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無靶、教宗、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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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大聖堂的穹頂光輝流轉。
熾天使立於黃金太陽之下，手中白金大弓弦若滿月，燦金色箭矢瞄準天穹蓄勢待發。祂脖頸上連結的白金號角嗡鳴陣陣，背後風管似的羽翼汩動不止，像一架正在調整射擊角度的軌道炮。
驀地，加百列指尖一松，手中白金大弓緩緩垂落。
一旁的拉斐爾見狀，連忙問道：「成功了？」
「沒有。失去目標了。」
加百列說話時，號角之上的輝環蕩漾起形似聲波的金色漣漪。
「羅蘭特起霧了，現在整座海都都已經脫離【鳴鏑力】的打擊範圍。」
「他果然去找耶夢加得幫忙了。」
拉斐爾聞言嘆了口氣，倒是沒有太多意外。早在海都被占領的那一刻，他就隱約有了這個預感。
齊格飛那具身體是巴魯姆克的，自然能找到那些昔日龍血故友相助。偏偏麻煩的點在於，能和那個巴魯姆克產生交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儘是極為棘手的狠角色。
神降儀式迫在眉睫，神國實在不想節外生枝，派出大規模力量去圍剿羅蘭特。
「要是烏列爾還在就好了……」
拉斐爾不由想起那位死在《屠龍計劃》中的同僚。
「神照之光」烏列爾所受賜的神權，名為【日行力】。
那是一種只要身處白晝，凡陽光所至之地，便能頃刻抵達的非凡大權。並且，它沒有米迦勒那種必須目之所及的範圍限制。
光是聽上去，便知道那是連【鳴鏑力】都難以比擬的戰術權能，尤其適合用來針對主帥、參謀、後勤這類脆弱卻極具戰略價值的目標。
如果烏列爾還活著，便能令其立刻前往羅蘭特，直接搗毀敵人的指揮中樞，乃至將除齊格飛以外的一票宰相餘孽盡數格殺。
尤其是……那個弗雷德里克。
只可惜，烏列爾死後至今，神國尚未有新的天使能夠繼承【日行力】，成為新的「神照之光」。
「不，大概烏列爾也沒辦法。」
加百列這時開口，祂低頭看著手中的【節制之弓】，語調困惑：
「我方才射向齊格飛的那一箭最後命中了那條大蛇，濃霧是在那之後才蔓延開來的，順序上對不起來。」
拉斐爾聽得一愣，不由出聲：「警長大人的意思是，弗雷德里克從一開始就不在射程內？」
加百列的【鳴鏑力】在命中目標時，可以短暫獲得箭矢所至之處半徑百米內的視野。
剛才針對齊格飛的攻擊，本就是為了確認他的位置與狀況。兩位六翼天使都沒指望能把對方怎樣，畢竟齊格飛可是連米迦勒都無可奈何的存在。
之所以會發起這次狙擊，是因為祂們真正想鎖定的目標並不在射程範圍內，這才退而求其次，想通過攻擊齊格飛確認羅蘭特的狀況。
「可這沒道理啊。濃霧是剛起的，莫非弗雷德里克一直躲在地下室？」
如果弗雷德里克躲在地下空間等完全隔絕陽光的地方，那加百列的狙擊確實夠不著他。
加百列沉吟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也不太對。」
祂舉起大弓，重新拉開弓弦。白金號角微微嗡鳴，波紋輝環盪開一圈圈漣漪，莊嚴的宣告聲自號角中傳出：
「弗雷德里克·路德維希。」
一支燦金色的光箭自熾天使的指尖緩緩凝現。
「摩恩王國的大王子。」
「霸占海都羅蘭特之人。」
嘭！
那支光箭驀然崩裂，碎成漫天飛舞的光粒。
「……」
「………」
蕩漾的金色漣漪漸漸收斂，宣告至此戛然而止。
加百列放下【節制之弓】：「你看到了，如果只是陽光被遮擋，那應該是在告路的部分出現差錯，可現在卻是在告名階段就中斷了，就好像……」
祂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恰當的描述，拉斐爾卻先一步開口了：「與其說是脫靶，不如說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塊箭靶。是這個意思嗎？」
