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魂魄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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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室里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血腥氣,嗆得人鼻尖發酸。

  可以說謝棠的情況已經不允許他選了,試一試尚且有一絲希望,坐以待斃才是真的一點活路都沒有。

  宋雁亭守在床邊,高大的身影在燭火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緊緊握著謝棠冰涼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她手背上凸起的骨節。

  那觸感熟悉又陌生,熟悉到刻進了骨子裡,陌生到讓他恐懼,這雙手曾經那麼溫暖,能給他熨帖的安慰,如今卻冷得像塊冰。

  宋雁亭半蹲下身子,大手小心翼翼地撫著她汗濕的發,聲音輕得像羽毛,怕稍大一點就會吵到她一樣:「棠棠,你能來一遭,已經是老天對我的恩賜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下涌到嘴邊的哽咽,「我留不住你,也不能留你,回去……回去好好生活,別惦記這裡。」

  他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尾音飄在空中,被燭火跳躍的光影打碎。

  就算魂魄歸位成功了,他們也要相隔幾百年的時光,一個在繁華喧囂的現代,一個在這風雨飄搖的古代,再也不可能相見相守。

  這對他來說無疑是痛不欲生的酷刑,可再怎麼捨不得,也好過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咽氣,連一絲生機都沒有。

  謝棠迷迷糊糊中聽見了他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熟悉的溫柔,又裹著化不開的悲傷。

  雖然沒聽清他說了什麼,她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微微回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傳來的力道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讓宋雁亭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開口問問孩子怎麼樣了,那是她拼了半條命也要護著的寶貝,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點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

  宋雁亭鼻樑一酸,一股熱流涌到眼眶,他深呼了口氣,強迫自己把眼淚憋回去,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崎雲師父。

  「崎雲師父,需要我怎麼做?」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只要能救謝棠,讓他做什麼都願意。

  崎雲拿出一根四五寸長的銀針,那銀針通體發白,針尖閃著寒芒,看起來格外鋒利。

  他神情鄭重道:「需要取她的心頭血,用引魂器將她的魂魄引出,再藉助這心頭血的牽引,將她的魂魄送回原世界。心頭血乃人之精元所聚,能穩固魂魄,只有用這個,才能讓她的魂魄在穿越時空亂流時少受些損傷。」

  宋雁亭的目光落在錦被下那明顯隆起的弧度上,那裡躺著他們的孩子,他甚至能想像出孩子出生後軟糯的模樣。「孩子呢?他怎麼辦?」

  崎雲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難色:「這孩子魂魄太烈,王妃魂魄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根本承受不住這股烈性。能懷到分娩已經是王妃的魂魄強行壓制著了,簡單來說,就是這孩子隨王妃,根本不該是這裡的人。」

  「那孩子也留不住?!」宋雁亭腳步一晃。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畫面,謝棠得知懷孕時驚喜的笑容,摸著肚子跟孩子說話的溫柔模樣,為了保住孩子一次次忍受孕吐折磨的堅強……早知道後果如此嚴重,當初他就不該心軟,不該讓她留下這個孩子,不該讓她承受這麼多痛苦。

  「孩子老夫可就不知道了,看他跟你們的緣分了。」崎雲將銀針遞給他,「王爺應當會取心頭血,男女授受不親,老夫就不方便動手了。切記不可再拖,她的魂魄已經越來越虛弱,每多等一刻,成功的可能就會越小。」

  崎雲說完,便抬步出了外間等著,留下宋雁亭和氣息奄奄的謝棠在屋內。宋雁亭心裡的難受早已翻江倒海,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謝棠還等著他救。他早已做好了準備,不能再拖拉下去了。

  他坐在床邊,將錦被往下拉了拉,他眷戀地在她蒼白的唇上親了親,那觸感冰涼,讓他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專注,找准她心口的位置,將銀針緩緩扎了下去。

