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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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窗紙上已洇開淺灰的光,黃寧摸黑起身時,案頭的燭火還剩小半截。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上凝著露水,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剛洗漱完,就見老僕端著熱騰騰的小米粥進來,碗邊還擺著塊醃蘿蔔,是按前太守女兒說的法子醃的,帶著點微辣。

  「將軍,廚房新蒸了蕎麥饅頭,說是對胃好。」老僕把饅頭放在碟子裡,蒸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凝成水珠。

  黃寧咬了口饅頭,粗糧的韌勁混著麥香,比精米白面更有滋味。

  正吃著,黃巢裹著晨露進來,手裡拿著張圖紙,「水渠的閘門樣式改了,您看看這樣是不是更省力。」

  圖紙上畫著個帶齒輪的閘門,旁邊注著「孩童亦可拉動」,黃寧指尖點在齒輪上,「讓鐵匠鋪試試,用料選輕便些的。」

  黃巢應著,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這是西邊獵戶送來的鹿筋,說能給士兵們做弓弦。」

  黃寧打開布包,鹿筋泛著淡金色的光,摸起來又韌又軟,「讓兵器坊處理下,順便教獵戶們鞣製的法子。」

  兩人快步往城外走,晨霧裡傳來水車轉動的吱呀聲,比往日更響些。

  水渠邊已圍了不少農夫,正等著開閘放水,見黃寧過來,都笑著往兩邊讓。

  「將軍您看,這渠挖得直,水肯定流得勻。」一個瘸腿的老農拄著鋤頭,指節因常年握鋤變了形。

  黃寧走到渠邊,水色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水草順著水流輕輕晃。

  工匠們正給閘門上油,黑色的桐油在木頭上暈開,像給閘門披了層鎧甲。

  「試著開半扇。」黃寧朝工頭點頭,工頭吆喝著拉動繩索,齒輪轉動的咔嗒聲里,水流「嘩」地湧進支渠。

  農夫們歡呼著往自家田裡跑,有人脫下布鞋伸進水裡,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也不惱。

  黃寧跟著水流往前走,見渠岸鋪著的青石板縫裡,已鑽出幾叢嫩草。

  「這草能固土,別拔。」他攔住個正要薅草的孩童,那孩子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

  孩童眨巴著眼睛,把饅頭遞過來,「將軍吃嗎?娘蒸的,甜的。」

  黃寧笑著擺手,「你吃吧,吃完了幫著看渠,別讓牛羊進來踩。」

  孩童用力點頭,把饅頭塞進嘴裡,含糊地喊「好」。

  走到水渠盡頭,見幾個婦人正蹲在田埂上擇菜,竹籃里的菠菜帶著露水,綠得發亮。

  「這菠菜是新種的,比老品種嫩多了。」一個婦人舉起棵菠菜,根須上還沾著濕泥。

  另一個婦人接話,「前太守的女兒教我們用草木灰當肥料,果然長得快。」

  黃寧想起她藥籃里常裝著草木灰,說是能治燙傷,原來還懂農桑。

  往回走時,晨霧已散,陽光曬在水渠上,水面閃著碎金似的光。

  路過試驗田,見老農正彎腰數玉米苗,每數一棵就往竹板上畫道。

  「將軍您來啦,這苗比去年密了三成,還沒倒。」老農直起腰,後腰的布衫已被汗浸濕。

  黃寧撥開玉米葉,底下藏著串剛灌漿的玉米,嫩得能掐出水。

  「再過半月就能嘗鮮了,到時候先給學堂的孩子們煮一鍋。」老農臉上的皺紋里都盛著笑。

  田埂邊搭著個草棚,棚下堆著新割的苜蓿,葉片上的露珠滾落在草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這是給牛羊準備的飼料,比干稻草有營養。」老農指著苜蓿,「按將軍說的輪著種,地里的勁也沒卸。」