「對。」
加百列用力一點頭，看向拉斐爾的目光不由多了幾分狐疑：「你真的確定有弗雷德里克這麼一號人物嗎？」
其實不止是祂，米迦勒對此事也是將信將疑。
畢竟直到現在為止，除了弗雷德里克與真理之神兩位當事人之外，沒人知道那天的萊恩哈特宮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弗雷德里克……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智天使眉頭緊皺，心底的不安與困惑翻湧不斷。
「別去想這些了。」
加百列收起【節制之弓】，從露台上走下來，脖頸上的白金號角一晃，變為肌膚雪白的美艷女子五官：
「待天主降臨此世，這片凡間的的所有變數都會失去意義。無論齊格飛、弗雷德里克，還是鎮世三柱與奧菲斯帝國，都不過是陽光下的陰影，盡皆消散。把心思集中在儀式上吧，拉斐爾。」
拉斐爾只得悶悶答應。
兩人結伴離開聖堂，剛出門，迎面便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
來人穿一身宮廷官服，戴著黑框眼鏡，身形偏瘦，額發被汗水壓得有些凌亂，抱著文件行至跟前，小心翼翼地行禮：
「伯多祿閣下。」
拉斐爾望著對方那身宮廷官服：
「陛下有什麼吩咐？」
青年文書埋著頭，語速飛快卻條理清晰：
「回閣下的話，陛下請您儘快往金獅堡一趟。奧菲斯駐王都使館已經連續遞交了七份照會，要求王國立即說明羅蘭特港口被占一事，各國商會代表也在等候覲見。另外，金獅堡外的記者人數已經增加到兩百七十三人，其中包括《帝國日報》《泰晤士報》《真實報》與十二家地方小報……」
身旁的加百列在聽到一半的時候便一聳玉肩，丟下同僚自己跑路了。
「最後，羅蘭特事件專項調查組送來了初步報告，認為弗雷德里克·路德維希本人仍有極大概率滯留海都，但現有證據鏈彼此矛盾，需要請您親自審閱並決定是否對外統一口徑。」
拉斐爾聽得臉色發黑，額頭青筋直跳。
要說教會此刻面對的最大麻煩是什麼，恐怕還輪不到遠遁海都的齊格飛與狀態不明的弗雷德里克，而是這群跟狗皮膏藥似的奧菲斯記者。
這幫神經病整日整夜圍堵在金獅堡門口，吃喝住行全在原地解決，只要看到宮殿裡出來的官員，立刻蜂擁而上問東問西，弄得王宮的日常運營都近乎癱瘓。
可偏偏你還對他們打殺不得，甚至連開口罵髒話都要有所顧忌，不然第二天報紙上就能出現「王國高層心虛失態」「摩恩宮廷以野蠻態度踐踏新聞自由」等等魅力報導。
最操蛋的是，這些人還是拉斐爾親自找來的。自然也只能由他自己去擺平這爛攤子，除非他能找到一個頂包的。
「沙利葉呢？不是告訴過你們，媒體的事交給他去應付嗎？」
拉斐爾的聲音里壓著火氣。
「屬下確實先去了一趟教皇宮，但未能見到教宗冕下，應是尚未歸來。」
「還沒回來？」
智天使不禁一怔，瞥了眼對方手中那摞繁複文件，無奈嘆息：「放到我辦公室吧，我之後再看。」
「是。」青年文書低頭應聲。
待得對方離去，拉斐爾的臉色猛地陰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舌尖上的太陽聖徽亮起金光，怒喝如綻春雷：
「沙利葉！！」
砰。
沙利葉猛地一個激靈，仰面拍落在地。
他慌忙爬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又抹了把惺忪睡臉，條件反射般立正挺胸：「見過拉斐爾天使長！」
不過很快，老教宗便環顧四周，並沒有見到天使長大人的尊容。
「天使長大人？」
「你人呢？到底幹什麼去了！？」
拉斐爾的怒吼隨後傳入耳畔。
沙利葉一怔，這才緩過神來，忙道：
「回天使長，我此刻正在索蘭尼亞的郊外莊園……」
他一邊看著自己昨夜借宿的葡萄園別墅，一邊將早早想好的藉口託詞道出：
「就這樣，我被副君殿下與『龍血』的戰鬥波及，當場昏厥過去。不過目前已無大礙，不日便能回聖堂復命。」
「啊，是。」
「是是，我馬上回來為您分憂，讓天使長大人費心了。」
