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官軍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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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起時,營地後的山坡染成了金紅色。

  孩子們挎著小竹籃,跟著周老往山里走,籃子裡裝著剛曬好的山楂干,是要去換山民的蜂蜜。

  周老走在最前,拐杖敲在落葉上沙沙響,嘴裡哼著南方的小調,調子比春天時更軟和。

  她跟在後面,背著藥簍,裡面裝著給山民的草藥——前幾天山那邊來人說,有戶人家孩子生了疹子,她配了些金銀花和野菊花。

  山民的木屋藏在楓樹林裡,屋頂飄著炊煙,煙囪上蹲著只黑貓,見他們來,「喵」地叫了一聲,跳下來蹭周老的褲腿。

  開門的是個老婆婆,手裡還拿著紡車,看見周老就笑:「可算來了,蜂蜜早就釀好了,在缸里封著呢。」

  屋裡飄著蜜香,混著紡車吱呀的聲音,牆角堆著曬乾的草藥,是她上次教他們采的薄荷和艾草。

  老婆婆給孩子們分蜂蜜,用竹勺舀著直接吃,孩子們眯著眼笑,嘴角沾著金黃的蜜。

  她幫老婆婆翻曬草藥,老婆婆摸著她的手說:「你上次給的方子真管用,孩子疹子三天就消了,比城裡大夫開的藥靈。」

  她笑著搖頭:「是草藥本身管用,山裡的東西,比城裡的實在。」

  臨走時,老婆婆塞給她一包新采的菌子,用麻布包著,還帶著泥土的濕氣:「燉肉吃,補身子,你們守著營地,辛苦。」

  孩子們提著蜂蜜罐往回走,罐口的蜜順著罐壁往下淌,滴在落葉上,引來螞蟻搬家。

  周老突然停住腳,指著遠處的山谷:「你看那片地,是不是能種藥?」

  她順著看過去,山谷里有片平地,挨著小溪,土是黑的,看著就肥沃。

  「能種,」她眼睛亮了,「能種當歸、黃芪,還能種柴胡,比城裡的藥田還好。」

  周老捋著鬍子笑:「等明年開春,咱們就開出來,教弟兄們種,以後就不用總往山里跑了。」

  回到營地時,老書生正坐在藥坊門口,手裡拿著《守孤城》,旁邊放著塊新做的木牌,上面刻著「藥田」兩個字。

  「我聽黃寧說了你們要種藥,」老書生把木牌遞給她,「先把牌子立起來,也算給地里的草打個招呼。」

  木牌上的字是用炭筆描過的,筆畫裡還留著刀痕,看著紮實。

  她把木牌插在營地外的空地上,風一吹,牌子輕輕晃,像在點頭。

  夜裡,她夢見那片山谷,長滿了草藥,綠的葉,紫的花,風一吹,藥香飄得滿山都是。

  過了幾天,黃寧拿來一張紙,是他畫的藥田圖紙,歪歪扭扭的線條里,標著哪裡種當歸,哪裡種黃芪,旁邊還畫了個小水車,說要引溪水澆地。

  「弟兄們都願意幫忙,」黃寧指著圖紙笑,「張校尉說他以前在家種過地,懂怎麼翻土,非要當『藥田把頭』。」

  她看著圖紙上的小水車,忍不住笑:「畫得真像,就是輪子畫反了。」