  黃寧剛要說話,卻見前太守的女兒提著藥籃從田埂那頭走來,鞋上沾著草籽。

  「剛去看了張大爺的腿,他說水渠通了,澆水不用繞遠路,腿也不那麼疼了。」她把藥籃放在草棚下,裡面的艾草捆得整整齊齊。

  黃寧注意到她的袖口沾著點泥土,像是剛幫著扶過什麼。

  「這是新采的蒲公英,曬乾了泡水,孩子們上火了能喝。」她從藥籃里拿出把蒲公英,白色的絨毛被風吹得飄起來。

  黃寧伸手接了朵,絨毛落在手背上,輕得像羽毛。

  「學堂的孩子們最近總咳嗽,我熬了些枇杷膏,等下送去。」她低頭整理藥草,耳尖有點紅。


  黃巢在一旁咳嗽兩聲,「我去看看鐵匠鋪的閘門做得怎麼樣,你們先聊。」

  草棚下只剩他們兩人,風吹過玉米葉,沙沙的響像在說話。

  「上次的麥冬……」黃寧剛開口,就被她打斷。

  「您用著還好嗎?我又曬了些,加了點甘草,沒那麼苦。」她抬頭時,陽光正好落在她眼裡,亮閃閃的。

  黃寧點頭,「很好,夜裡看書不那麼躁了。」

  她從藥籃里拿出個小陶罐,「這個您帶著,路上渴了能喝。」

  陶罐入手溫溫的,像是被她焐了一路,黃寧放進懷裡,胸口頓時暖了片。

  「我該去學堂了。」她提起藥籃,轉身時裙擺掃過苜蓿,帶起一陣草香。

  黃寧望著她的背影,直到被孩童的笑聲拉回神,那孩子正舉著朵蒲公英追蝴蝶。

  往學堂走的路上,見幾個孩子背著新做的布書包,書包上繡著簡單的圖案,是織錦匠的女兒教繡的。

  「將軍!」孩子們齊聲喊,書包上的流蘇晃來晃去。

  黃寧笑著摸他們的頭,有個孩子從書包里掏出片曬乾的銀杏葉,「給將軍,夾在書里香。」

  葉子黃得像小扇子,葉脈清晰,黃寧小心地放進袖袋。

  學堂里,老書生正帶著孩子們讀《農桑輯要》,「深耕易耨,五穀豐登……」

  聲音朗朗的,驚飛了檐下的燕子,燕子繞著屋檐飛了兩圈,又落回巢里。

  前太守的女兒剛到,正把枇杷膏倒進瓦罐,蒸汽里混著甜香。

  「孩子們,先喝膏子再念書。」她用小勺分給孩子們,每個碗裡都漂著顆蜜棗。

  孩子們捧著碗小口喝,有個孩子不小心把膏子蹭到臉上,像只小花貓。

  老書生拿出新抄的《算經》,「今天學丈量土地,學會了就能幫家裡算收成。」

  黃寧拿起一本,裡面除了算式,還畫著丈量用的繩尺,比以前的更直觀。

  「商隊從南邊帶了些算盤,下周就能到。」黃寧把這個消息告訴老書生,老書生的眼鏡差點滑下來。

  「那可太好了!孩子們學算術就更方便了。」老書生激動地搓著手,鏡片上的反光晃了眼。

  正說著,賣糖人的攤主匆匆跑來,手裡舉著個糖做的算盤,「將軍您看,我照著圖紙做的,孩子們肯定喜歡。」

  糖算盤晶瑩剔透,算珠還能滑動,孩子們立刻圍了上去,眼睛瞪得圓圓的。

  黃寧買下糖算盤,分給幾個算得最快的孩子,他們舉著糖算盤,笑得露出豁牙。

  離開學堂時,見織錦匠的兒子扛著布匹往這邊走,布匹上印著新染的靛藍色,上面還織著「勸學」兩個字。

  「這是給學堂做窗簾的,夏天能擋擋太陽。」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布匹的邊角在地上拖出淺痕。