老教宗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結束了與拉斐爾的通話。
而後他一個仰面倒回床上，長長地松出一口氣。
看起來神國方面並沒有追究，或者說，並沒有發現自己臨陣脫逃的事。
也對。聖女和猶大都已經成功回收，上頭此刻滿腦子都是神降儀式，誰還有閒心翻他這筆糊塗帳。
如今的沙利葉對於神國僅剩的價值，就只有太陽神教教宗這個對外身份。
估計等到儀式完成，自己就能返回神國了。
蠻好~
沙利葉翻了個身，正準備再眯一會兒，房門卻忽然被人叩響。
咚咚。
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老先知，請問您醒了嗎？」
沙利葉慢吞吞坐起身，整了整衣冠，這才起身開門。
「什麼事？」
門外的中年壯漢見到沙利葉的臉，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老先知，今早又送來幾個，還得麻煩您幫忙看看。」
沙利葉聽得眉頭大皺：「我得立刻走了，你們去找別……」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那中年壯漢身後又走出來幾個面容枯槁、神色急切的貧民，將房門團團圍住，眼巴巴地盯著他。
老教宗鬆弛的臉皮抽了抽，無奈嘆息一聲：
「走走走，走吧走吧，去看看。」
在一眾羔羊的殷切簇擁下，沙利葉一路進到大廳，就看見地上正鋪著草蓆，躺著三個被昨日大戰餘波波及的傷民。
一個讓坍塌牆梁砸傷了腿，一個背上滿是燒灼痕跡，還有一個臉色灰白、雙目緊閉，胸口起伏微弱。
沙利葉走到第一個人身前，也不彎腰，只低頭看了一眼便開口：
「腿骨沒斷乾淨，別亂搬，先用木板固定住；燒傷那個用冷水衝過沒有？沖一下，敷點草藥對付對付就過去了；至於最裡面那個……」
他頓了頓，直言道：
「內臟破了，沒救了。準備後事吧。」
一時間，哭聲與感謝聲摻雜在一起響起。家屬們七手八腳地將前兩位傷員扶起搬離，一個包著藍布巾的女人則伏在那昏迷男人身上哭喊起來，身側還跟著一個半大男娃，沾著污垢的小臉上滿是茫然。
沙利葉移開視線，撓了撓頭。
這也怪自己不好。
昨天看到這群羔羊在這裡七手八腳地亂處理傷員時，他沒忍住多嘴說了一句，結果夜裡一連送來了幾十號傷員要他診斷，今早才睡過了頭。
「……願太陽照亮你的歸途，願天主接納你的靈魂，願你在永恆白晝中得享安寧。阿門。」
嗯？
剛打算抽身離開的沙利葉腳步一頓，頗為訝異地扭頭。
就見那藍布巾女人手中正攥著一隻十字架，飛快地念誦禱告。
難道是我主的信徒？
這在南境可不多見啊。
老教宗正思忖著，卻見那女人念誦完，又從懷裡拿出一株麥穗，再次低聲祈禱：
「慈悲的豐收女神啊……」
見鬼！
沙利葉險些一個跟頭栽在地上。
他盯著這一家三口看了片刻，邁步走上前，一把搶過女人手中的麥穗，揉成碎屑灑在地上。
「向這種偽神祈禱可救不了你的丈夫。」教宗一指門外，「都出去，我看看能不能醫好他。」
藍布巾女人愣了愣，隨即千恩萬謝地連連鞠躬，一聲聲「老先知」叫得可謂熱切，領著兒子與一眾平民便出了門。
砰。
房門合攏，廳內安靜下來。
沙利葉蹲下身子，將傷民的上衣解開，細細檢視起來。
別看沙利葉在戰場上的表現像條蛆蟲，他畢竟是拉斐爾一系的權天使，在治療神術方面的造詣首屈一指。當初半死不活的伏爾泰被送到教會時，便是由沙利葉親自出手治好的。
片刻，確定了損傷內臟的位置後，沙利葉站起身來。粗布麻衣的背後陡然展開兩隻潔白羽翼，一輪輝環浮現頭頂。
清晨的陽光斜斜穿過窗欞，細碎塵埃在光束中緩慢浮動。老教宗鬚髮皆白，低頭俯瞰著腳下傷患，羽翼在逆光中舒展開來，麻衣的褶皺都被鍍上一層溫暖金輝。一時之間，這又慫又懦的老東西，竟真像從壁畫裡走下來的聖者。
沙利葉不喜歡人類。
他在摩恩做了五百年的教宗，對於這個物種最是了解。
老教宗可以無比篤定一點——
人類，是不可能虔誠的。
祈求能金榜題名，祈求能風調雨順，祈求能傳宗接代，祈求能發家致富，祈求能救民濟世……
人在信仰神明的同時，勢必會伴隨著索取。
既然打從一開始信仰就不虔誠，那神明又何必愛什麼世人？