  黃寧撓撓頭:「我哪懂這些,等明天讓張校尉改改。」

  第二天一早,張校尉就帶著十幾個弟兄往山谷去,扛著鋤頭和鐵鍬,還抬著口舊鐵鍋,說要在地里煮午飯。

  她和周老跟著去,背著藥種,藥種用布袋裝著,沉甸甸的,是周老托貨郎從南方捎來的新種。

  到了山谷,張校尉指揮弟兄們翻土,鋤頭下去,黑土塊翻上來,帶著草根和蟲子,弟兄們笑著說:「這土肥得很,種啥都能活。」

  周老教他們辨土,說「干土要澆水,濕土要曬,得讓土鬆快些,藥根才能往下扎」。

  她把藥種分給弟兄們,教他們怎麼撒種,「當歸種要撒稀些,黃芪種要埋深些,別弄混了」。

  中午在溪邊煮午飯,鐵鍋架在石頭上,煮的是糙米飯,就著醃菜和老婆婆給的菌子,弟兄們吃得香,說比營里的飯好吃。

  張校尉捧著碗飯,蹲在溪邊看水:「等藥種出來了,我天天來澆水,保證長得比家裡的麥子還壯。」

  太陽落山時,地翻完了,種也撒了,弟兄們扛著工具往回走,肩上沾著土,臉上卻笑著。

  她和周老留在後面,用樹枝把地圍起來,怕夜裡有野獸來刨。

  周老摸著剛撒了種的土,像摸嬰兒的臉:「這些種籽,比啥都金貴,是盼頭。」

  她點點頭,看著溪水順著土溝往地里滲,心裡盼著明天就發芽。


  入冬前,貨郎又來了,這次挑著兩擔東西,一頭是棉花,一頭是凍瘡膏,還帶著個小爐子,說天冷了,給孩子們烤紅薯吃。

  孩子們圍著爐子轉,紅薯的香味飄得老遠,貨郎給每個孩子烤一個,燙得他們左右手倒著拿。

  女將拿著棉花往孩子們衣服里塞,棉花是舊棉襖拆的,彈得松松的,塞進去鼓鼓囊囊的,像個小糰子。

  貨郎從擔子裡拿出個布包,遞給她:「這是我婆娘做的凍瘡膏,加了辣椒和生薑,抹在手上不凍裂,給弟兄們用。」

  她打開布包,裡面是十幾個小陶罐,膏體是紅的,聞著辣辣的。

  「上次你教我認的草藥,我婆娘學著做了些,」貨郎撓撓頭,「不知道管用不。」

  她拿起一罐聞了聞:「管用,比城裡買的還管用,辣椒驅寒,生薑暖身,都是好東西。」

  貨郎高興地笑:「那我下次多做些,給後山的山民也送點。」

  臨走時,他從擔子底下摸出本書,遞給老書生:「這是我在城裡書鋪淘的,說是什麼《神農本草經》,你看看有用沒。」

  老書生接過來,書頁泛黃了,卻沒缺頁,他翻了兩頁,眼睛亮了:「有用!太有用了!能照著上面的方子配藥。」

  貨郎挑著擔子走,銅鈴鐺叮噹作響,孩子們跟著跑了老遠,喊「貨郎大叔冬天還來」。

  貨郎回頭揮揮手:「來!給你們帶糖炒栗子!」

  冬天來得快,第一場雪下得悄無聲息,早上起來,營地全白了,茅草屋頂像蓋了層厚棉絮。

  藥坊里生了火,陶罐在火上燉著藥,是預防風寒的薑湯,裡面加了紅棗和紅糖,暖乎乎的。

  周老教她做藥枕,用曬乾的菊花和決明子裝在布袋裡,說「冬天睡覺頭冷,枕著這個暖,還能安神」。

  她縫藥枕時,老書生坐在旁邊烤火,手裡拿著《守孤城》,嘴裡念著:「辛亥日,雪,煮薑湯,做藥枕,營中無一人染風寒……」

  黃寧掀簾進來,身上落著雪,手裡拿著塊冰,凍得硬邦邦的:「藥田那邊我去看了,雪蓋得厚,正好保暖,明年開春肯定發芽。」

