

  周老則帶著孩子們去山裡采新的草藥種,說是要把藥田擴大些,「多有種籽,就多份底氣,下次官軍再來,咱也有藥治傷。」

  孩子們挎著小竹籃在山裡跑,看見柴胡籽就小心翼翼摘下來,裝在布袋裡,還互相比誰摘得多。

  有個孩子摘到顆特別飽滿的黃芪籽,舉著跑過來給周老看:「周爺爺,這顆能長出最大的黃芪不?」

  周老接過籽,放在手心吹了吹灰:「能,你用心種,它就長用心長。」

  老書生的《守孤城》寫得更勤了。

  他把貨郎送銀針、張校尉扶草藥的事都記進去,連孩子們採種籽時說的話都沒落下。

  有天他蹲在藥田邊寫,看見張校尉給草藥澆水,水流得太急沖了苗,張校尉趕緊用手擋著水,就把這細節也記了下來:「張校尉澆水,見水流急,以手護苗,如護稚子。」

  她路過時看見,忍不住笑:「你這書,比說書先生講的還熱鬧。」

  老書生放下筆,指著藥田:「這些事才是真熱鬧,比打仗實在。」

  他又翻出之前貨郎送的《神農本草經》,對照著藥田的草藥看,遇到不懂的就問周老,筆記本上記滿了批註,「等以後藥田種得全了,我就編本《藥田記》,跟《守孤城》放一塊兒。」

  黃寧則在琢磨加固防線的事。

  他帶著李將軍在山谷兩側的山上鑿山洞,說是要當藏藥的地方,「萬一官軍再來,藥坊的藥能及時藏起來,傷號也能躲進去。」

  弟兄們鑿山洞時不用炸藥,怕震壞了山上的石頭砸到藥田,全靠錘子和鑿子一點點敲,手磨出了泡也不喊疼。

  李將軍鑿得最賣力,他說:「我婆娘和孩子在這兒,我得把洞鑿得結實些,讓她們住著安心。」

  黃寧自己則在山口堆石頭,堆得跟城牆似的,還在石頭縫裡種了荊棘,「官軍要再從山口來,先得扒開荊棘,咱就有時間射箭了。」

  有天他在山口堆石頭,胳膊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抬手時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接著堆。

  她拿著藥膏過去給他抹:「歇會兒吧,不差這幾塊石頭。」

  黃寧擺擺手:「早一天堆好,大家就早一天安心。」

  夏天最熱的時候,藥田的草藥長得更旺了。

  當歸的莖真的又長粗了些,黃芪的葉鋪得像綠毯子,柴胡的紫花一串串開著,引得蜜蜂嗡嗡轉。


  周老說可以采些黃芪根入藥了,「這時候的根最壯,藥效最好。」

  采黃芪那天,弟兄們都來了,張校尉教大家怎麼挖:「先在根旁邊挖個小溝,別用鋤頭刨,怕傷了根須。」

  他自己挖時,手指摳著土一點點松,挖出來的黃芪根完整無缺,像根小拐杖,引得弟兄們都學他的樣子。

  女將也帶著孩子來幫忙,孩子蹲在旁邊看,學著大人的樣子用小鏟子扒土,結果扒出條蚯蚓,嚇得往後縮,又好奇地湊過去看。

  「這是好東西,能鬆土,」女將摸著孩子的頭笑,「藥田有蚯蚓,說明土肥。」

  那天采了滿滿兩筐黃芪根,曬在藥坊門口的竹匾里,太陽一曬,藥香混著泥土味飄得老遠。

  貨郎果然又來了,這次帶了三個大筐,說是來收柴胡的。

  「城裡藥鋪掌柜的急得很,說南邊鬧瘟疫,柴胡是治瘟疫的主藥,給的價錢比平時高兩倍,」貨郎蹲在藥田邊看柴胡,眼睛發亮,「你們這柴胡長得好,根壯花多,掌柜的肯定喜歡。」