因此，沙利葉親自編撰了一套極好用的說辭。
只要信仰太陽，死後便能升入神國，在永恆白晝之下沐浴光輝，那裡河中流淌牛奶與蜜糖，田野永不荒蕪，麵包永遠溫熱，病痛、飢餓、寒冷與離別都將不復存在。
這個謊言實在好用得很，反正截止到目前都沒人能夠戳穿~
拉斐爾說太陽神教會腐敗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摩恩人自己做的，其實還真不準確。
至少，始終對此放任不管的教宗沙利葉，還是要負上一些責任的。
金色光輝自天使的頭頂靜靜灑下，沒入男人破損的胸腹之間。
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肉眼可見地恢復血色，細若遊絲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
嗯……這樣就差不多了。
噗通！
驀地，一聲悶響從身後傳來。
「誰！？」
沙利葉眼眸陡然眯起，掌心瞬間騰起一團金火，轉身便要拋出。
窗戶大開，一個半大的男娃正以狗吃屎的姿勢趴在窗下。可他很快便手腳並用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破舊花襖。
「竟然還叫小孩來偷窺，所以說這人類啊——」
沙利葉心底升起煩躁，剛要呵斥責難，卻見那男娃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
這男娃下巴尖尖，兩腮微陷，許是長久營養不良，臉色帶著幾分病懨懨的黃。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靈動水潤，不斷睜大，臉頰上也隨之湧現出一抹說不清是亢奮還是激動的潮紅。
不同於過往那些凡人見到教宗尊容時的跪拜祈求，眼前這半大小子既不跪拜、也不禱告，只是站在那裡，一個勁地盯著沙利葉。
胸前的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微微發抖。
沙利葉呆愣在原地，於傾瀉而下的陽光中，與男娃那種無法形容的目光久久對視在一起。
掌心中的金火悄然熄滅……
陽光大聖堂的穹頂光輝流轉。
熾天使立於黃金太陽之下，手中白金大弓弦若滿月，燦金色箭矢瞄準天穹蓄勢待發。祂脖頸上連結的白金號角嗡鳴陣陣，背後風管似的羽翼汩動不止，像一架正在調整射擊角度的軌道炮。
驀地，加百列指尖一松，手中白金大弓緩緩垂落。
一旁的拉斐爾見狀，連忙問道：「成功了？」
「沒有。失去目標了。」
加百列說話時，號角之上的輝環蕩漾起形似聲波的金色漣漪。
「羅蘭特起霧了，現在整座海都都已經脫離【鳴鏑力】的打擊範圍。」
「他果然去找耶夢加得幫忙了。」
拉斐爾聞言嘆了口氣，倒是沒有太多意外。早在海都被占領的那一刻，他就隱約有了這個預感。
齊格飛那具身體是巴魯姆克的，自然能找到那些昔日龍血故友相助。偏偏麻煩的點在於，能和那個巴魯姆克產生交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儘是極為棘手的狠角色。
神降儀式迫在眉睫，神國實在不想節外生枝，派出大規模力量去圍剿羅蘭特。
「要是烏列爾還在就好了……」
拉斐爾不由想起那位死在《屠龍計劃》中的同僚。
「神照之光」烏列爾所受賜的神權，名為【日行力】。
那是一種只要身處白晝，凡陽光所至之地，便能頃刻抵達的非凡大權。並且，它沒有米迦勒那種必須目之所及的範圍限制。
光是聽上去，便知道那是連【鳴鏑力】都難以比擬的戰術權能，尤其適合用來針對主帥、參謀、後勤這類脆弱卻極具戰略價值的目標。
如果烏列爾還活著，便能令其立刻前往羅蘭特，直接搗毀敵人的指揮中樞，乃至將除齊格飛以外的一票宰相餘孽盡數格殺。
尤其是……那個弗雷德里克。
只可惜，烏列爾死後至今，神國尚未有新的天使能夠繼承【日行力】，成為新的「神照之光」。
「不，大概烏列爾也沒辦法。」
加百列這時開口，祂低頭看著手中的【節制之弓】，語調困惑：