  他把冰放在灶邊化水,說「弟兄們在山口堆了雪牆,比土牆還結實,官軍要是來,準保撞得頭破血流」。

  李將軍跟著進來,手裡拿著件舊棉襖,是給周老的:「我婆娘縫的,加了層棉花,你穿上暖和。」

  周老接過棉襖,摸了摸,絮得勻勻的:「你婆娘手巧,比城裡裁縫做得好。」

  李將軍笑了:「她以前是繡娘,後來戰亂才跟著我,針線活沒丟。」

  雪下了三天三夜,停的時候,太陽出來了,雪反光晃眼,孩子們在雪地里堆雪人,用石子做眼睛,用樹枝做胳膊,雪人手裡還拿著朵乾花。

  她和女將給雪人戴帽子,是用舊布做的,女將笑著說:「這雪人比我家孩子還精神。」

  遠處傳來練兵的喊聲,弟兄們在雪地里列陣,呼出的白氣像霧,槍尖上的雪掉下來,砸在地上響。

  張校尉光著膀子練刀,身上冒熱氣,雪落在他身上就化了,他喊著:「冬天練出汗,開春有勁兒種藥!」

  她看著這一切,心裡暖烘烘的,覺得這冬天一點都不冷。

  開春時,藥田真的發芽了,嫩綠色的小芽從土裡鑽出來,像無數小手指頭,指著太陽。

  弟兄們天天去澆水,張校尉拿著小鋤頭除草,蹲在地里半天不起來,說「得看著它們長,怕被蟲子啃了」。

  周老教大家做稻草人,用舊衣服塞稻草,戴頂破帽子,插在藥田裡,風吹著晃,真能嚇走麻雀。

  她把藥田的事記在本子上,哪天澆了水,哪天除了草,哪天發了新芽,記得清清楚楚,像記日記。

  老書生來藥田寫生,畫了張《藥田春早圖》,上面有弟兄們澆水的身影,有稻草人,還有剛發芽的草藥,畫得活靈活現。

  「要把這個記進《守孤城》里,」老書生指著畫說,「打仗是為了活著,種藥也是為了活著,都是大事。」

  貨郎又來了,這次帶了些菜種,有菠菜、蘿蔔,說「藥田邊能種點菜,弟兄們吃著方便」。

  他還說城裡的情況,說官軍換了將領,暫時顧不上這邊,「你們能安穩些日子了」。

  女將抱著孩子去看藥田,孩子伸手想去摸草藥芽,她連忙攔住:「別碰,要讓它好好長。」


  孩子眨著眼睛,指著遠處的山:「娘,那邊也長草,是不是也是藥?」

  女將笑著點頭:「是,等你長大了,讓姐姐教你認,你也來種藥。」

  她聽著,心裡軟乎乎的,覺得這日子就像藥田的芽,一點點往上長。

  夏天來時,藥田長得綠油油的,當歸的莖有手指粗,黃芪的葉鋪得滿地都是,柴胡開了紫花,像撒了把星星。

  周老說可以采些嫩葉入藥了,「夏天容易中暑,用柴胡葉煮水喝,解暑氣」。

  弟兄們采草藥葉時,都小心翼翼的,怕傷了根,張校尉說「這都是咱自己種的,得疼惜著」。

  她教孩子們辨認草藥,說「這是薄荷,聞著涼,夏天摘片葉子放嘴裡,不熱」,孩子們就摘薄荷葉含著,咧著嘴笑。

  老書生的《守孤城》寫了滿滿兩本,他把抄本分給弟兄們,讓大家互相傳看,誰要是想起以前的事,就告訴他,他再補上。

  有個老兵看了抄本,抹著眼淚說:「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沒人知道我守過城,現在書上有我的名字,值了。」