  取心頭血是何等的疼痛,尋常人根本承受不住。然而已經被折騰了幾個時辰的謝棠,身體早已麻木,神經也變得遲鈍。

  她吭也沒吭一聲,只是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卻依舊乖乖的,任由那幾滴鮮紅的心頭血被取出,滴進旁邊的白玉小瓶里。

  宋雁亭看著那幾滴血,紅得刺眼,那是謝棠的命啊。

  他連忙將銀針拔出來,用早已準備好的藥粉敷在傷口上,再用紗布輕輕纏好,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被子給她蓋好,生怕她著涼。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拿著白玉瓶去了外間,將瓶子遞給崎云:「您開始吧。」

  外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漆黑的圓盤,那圓盤約莫有一隻手大小,材質不明,看起來像是某種黑曜石。

  但仔細看上面有數不清的溝溝壑壑,縱橫交錯,還刻著各種看不懂的符號,那些符號扭曲纏繞,像是活物一般,整體看起來神秘又有些危險,讓人不敢輕易觸碰。

  只見崎雲接過白玉瓶,將裡面的心頭血緩緩倒在圓盤的溝壑里。令人驚奇的是,那些血跡竟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溝壑慢慢流淌,然後漸漸被圓盤吸收,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崎雲從寬大的袖口中拿出一根白玉長笛,那笛子通體瑩白,上面雕刻著繁複的雲紋,一看就不是俗物。

  他將長笛湊到唇邊,開始吹奏起來,曲調是宋雁亭從沒聽過的,空靈中帶著一絲詭譎,像是來自九天之上,又像是從幽冥深處傳來,聽得人心裡發慌。

  隨著笛聲響起,那吸收了血液的圓盤開始散發出耀眼的紅光,紅光越來越盛,將整個外間都照得通紅。

  宋雁亭猛地明白了什麼,心裡咯噔一下,他轉身大跨步進了裡屋,果然見剛才已經毫無精神、動都不能動的謝棠,此時神色痛苦地在床上翻來滾去,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臉上甚至露出了幾分猙獰。

  「棠棠!」宋雁亭忙上前將人緊緊抱住,用自己的身體穩住她不斷扭動的身軀,「棠棠沒事的,很快就會好的,我陪著你。」

  他的聲音急促而溫柔,在她耳邊不斷安慰著,「你回去了好好生活,別擔心我,我想辦法去找你,好不好?答應我棠棠,想盡辦法我都會去的,你別抵抗,乖乖的回去,這樣你才能活著。」

  謝棠好像真的聽到了他的懇求一樣,掙扎漸漸停歇下來,只是身體抖得厲害,像秋風中的落葉。

  她的神志也越來越模糊,眼前不斷閃過一些片段,是她從來這裡到現在的點點滴滴。

  謝棠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一點點抽離出去,身體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卻又有一種解脫般的輕鬆。

  她用盡力氣抬起手,顫抖著撫上宋雁亭的臉頰,那臉頰上有胡茬的觸感,熟悉又安心。

  她笑了,笑得虛弱又哀傷,淚水從眼角滑落:「雁亭,我要走了……你好好活著,別做傻事……」

  宋雁亭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感受著她身上越來越淡的氣息,薄唇印在她的額頭,一遍遍地親吻著,聲音輕顫著答應:「好,咱們都好好活著,一定還能再見的,是不是?是不是棠棠?」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確定,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我宋雁亭此時只要你,只有你。沒有你,這江山萬里於我而言,不過是一片荒蕪。」

  謝棠也不知聽沒聽到,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朵上,意識漸漸沉入黑暗。她的手軟軟地滑落下去,搭在錦被上,這具身體,徹底沒了氣息。

  一滴滾燙的淚從宋雁亭的眼角滑落,砸在謝棠的臉頰上,然後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消失在枕頭上。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微微顫抖著,壓抑著巨大的悲痛。