「我方才射向齊格飛的那一箭最後命中了那條大蛇，濃霧是在那之後才蔓延開來的，順序上對不起來。」
拉斐爾聽得一愣，不由出聲：「警長大人的意思是，弗雷德里克從一開始就不在射程內？」
加百列的【鳴鏑力】在命中目標時，可以短暫獲得箭矢所至之處半徑百米內的視野。
剛才針對齊格飛的攻擊，本就是為了確認他的位置與狀況。兩位六翼天使都沒指望能把對方怎樣，畢竟齊格飛可是連米迦勒都無可奈何的存在。
之所以會發起這次狙擊，是因為祂們真正想鎖定的目標並不在射程範圍內，這才退而求其次，想通過攻擊齊格飛確認羅蘭特的狀況。
「可這沒道理啊。濃霧是剛起的，莫非弗雷德里克一直躲在地下室？」
如果弗雷德里克躲在地下空間等完全隔絕陽光的地方，那加百列的狙擊確實夠不著他。
加百列沉吟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也不太對。」
祂舉起大弓，重新拉開弓弦。白金號角微微嗡鳴，波紋輝環盪開一圈圈漣漪，莊嚴的宣告聲自號角中傳出：
「弗雷德里克·路德維希。」
一支燦金色的光箭自熾天使的指尖緩緩凝現。
「摩恩王國的大王子。」
「霸占海都羅蘭特之人。」
嘭！
那支光箭驀然崩裂，碎成漫天飛舞的光粒。
「……」
「………」
蕩漾的金色漣漪漸漸收斂，宣告至此戛然而止。
加百列放下【節制之弓】：「你看到了，如果只是陽光被遮擋，那應該是在告路的部分出現差錯，可現在卻是在告名階段就中斷了，就好像……」
祂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恰當的描述，拉斐爾卻先一步開口了：「與其說是脫靶，不如說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塊箭靶。是這個意思嗎？」
「對。」
加百列用力一點頭，看向拉斐爾的目光不由多了幾分狐疑：「你真的確定有弗雷德里克這麼一號人物嗎？」
其實不止是祂，米迦勒對此事也是將信將疑。
畢竟直到現在為止，除了弗雷德里克與真理之神兩位當事人之外，沒人知道那天的萊恩哈特宮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弗雷德里克……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智天使眉頭緊皺，心底的不安與困惑翻湧不斷。
「別去想這些了。」
加百列收起【節制之弓】，從露台上走下來，脖頸上的白金號角一晃，變為肌膚雪白的美艷女子五官：
「待天主降臨此世，這片凡間的的所有變數都會失去意義。無論齊格飛、弗雷德里克，還是鎮世三柱與奧菲斯帝國，都不過是陽光下的陰影，盡皆消散。把心思集中在儀式上吧，拉斐爾。」
拉斐爾只得悶悶答應。
兩人結伴離開聖堂，剛出門，迎面便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
來人穿一身宮廷官服，戴著黑框眼鏡，身形偏瘦，額發被汗水壓得有些凌亂，抱著文件行至跟前，小心翼翼地行禮：
「伯多祿閣下。」
拉斐爾望著對方那身宮廷官服：
「陛下有什麼吩咐？」
青年文書埋著頭，語速飛快卻條理清晰：
「回閣下的話，陛下請您儘快往金獅堡一趟。奧菲斯駐王都使館已經連續遞交了七份照會，要求王國立即說明羅蘭特港口被占一事，各國商會代表也在等候覲見。另外，金獅堡外的記者人數已經增加到兩百七十三人，其中包括《帝國日報》《泰晤士報》《真實報》與十二家地方小報……」
身旁的加百列在聽到一半的時候便一聳玉肩，丟下同僚自己跑路了。
「最後，羅蘭特事件專項調查組送來了初步報告，認為弗雷德里克·路德維希本人仍有極大概率滯留海都，但現有證據鏈彼此矛盾，需要請您親自審閱並決定是否對外統一口徑。」
拉斐爾聽得臉色發黑，額頭青筋直跳。
要說教會此刻面對的最大麻煩是什麼，恐怕還輪不到遠遁海都的齊格飛與狀態不明的弗雷德里克，而是這群跟狗皮膏藥似的奧菲斯記者。
這幫神經病整日整夜圍堵在金獅堡門口，吃喝住行全在原地解決，只要看到宮殿裡出來的官員，立刻蜂擁而上問東問西，弄得王宮的日常運營都近乎癱瘓。