  老書生拍著他的肩膀:「只要記著,就沒白活。」

  黃寧帶著弟兄們加固營地,把土坯房的屋頂換成了瓦片,是從廢棄的村子裡撿的,雖然舊,卻比茅草頂結實。

  李將軍在營地門口種了棵槐樹,說「槐樹長得快,過兩年就能遮涼,弟兄們練兵累了,能在樹下歇腳」。

  女將用貨郎給的布料做了件小褂,給孩子穿上,淺藍色的,像天空的顏色,孩子跑起來,小褂飄著,像只小蝴蝶。

  藥坊的幌子換了新的,是用染過的麻布做的,「醫」字是用紅線繡的,風一吹,紅得顯眼。

  她坐在藥坊門口,看著藥田的綠,看著孩子們的笑,覺得父親說的「安穩」,就是這樣了。

  秋分時,官軍真的又來了,這次來了五千人,比上次還多,黑壓壓的一片堵在山口。

  黃寧召集弟兄們議事,說「山口守不住,咱就退到山谷,藥田在那兒,咱得守住藥田」。

  弟兄們都點頭,說「藥田是咱的盼頭,說啥也不能讓官軍毀了」。

  周老把藥坊的草藥都打包,說「帶不走的就藏起來,官軍不懂草藥,說不定還能留下」。

  她把《守孤城》的抄本縫在棉襖里,老書生說「這書比命金貴,不能丟」。

  女將把孩子送到後山山洞,這次孩子沒哭,還把手裡的布偶塞給她:「姐姐,這個給你,能打壞人。」

  她把布偶放進藥箱,摸了摸孩子的頭:「等姐姐回來,給你煮山楂水。」

  官軍進攻時,弟兄們在山口放了箭,箭上裹著浸了油的布,點燃了往山下射,火光照得半邊山都紅了。

  廝殺聲比上次還響,山風吹著,帶著血腥味和煙火氣。

  藥坊里很快就擠滿了傷號,有的中了箭,有的被刀砍傷,周老給人拔箭,她給人敷藥,手忙得停不下來。

  老書生幫著遞東西,嘴裡還在記:「庚申日,官軍再至,退至山谷,傷二十餘人……」

  黃寧胳膊上又受了傷,比上次還重,血流得把袖子都染紅了。

  「別管我,」黃寧推她,「去看看藥田,別讓官軍進去。」

  她沒聽,按住他的胳膊敷藥,眼淚掉在他的傷口上:「藥田有人守,你要是倒下了,誰指揮弟兄們?」

  黃寧愣了愣,笑了:「你說得對,我不能倒下。」

  天黑時,弟兄們退到了山谷,官軍追了過來,卻被藥田邊的陷阱絆倒,陷阱里插著削尖的樹枝,官軍不敢再往前。

  張校尉站在藥田邊,手裡拿著鋤頭,喊著:「誰敢毀藥田,我就跟誰拼命!」

  官軍看著綠油油的藥田,不知道是什麼,又怕有陷阱,竟真的退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看藥田,除了幾棵草藥被踩倒,其他的都好好的,張校尉正蹲在地里扶被踩倒的草藥,嘴裡念叨著「疼不疼,我給你扶起來」。

  周老跟著來,檢查了草藥,說「沒事,還能活,扶起來就行」。

  弟兄們在山谷里加固防線,用石頭壘牆,把藥田護在中間。

  老書生坐在石頭上,寫《守孤城》,這次寫得特別快,筆在紙上沙沙響。

  「我想好了,」老書生抬起頭,眼睛亮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就把這本書印出來,書名不改,就叫《守孤城》,不光寫守城,也寫守藥田,寫咱們守著活下去的念想。」

  黃寧走過來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到時候我給你找刻書匠,就在咱們重建的城裡刻。」

  李將軍笑著說:「我再立塊碑,把書里的故事刻上去,讓後人知道,有群人不光會打仗,還會種藥,會好好活著。」

  她看著他們,又看向藥田,藥田的柴胡花開得正艷,紫瑩瑩的,風一吹,像在點頭。

  孩子們從後山回來了,跑進藥田,小心翼翼地繞著草藥跑,女將的孩子手裡拿著朵柴胡花,遞到她面前:「姐姐,花好看,給你。」

  她接過花,插在藥箱上,花在風裡輕輕晃。

  遠處的山口,官軍已經退走了,太陽照在山谷里,藥香飄得滿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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