  他小心又珍惜地把謝棠的身體放平,為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像是她只是睡著了一樣。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腿邊一沉,原先凸起的被子竟然平落了下去。他心裡一陣驚悸,忙掀開被子來看,一個有些皺巴巴但胖胖的胎兒,竟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宋雁亭忙將孩子抱起來,動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那是個女孩,小小的身子皺巴巴的,但皮膚很白,閉著眼睛,小小的嘴巴還在無意識地抿著。只是……她和謝棠一樣,沒有了氣息,小小的胸口毫無起伏。

  宋雁亭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疼得無法呼吸。他將孩子用早就準備好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然後輕輕地放在了謝棠的肩窩處,讓孩子依偎在母親身邊。這樣,她就不會孤單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腳步虛浮地去看崎雲。此時笛聲已經停止了,那漆黑的圓盤也恢復了原先的顏色,靜靜地躺在桌子上,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外間的紅光也消失了,只剩下燭火微弱的光芒。

  他扶著門框,深呼了口氣,聲音沙啞地問道:「崎雲師父,我夫人她,有順利回去嗎?」

  崎雲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剛才的術法顯然消耗了他極大的精力,他臉色有些蒼白:「老夫已將她的魂魄送走,引魂器也發揮了作用。但時空亂流變幻莫測,能不能經得住這一路的撕扯順利回去,老夫也不知道了,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宋雁亭閉了閉眼,腦海里浮現出謝棠倔強的模樣,他相信她一定可以的。「她能的。」

  他語氣堅定,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沒什麼是她做不到的。她答應了我的,就一定能平安回去。」

  「對了。」崎雲將白玉長笛和引魂器收好,起身準備離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在引魂的時候,老夫感覺到她身邊還跟了個小的,那股氣息很微弱,應該是……你們的孩子。」

  宋雁亭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和狂喜,他連忙看向裡屋床上的母女倆,聲音帶著顫抖:「您是說……孩子的魂魄也跟著她一起走了?」

  崎雲點了點頭:「應該是這樣。那孩子本就不該屬於這裡,魂魄與謝姑娘相連,引魂器在牽引謝姑娘魂魄的時候,也把她的魂魄一起帶回去了。至於能不能一起回去,就要看她們母女的緣分了。」

  宋雁亭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些,雖然還是見不到她們,但只要她們能平安回去,能好好活著,就夠了。

  他走到裡屋,坐在床邊,久久地凝視著謝棠蒼白的臉龐和襁褓中小小的身影,伸手輕輕撫摸著她們的臉頰。

  天邊露出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只是他的世界裡,再也沒有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但他知道,她們一定在另一個世界好好活著,這就夠了。

  他將自己的情緒整理好,這才出去面對外面等著的人,他們還在等消息。

  他一出去眾人就圍了上來:「棠棠呢?她怎麼樣了?孩子的哭聲怎麼沒聽到?」

  宋雁亭讓自己的神情儘量輕鬆:「您二老冷靜一點聽我說,棠棠她……」

  他忽然不知道怎麼說出口,他本想說謝棠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重新生活了,可又猛地想起,走的那個,其實也並不是謝棠。

  謝家夫妻真正的女兒,早在她嫁給自己那天,被雷劈死了。

  他的神色讓柳氏不安起來,她推開宋雁亭踉蹌的走進屋內,一眼就看見了明顯沒了氣息的母女倆。

  柳氏睜大眼睛,臉色霎時沒了血色,身子一軟就栽倒在地,痛哭出聲:「棠兒!我的女兒!」

  後面緊跟著進來的人心皆是一沉,待看清謝棠和孩子後,痛哭聲充斥了整個房子,誰也接受不了,怎麼會生個孩子,就一屍兩命了。

  「怎麼會……」痛苦中又帶了些不安的宋舒音擔憂的看向自己的哥哥,「是,是因為阻攔了哥哥,才會這樣的嗎?是因為這樣嫂子才沒救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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