可偏偏你還對他們打殺不得，甚至連開口罵髒話都要有所顧忌，不然第二天報紙上就能出現「王國高層心虛失態」「摩恩宮廷以野蠻態度踐踏新聞自由」等等魅力報導。
最操蛋的是，這些人還是拉斐爾親自找來的。自然也只能由他自己去擺平這爛攤子，除非他能找到一個頂包的。
「沙利葉呢？不是告訴過你們，媒體的事交給他去應付嗎？」
拉斐爾的聲音里壓著火氣。
「屬下確實先去了一趟教皇宮，但未能見到教宗冕下，應是尚未歸來。」
「還沒回來？」
智天使不禁一怔，瞥了眼對方手中那摞繁複文件，無奈嘆息：「放到我辦公室吧，我之後再看。」
「是。」青年文書低頭應聲。
待得對方離去，拉斐爾的臉色猛地陰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舌尖上的太陽聖徽亮起金光，怒喝如綻春雷：
「沙利葉！！」
砰。
沙利葉猛地一個激靈，仰面拍落在地。
他慌忙爬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又抹了把惺忪睡臉，條件反射般立正挺胸：「見過拉斐爾天使長！」
不過很快，老教宗便環顧四周，並沒有見到天使長大人的尊容。
「天使長大人？」
「你人呢？到底幹什麼去了！？」
拉斐爾的怒吼隨後傳入耳畔。
沙利葉一怔，這才緩過神來，忙道：
「回天使長，我此刻正在索蘭尼亞的郊外莊園……」
他一邊看著自己昨夜借宿的葡萄園別墅，一邊將早早想好的藉口託詞道出：
「就這樣，我被副君殿下與『龍血』的戰鬥波及，當場昏厥過去。不過目前已無大礙，不日便能回聖堂復命。」
「啊，是。」
「是是，我馬上回來為您分憂，讓天使長大人費心了。」
老教宗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結束了與拉斐爾的通話。
而後他一個仰面倒回床上，長長地松出一口氣。
看起來神國方面並沒有追究，或者說，並沒有發現自己臨陣脫逃的事。
也對。聖女和猶大都已經成功回收，上頭此刻滿腦子都是神降儀式，誰還有閒心翻他這筆糊塗帳。
如今的沙利葉對於神國僅剩的價值，就只有太陽神教教宗這個對外身份。
估計等到儀式完成，自己就能返回神國了。
蠻好~
沙利葉翻了個身，正準備再眯一會兒，房門卻忽然被人叩響。
咚咚。
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老先知，請問您醒了嗎？」
沙利葉慢吞吞坐起身，整了整衣冠，這才起身開門。
「什麼事？」
門外的中年壯漢見到沙利葉的臉，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老先知，今早又送來幾個，還得麻煩您幫忙看看。」
沙利葉聽得眉頭大皺：「我得立刻走了，你們去找別……」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那中年壯漢身後又走出來幾個面容枯槁、神色急切的貧民，將房門團團圍住，眼巴巴地盯著他。
老教宗鬆弛的臉皮抽了抽，無奈嘆息一聲：
「走走走，走吧走吧，去看看。」
在一眾羔羊的殷切簇擁下，沙利葉一路進到大廳，就看見地上正鋪著草蓆，躺著三個被昨日大戰餘波波及的傷民。
一個讓坍塌牆梁砸傷了腿，一個背上滿是燒灼痕跡，還有一個臉色灰白、雙目緊閉，胸口起伏微弱。
沙利葉走到第一個人身前，也不彎腰，只低頭看了一眼便開口：
「腿骨沒斷乾淨，別亂搬，先用木板固定住；燒傷那個用冷水衝過沒有？沖一下，敷點草藥對付對付就過去了；至於最裡面那個……」
他頓了頓，直言道：
「內臟破了，沒救了。準備後事吧。」
一時間，哭聲與感謝聲摻雜在一起響起。家屬們七手八腳地將前兩位傷員扶起搬離，一個包著藍布巾的女人則伏在那昏迷男人身上哭喊起來，身側還跟著一個半大男娃，沾著污垢的小臉上滿是茫然。
沙利葉移開視線，撓了撓頭。
這也怪自己不好。
昨天看到這群羔羊在這裡七手八腳地亂處理傷員時，他沒忍住多嘴說了一句，結果夜裡一連送來了幾十號傷員要他診斷，今早才睡過了頭。