  黃寧讓弟兄們小心采柴胡,只採長得老的,留著嫩的繼續長,「不能一次采完,得給藥田留種。」

  貨郎幫著捆柴胡,嘴裡不停夸:「你們種的就是比山里野生的好,根上沒蟲眼,曬乾了準保賣好價。」

  收完柴胡,貨郎從擔子裡拿出個瓦罐,是他婆娘做的醬菜,「這是用你們上次給的薄荷醃的,配粥吃香。」

  周老打開瓦罐聞了聞,連連點頭:「手藝好,薄荷味鮮得很。」

  這次貨郎沒急著走,說要等柴胡曬乾了再帶回去,黃寧就讓他住下,晚上一起在溪邊煮晚飯。

  夜裡,弟兄們圍著篝火唱歌,貨郎也跟著哼,調子是南方的,跟周老哼的小調有點像,兩人湊在一起比著哼,引得大家笑。

  秋天來時,賣柴胡的錢送來了,是貨郎托人捎來的,用布包著,沉甸甸的。

  黃寧把錢分給弟兄們,每人都有份,「這是藥田掙的,大家都有功勞。」

  弟兄們拿著錢,有的想攢著以後娶媳婦,有的想托貨郎買些農具,張校尉則說要買點好種子,「明年把藥田種得更好。」

  周老用自己那份錢托貨郎買了本新的醫書,說是給她看的,「你年輕,得多學些本事,以後藥坊就靠你了。」

  她捧著醫書,心裡暖烘烘的,翻開看,裡面有貨郎婆娘夾的乾花,是朵柴胡花,還帶著淡淡的香。

  老書生則用自己那份錢買了些紙和墨,說是要把《守孤城》抄幾份,分給山民和貨郎,「讓他們也知道咱這兒的事。」

  有天他抄書時,女將的孩子湊過來,指著「藥田」兩個字問:「先生,這是什麼字?」

  老書生放下筆,握著孩子的手教她寫:「這是『藥』,這是『田』,藥田就是種草藥的地方,是咱的盼頭。」

  冬天來得比去年晚些,第一場雪下時,藥田已經蓋了層稻草,是張校尉帶著弟兄們鋪的,怕凍著草藥根。

  「去年雪厚,今年提前鋪稻草,保准根凍不壞,」張校尉拍著稻草笑,像拍著啥結實的被子。

  藥坊里生了火,周老教她做藥膏,用的是藥田收的當歸和黃芪,「這藥膏治凍傷最好,比貨郎送的還管用,明年給山民和貨郎都送些。」

  她跟著學熬藥膏,鍋里的藥汁咕嘟咕嘟響,藥香飄滿了藥坊,老書生坐在旁邊抄書,時不時抬頭看看,說:「這香味要是能寫進書里就好了。」

  孩子們在雪地里堆雪人,這次堆了個拿著鋤頭的雪人,說是「藥田雪人」,還在雪人旁邊插了個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守護藥田」。

