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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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巢的靴子踩在田埂上,濺起細小的泥點。

  他指著遠處新開墾的荒地:「那裡再建個安置村,用南詔傳來的梯田法。」

  阿蠻突然拽住黃寧的袖子:「先生,那些逃難的孩子能來太學嗎?」

  黃巢聞言蹲下身,平視著阿蠻:「你想讓他們來?」

  阿蠻用力點頭:「他們肯定也餓著肚子想讀書。」

  黃寧看見黃巢的睫毛顫了顫,像被風吹動的稻穗。

  「准了,」黃巢站起身,「但你要教他們說俚語。」

  阿蠻高興地跳起來,赤腳踩進泥水裡,濺了黃巢一身泥點。

  隨行的官吏剛要呵斥,黃巢卻大笑:「這泥水裡有稻香,比龍袍上的金線珍貴。」

  難民入學的第一日,太學廚房多做了三百個胡餅。

  波斯廚子揉面的手都酸了,卻哼著故鄉的小調。

  黃寧發現有個長安來的少年躲在角落,死死抱著個包袱。

  他走近才看清,包袱里是半本《論語》,邊角都燒焦了。

  「我阿爺臨死前塞給我的,」少年聲音發抖,「說書里有活命的道理。」

  黃寧輕輕撫過焦黑的頁邊:「今日第一課,我們來講『有朋自遠方來』。」

  少年突然哭了,淚水打在殘破的書頁上,暈開了墨跡。

  黃巢站在窗外聽著,轉身對尚讓說:「去查查朱溫為何焚書。」

  尚讓三日後回報:「朱溫說詩書讓人生異心,不如只學種地。」

  黃巢聞言,把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愚民之術!」

  碎片劃傷了他的手指,血滴在案上的《嶺南農書》上。

  黃寧默默遞上帕子:「陛下,我們的書,正在改寫天下。」

  秋收時節,安置村的稻田迎來了第一次豐收。

  金黃的稻浪中,漢人老農教俚人青年用連枷,長安來的孩子跟著波斯商人學記帳。

  阿蠻帶著太學的孩子們來幫忙,懷裡抱著新編的《農諺百句》。

  黃巢親自來開鐮,第一把稻穀被裝進繡著「太學」二字的布袋。

  「這袋米送去南詔,」黃巢對寧猛力道,「讓他們看看嶺南的收成。」

  寧猛力牽來那匹滇馬,馬背上除了米袋,還有孩子們畫的豐收圖。

  圖中不僅有稻穀,還有不同膚色的手共同握著一把鐮刀。

  冬日裡,朱溫突然派使者來嶺南,要求引渡「叛民」。

  使者趾高氣揚地站在殿上,袖中滑出一卷絹書。

  黃巢看都沒看就扔進了炭盆:「回去告訴朱溫,嶺南沒有叛民,只有學子。」

  火焰吞沒了絹書上的玉璽印,騰起的煙霧迷了使者的眼。

  黃寧趁機遞上一本《嶺南好物》:「使者不妨看看這個。」

  使者翻開書頁,裡面詳細記載著各州特產和製作方法。

  「這些...都肯告訴外人?」使者的手微微發抖。

  阿蠻突然從殿外探頭:「先生!新算盤做好了!」

  他抱著個巨大的銀算盤跑進來,每顆算珠上都刻著星座圖。

  「這是按波斯商人說的做的,」阿蠻得意道,「能算潮汐時辰。」

  使者看著算盤發呆,忽然問:「這孩子...是俚人?」

  「是太學算學第一,」黃巢淡淡道,「比你帶來的帳房先生強十倍。」

  使者離開時,黃寧看見他偷偷抄錄了牆上的《農諺百句》。

  開春後,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朱溫在洛陽設了太學。

  尚讓氣得拍碎了一張案幾:「他還有臉辦學!」

  黃寧卻笑了:「他怕了。」

  他展開朱溫頒布的《勸學令》,上面赫然寫著:「仿嶺南制」。

  黃巢命人取來最新繪製的海圖,在洛陽的位置畫了個圈。

  「用學問打回去,」他的硃砂筆重重一點,「比刀劍更痛。」

  三月三上巳節,太學舉辦了首次「百工展」。

  操場上擺滿了學生們的發明:改良織布機、鐵頭靴、星象算盤...