「……願太陽照亮你的歸途，願天主接納你的靈魂，願你在永恆白晝中得享安寧。阿門。」
嗯？
剛打算抽身離開的沙利葉腳步一頓，頗為訝異地扭頭。
就見那藍布巾女人手中正攥著一隻十字架，飛快地念誦禱告。
難道是我主的信徒？
這在南境可不多見啊。
老教宗正思忖著，卻見那女人念誦完，又從懷裡拿出一株麥穗，再次低聲祈禱：
「慈悲的豐收女神啊……」
見鬼！
沙利葉險些一個跟頭栽在地上。
他盯著這一家三口看了片刻，邁步走上前，一把搶過女人手中的麥穗，揉成碎屑灑在地上。
「向這種偽神祈禱可救不了你的丈夫。」教宗一指門外，「都出去，我看看能不能醫好他。」
藍布巾女人愣了愣，隨即千恩萬謝地連連鞠躬，一聲聲「老先知」叫得可謂熱切，領著兒子與一眾平民便出了門。
砰。
房門合攏，廳內安靜下來。
沙利葉蹲下身子，將傷民的上衣解開，細細檢視起來。
別看沙利葉在戰場上的表現像條蛆蟲，他畢竟是拉斐爾一系的權天使，在治療神術方面的造詣首屈一指。當初半死不活的伏爾泰被送到教會時，便是由沙利葉親自出手治好的。
片刻，確定了損傷內臟的位置後，沙利葉站起身來。粗布麻衣的背後陡然展開兩隻潔白羽翼，一輪輝環浮現頭頂。
清晨的陽光斜斜穿過窗欞，細碎塵埃在光束中緩慢浮動。老教宗鬚髮皆白，低頭俯瞰著腳下傷患，羽翼在逆光中舒展開來，麻衣的褶皺都被鍍上一層溫暖金輝。一時之間，這又慫又懦的老東西，竟真像從壁畫裡走下來的聖者。
沙利葉不喜歡人類。
他在摩恩做了五百年的教宗，對於這個物種最是了解。
老教宗可以無比篤定一點——
人類，是不可能虔誠的。
祈求能金榜題名，祈求能風調雨順，祈求能傳宗接代，祈求能發家致富，祈求能救民濟世……
人在信仰神明的同時，勢必會伴隨著索取。
既然打從一開始信仰就不虔誠，那神明又何必愛什麼世人？
因此，沙利葉親自編撰了一套極好用的說辭。
只要信仰太陽，死後便能升入神國，在永恆白晝之下沐浴光輝，那裡河中流淌牛奶與蜜糖，田野永不荒蕪，麵包永遠溫熱，病痛、飢餓、寒冷與離別都將不復存在。
這個謊言實在好用得很，反正截止到目前都沒人能夠戳穿~
拉斐爾說太陽神教會腐敗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摩恩人自己做的，其實還真不準確。
至少，始終對此放任不管的教宗沙利葉，還是要負上一些責任的。
金色光輝自天使的頭頂靜靜灑下，沒入男人破損的胸腹之間。
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肉眼可見地恢復血色，細若遊絲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
嗯……這樣就差不多了。
噗通！
驀地，一聲悶響從身後傳來。
「誰！？」
沙利葉眼眸陡然眯起，掌心瞬間騰起一團金火，轉身便要拋出。
窗戶大開，一個半大的男娃正以狗吃屎的姿勢趴在窗下。可他很快便手腳並用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破舊花襖。
「竟然還叫小孩來偷窺，所以說這人類啊——」
沙利葉心底升起煩躁，剛要呵斥責難，卻見那男娃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
這男娃下巴尖尖，兩腮微陷，許是長久營養不良，臉色帶著幾分病懨懨的黃。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靈動水潤，不斷睜大，臉頰上也隨之湧現出一抹說不清是亢奮還是激動的潮紅。
不同於過往那些凡人見到教宗尊容時的跪拜祈求，眼前這半大小子既不跪拜、也不禱告，只是站在那裡，一個勁地盯著沙利葉。
胸前的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微微發抖。
沙利葉呆愣在原地，於傾瀉而下的陽光中，與男娃那種無法形容的目光久久對視在一起。
掌心中的金火悄然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