  黃寧摸了摸布匹,厚實得很,「再做些布簾,冬天掛在門口擋風。」

  織錦匠的兒子應著,腳步輕快地進了學堂,孩子們的歡呼聲立刻傳了出來。

  往市集走的路上,聞到一股酒香,是西域商隊開的酒坊飄來的,新釀的葡萄酒帶著果香。

  酒坊的夥計正往罈子里裝酒,見黃寧過來便舀了碗,「將軍嘗嘗,這是用本地葡萄釀的,比西域的更甜些。」

  黃寧抿了口,果然甜潤,帶著陽光的味道,「給學堂送兩壇,讓先生們偶爾嘗嘗。」

  夥計連忙應著,又說,「商隊頭領去北邊了,說要換些良種馬,給驛站當腳力。」

  黃寧點頭,「讓他多帶些絲綢,北邊人喜歡這個。」

  市集上,賣菜的老婦正給菜噴水,水珠在青菜葉上滾來滾去,看著就新鮮。

  「將軍要不要帶把青菜?剛從地里割的,還帶著土氣。」老婦用圍裙擦了擦筐沿。

  黃寧剛要接,卻見兩個孩童抱著菜葉跑過,說是要去餵水渠邊的小魚。

  老婦笑著搖頭,「這倆孩子,天天惦記著那些魚。」

  黃寧望著孩童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常去河邊摸魚,母親總在岸邊喊「小心水」。

  走到糧店,見夥計正在搬新碾的小米,金黃色的小米在麻袋裡晃,像裝著陽光。


  「這是北邊送來的新米,比咱們本地的更糯。」夥計抓起把小米,米粒在他手心裡跳。

  黃寧想起那封感謝信,心裡暖烘烘的,「給孤寡老人送些去,讓他們熬粥喝。」

  夥計應著,又說,「前幾日有個外地貨郎來,說咱們這兒的糧價公道,想常來呢。」

  黃寧笑了,「只要守規矩,咱們都歡迎。」

  路過泥瓦匠蓋的新房,見幾戶人家正往裡搬東西,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格外熱鬧。

  「將軍您看,這灶台好用得很,火一點就旺。」一個婦人舉著鍋鏟,臉上沾著麵粉。

  她的丈夫扛著個新做的木櫃進來,柜子上還貼著紅剪紙,是前太守的女兒幫忙剪的。

  「這房子比以前的暖和多了,冬天不用再裹著被子睡覺了。」一個老人摸著牆壁,聲音有些發顫。

  黃寧走到院子裡,見菜地里已經種上了蘿蔔籽,老人說過幾天就能發芽。

  離開新房時,工頭追了出來,手裡拿著塊青磚,「將軍您看,這是新燒的青磚,比以前的硬實。」

  青磚上還帶著窯火的溫度,黃寧敲了敲,聲音清脆,「不錯,下次蓋房就用這個。」

  往回走時,天陰了些,像是又要下雨,街上的人都加快了腳步。

  路過醫療所,見前太守的女兒正在曬藥材,各種草藥攤了一地,像鋪了張彩色的毯子。

  「這是剛采的金銀花,能治感冒。」她拿起一把金銀花,白色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黃寧幫著把藥材挪到屋檐下,指尖不小心碰掉了片艾草葉,她彎腰去撿,兩人的手又碰到了一起。

  這次她沒縮回去,只是臉頰更紅了,像天邊的晚霞。

  「下午要去山裡采些川貝,聽說那邊的川貝長得好。」她直起身,手裡攥著那片艾草葉。

  黃寧想起山裡的路滑,「讓士兵跟著,多帶些繩子。」

  她點點頭,從藥櫃裡拿出個油紙包,「這是新做的驅蚊包,山里蚊子多,您帶著。」

  包里裝著艾草和薄荷,清香驅散了午後的悶熱,黃寧放進袖袋,覺得心裡也清爽了。

  剛走出醫療所,雨點就落了下來,比上次的更急些,打在傘上噼啪響。

  街角的餛飩攤正忙著收攤,攤主見黃寧沒帶傘,就把自己的大傘遞過來,「將軍拿著,我這有棚子。」

  黃寧剛要推辭,卻見賣菜的老婦正抱著菜筐往棚子下跑,便接過傘撐開,擋在老婦頭頂。

  「多謝將軍,您真是好人。」老婦拍著身上的雨水,眼眶有點濕。

  雨里傳來馬蹄聲,是黃巢帶著士兵回來,馬鞍上捆著些新鮮的蘑菇,說是山里采的。

  「這蘑菇燉雞湯最好,給學堂的孩子們補補。」黃巢甩了甩蓑衣上的水,水珠濺在地上,暈開一小片。

  黃寧讓士兵把蘑菇送到學堂廚房,自己則撐著傘往軍營走,雨幕里,士兵們正在加固糧倉的屋頂。

  「將軍放心,油氈都鋪好了,再大的雨也不怕。」一個士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喊著。

  黃寧走到糧倉里,見新收的麥子堆得像小山,糧官正用木尺量高度,嘴裡念叨著「夠吃到來年麥收了」。

  牆角堆著些新做的麻袋,是用織錦匠剩下的邊角料做的,結實又好看。

  從糧倉出來,雨小了些,天邊透出點光,像打翻了的金粉。

  往府里走的路上,見孩子們在水窪里踩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裳,卻笑得格外歡。

  前太守的女兒撐著傘從對面走來,傘下還護著個藥簍,裡面裝著剛采的川貝,沾著濕泥。

  「山里雨大,采了這些就回來了。」她把藥簍往屋檐下挪了挪,發梢滴著水。

  黃寧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淋濕了吧?快回去換換。」

  她搖搖頭,從藥簍里拿出顆最大的川貝,「這個給您,燉梨吃能潤肺。」

  川貝白得像玉,黃寧接過來,指尖傳來微涼的濕意。

  雨停時,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給天邊抹了層胭脂紅,地上的水窪里映著晚霞,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孩子們指著天邊的彩虹歡呼,彩虹跨在水渠上,一頭連著農田,一頭連著學堂。


  黃寧站在彩虹下,看著百姓們忙著雨後的活計,鐵匠鋪的敲打聲又響了起來,比往日更有力。

  他想起母親說的「寧」字,原來安寧不是沒有風雨,而是風雨過後,總有這麼多人一起,把日子往好里過。

  回到府中,黃巢已燉好了蘑菇雞湯,香氣從廚房飄出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加了些前太守的女兒送的當歸,喝著暖身。」黃巢給黃寧盛了碗,湯麵上浮著層金黃的油花。

  黃寧喝了口,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讓廚房多燉些,給守城的士兵送去。」

  兩人坐在廊下喝湯,天邊的晚霞漸漸淡了,星星一顆接一顆鑽出來,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鑽。

  「聽說南邊有種水稻,一年能收兩季,商隊說下次帶種子來。」黃巢啃著雞腿,含糊地說。

  黃寧點頭,「讓農夫們先留出塊試驗田,等種子來了就試種。」

  廊下的石桌上,還放著前太守的女兒給的驅蚊包,清香混著雞湯的香味,格外好聞。

  黃寧拿起驅蚊包,想起她鬢角的野菊,想起她指尖的藥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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