  黃寧路過看見,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這雪人比張校尉還盡職。」

  張校尉正好過來,聽見了就笑:「等開春,我讓這雪人看看,咱的藥田長得有多好。」

  開春後,藥田真的沒讓人失望。

  嫩綠色的小芽鑽出來時,比去年還密,一片片鋪在地里,像撒了把綠星星。

  張校尉樂得天天守在藥田邊,連吃飯都端著碗蹲在地里,說要看著它們長。

  貨郎又來了,這次帶了個老農夫,說是城裡最會種藥的,「我請他來給你們看看藥田,教你們些新法子。」

  老農夫圍著藥田轉了兩圈,摸著鬍子點頭:「土肥,種得勻,就是澆水得改改,別順著根澆,要澆在根旁邊,不然容易爛根。」


  張校尉趕緊記下來,還讓老農夫教怎麼給草藥施肥,老農夫就教他們用草木灰和腐熟的菜葉做肥料,「這叫綠肥,比城裡買的化肥還好,還不花錢。」

  老農夫在山谷住了三天,臨走時說:「你們這藥田能成大事,好好種,以後不光能自己用,還能供著半個城的藥。」

  黃寧送老農夫走時,塞了袋新采的薄荷:「謝謝您老,這點東西您帶著。」

  這年夏天,南邊真的鬧了瘟疫,貨郎來收藥的次數勤了,每次來都急乎乎的,說城裡藥鋪的柴胡和黃芪快用完了。

  「好多人等著藥救命呢,」貨郎蹲在藥田邊,看著弟兄們采草藥,眼圈紅了,「我婆娘在城裡幫著熬藥,說每天都有人來求藥,要是沒你們這藥田,真不知道咋辦。」

  黃寧讓弟兄們儘量多采些,留夠自己用的就行,「救人要緊,藥沒了咱再種。」

  周老則教大家怎麼把草藥曬得更干,「曬乾些能多帶些回去,能救更多人。」

  有天採藥時,天突然下大雨,弟兄們趕緊把曬在竹匾里的草藥往藥坊搬,女將的孩子也跟著搬小竹匾,雖然搬不動,卻還是用小手拖著走。

  「別淋著雨,」女將想把孩子抱走,孩子卻搖頭:「我要幫著搬藥,藥能救人。」

  那天大家都淋了雨,卻沒人在乎,看著藥坊里堆得滿滿的草藥,心裡都踏實。

  瘟疫過去後,貨郎帶著城裡藥鋪掌柜的來了。

  掌柜的是個胖老頭,圍著藥田轉了半天,不停夸:「好藥!真是好藥!你們這藥田我包了,以後你們種多少,我收多少,價錢給你們最高的。」

  黃寧笑著擺手:「價錢不用最高,公道就行,只要能讓更多人用上藥。」

  掌柜的感動得不行,說要給山谷修條路,「以後你們運藥方便,我來收藥也方便。」

  黃寧沒拒絕,說:「路修好了,山民也能來這兒換藥,挺好。」

  修路那天,山民們也來幫忙,男人們扛石頭,女人們送水送吃的,孩子們則在旁邊撿小石子,說是要幫著鋪路。

  有個山民老婆婆拿著自己種的菜送來:「你們幫著救了那麼多人,這點菜算啥。」

  周老笑著接過來:「謝謝您,等路修好了,我教你們種草藥,你們也能賣藥掙錢。」

  路修好那天,山谷里放了鞭炮,是貨郎從城裡帶來的,噼里啪啦響了半天,孩子們捂著耳朵笑,跑得老遠。

  貨郎站在山口,看著新修的路,眼淚掉了下來:「以前來這兒得繞半天山路,現在走這條路,一個時辰就到了。」

  黃寧拍著他的肩膀:「以後常來,路通了,就像一家人了。」

  老書生則在路邊立了塊木牌,上面寫著「藥田路」,字是他寫的,比之前刻「藥田」那兩個字時好看多了。

  「這路是用良心修的,得記著,」老書生摸著木牌說。

  冬天又來時,山谷里蓋起了新的藥坊,比之前的大兩倍,是用修路剩下的石頭蓋的,牆上還開了窗戶,曬草藥更方便。

  新藥坊落成那天,貨郎和山民們都來了,帶來了自己做的吃食,有山民做的野豬肉乾,有貨郎婆娘做的糕點,擺了滿滿一桌子。

  女將的孩子穿著新做的棉襖,是用貨郎送的花布做的,跑著給大家遞糕點,像只快活的小蝴蝶。

  周老喝了口酒,笑著說:「以前總怕官軍來,現在不怕了,有藥田,有這條路,有這麼多人幫著,咱啥都不怕。」

  黃寧也喝了口酒,看著藥坊門口的「藥田路」木牌,說:「以後不光要種藥,還要教更多人種藥,讓到處都有藥田,就沒人再怕生病,沒人再怕戰亂了。」

  老書生拿出抄好的《守孤城》,給每個人都發了一本,說:「這書里記著咱的事,以後你們教人種藥,就把這書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只要心裡有盼頭,再難的日子都能過好。」

  她坐在新藥坊門口,看著遠處的藥田,冬天的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藥田上的稻草蓋得厚厚的,像蓋了層棉絮,等著明年開春再發芽。

  孩子們在雪地里跑,手裡拿著老書生給的書,互相比著誰認得的字多。

  貨郎和張校尉在商量明年種啥草藥,周老則在教山民怎麼辨認草藥種籽,老書生坐在石頭上,繼續寫他的《守孤城》,筆在紙上沙沙響。

  她摸了摸藥箱上插著的柴胡花,那是去年女將孩子送的,雖然幹了,卻還保持著開花的樣子。

  風一吹,藥坊的幌子輕輕晃,「醫」字紅得顯眼,藥香混著飯菜香飄得滿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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