  最引人注目的是個巨大的水運儀象台,能準確預報潮汐。

  發明者是個十五歲的交趾少女,她害羞地解釋原理時,黃巢親自為她舉著圖紙。

  「陛下,」少女突然問,「我能把圖紙送回交趾嗎?」

  黃巢把圖紙卷好繫上紅繩:「朕派戰船護送你回去。」

  尚讓急得直跺腳:「這...這可是軍器啊!」

  「預報潮汐的算什麼軍器,」黃巢大笑,「預報民心的才是。」

  初夏的暴雨衝垮了梧州的一段官道。

  太學的孩子們連夜設計出「石籠築路法」,用竹籠裝碎石加固路基。

  黃寧帶著學生們冒雨施工時,發現阿蠻不見了。

  找到他時,這孩子正蹲在山洞裡,給幾個逃荒的孩子講《農諺百句》。

  「先生!」阿蠻眼睛亮晶晶的,「他們從衡州來的,也想上學!」

  衡州來的孩子怯生生地捧著片芭蕉葉,上面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字。

  黃寧認出來,那是《嶺南好物》里記載的嫁接法。

  「朱溫燒書,」領頭的孩子說,「我們就記在葉子上。」

  暴雨停歇時,官道上已經擺滿了石籠,像一串堅實的項鍊。

  黃巢騎馬巡視完畢,突然解下玉佩遞給阿蠻:「賞你的。」

  阿蠻卻搖頭:「陛下,能賞我們紙筆嗎?衡州來的同學沒本子。」

  當晚,尚讓愁眉苦臉地報告:庫里的紙只夠用三個月了。

  「去買,」黃巢頭也不抬,「去波斯,去天竺,有多少買多少。」

  黃寧卻拿出個木匣:「不用,孩子們自己造出了紙。」

  匣中的紙粗糙發黃,但上面已經寫滿了工整的字跡。

  「原料是稻草和破布,」黃寧輕撫紙面,「阿蠻帶著衡州孩子試了三十次。」

  黃巢對著燈光細看,發現紙漿里還混著細小的花瓣。

  「這是...素馨花?」

  「為了讓紙香一點,」阿蠻的聲音從殿外傳來,「讀書不苦的。」

  中元節祭祖時,黃巢在太學立了塊無字碑。

  「這是給天下典籍的衣冠冢,」他親手點燃第一炷香,「它們會在嶺南重生。」

  學生們依次上前,在碑前放下自己抄寫的書:《齊民要術》《水經注》《嶺南農書》...

  阿蠻放的是本手繪的《百工圖譜》,扉頁寫著「給阿爺」。

  黃寧發現那個長安少年在碑前跪了很久,懷中抱著新抄完的《論語》。

  秋試放榜日,黃巢破例讓前十名學子參與政事。

  年紀最小的竟是個俚人女孩,她提出的「梯田養魚法」讓老農們都嘖嘖稱奇。

  「陛下,」女孩大膽地問,「我能回家鄉教族人嗎?」

  黃巢親手為她戴上青玉冠:「你已是太學博士,該有官印。」

  尚讓小聲嘀咕:「女子為官...」

  「嶺南的女子,」黃巢打斷他,「頂得上中原的宰相。」

  臘月祭灶時,黃寧病倒了,高燒中一直喊著「長安」。

  阿蠻連夜跑去山上採藥,摔得滿身是泥。

  他熬的藥又苦又澀,黃寧卻喝得一滴不剩。

  「先生,」阿蠻趴在床邊問,「長安的雪真的像鹽一樣白嗎?」

  黃寧望著窗外的荔枝樹:「嶺南的雨,比長安的雪更養人。」

  病癒那日,黃巢邀他登上海邊新造的樓船。

  船舷上刻滿了太學學生的名字,連那個交趾少女的都在。

  「朕想通了,」黃巢迎著海風張開雙臂,「打回長安不如再造個長安。」

  他指著遠處的船隊:「等這批海船回來,帶上棉種和算盤,我們沿著海岸線往北走。」

  黃寧突然明白過來:「陛下要...用稻浪推回去?」

  「讓朱溫看看,」黃巢的眼中映著波光,「什麼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開船前,阿蠻追到碼頭,塞給黃寧一個布包。

  裡面是曬乾的素馨花,和一本嶄新的《嶺南詩草》。

  第一頁上寫著:「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書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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