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濃霧庇護的羅蘭特
齊格飛上一次見到這位「世界之蛇」，還要追溯到三年前閃擊東境的時候。
當時也是在這片沙灘上，於一場遮天蔽日的濃霧中，他見到了前來尋他的耶夢加得。
齊格飛至今都還記得，那時自己只是個小卡拉米，乍一抬頭看見這條大到能把海天都纏住的白蛇，嚇得連遺言都想好了。
耶夢加得倒是和三年前相比沒什麼變化。
仍舊龐大得無法描述，漫無止境的白色蛇軀上布滿累累傷痕，那是這五百年鎮守裂谷海所留下的痕跡。
「好久不見，小夢。」齊格飛抿著嘴角，輕聲招呼。
呼——
那兩輪紅色滿月裹挾著猛烈風壓當頭壓下。
齊格飛的白髮與衣袍霎時獵獵飄揚，腳下水窪晶瑩飛濺。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躲不閃。
偌大的白色蛇頭就這麼懟到齊格飛跟前。
巨大的信子探出，在他肩頭、發間、胸口附近輕輕掠過。猩紅豎瞳直挺挺盯著他，灼熱鼻息噴在臉上，吹得齊格飛眼皮都抖了抖。
那模樣不像什麼塵世巨蟒，倒像是一條興奮地確認來人身份的家犬。
與上次見面不同，此次再見，耶夢加得明顯對自己親近了不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與三年前初出茅廬的齊格飛相比，現在的他龍血之軀大成，無論氣息還是外表都已經和昔日的巴魯姆克一般無二。
叮鈴鈴~
掛在大蛇頭頂倒刺犄角上的那顆掉漆鈴鐺，晃出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響，將齊格飛從思緒中拉回。
他沉吟片刻，伸出指尖。
沒有伸向耶夢加得的額頭，而是落向對方探出的信子。
龍血沸騰帶來的巴魯姆克的記憶復甦零零散散，多是一個個單一的畫面，很難構成那位「龍血勇者」的完整人生經歷，不過從中提取出信息還是能做到的。
比如，耶夢加得的那顆鈴鐺是當年巴魯姆克用那塊「萊茵的黃金」所鑄造的；
再比如，撓舌尖是巴魯姆克與耶夢加得之間獨有的互動方式。
當然，若是追究細節，這對主從最初如何相遇，在裂谷戰爭中又曾怎樣並肩作戰，最終又是因何種變故，耶夢加得才會成為裂谷海的鎮守者，不惜傷痕累累地在此留守五百年……
這些便都不得而知了。
然而，就在齊格飛的指尖即將碰到信子的瞬間，大蛇卻忽然往後一縮，海面隨之掀起一圈巨大的漣漪。
「……」
齊格飛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眼，與耶夢加得略帶警惕的視線對在一起，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片刻後，齊格飛才苦笑著收回手。
果然不像娜娜那丫頭那麼好應付。
與從出生開始就沒見過爸爸的法芙娜不同，耶夢加得是貨真價實與巴魯姆克一起生活過數百年的夥伴。
根本不是自己這個假貨，隨隨便便就能冒充過去的。
「姆~~~！」
齊格飛正想著怎麼化解尷尬，一道生龍活虎的叫聲驀然傳入耳畔。
他下意識抬眼看去，就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騎在大蛇曲折起伏的背脊上，像坐過山車似的高速滑下來。沿途所過水花四濺，笑聲不斷。
他眼眶微微一睜：「娜娜？」
難怪醒來後就一直沒找著這小丫頭，原來是跑到這裡來了。
考慮到此行必然要前往的那一站，齊格飛原本就打算將女兒全程帶在身邊。再不濟，也要用喚龍咒令讓她隨時待命。
「他們倆原來認識嗎？」
齊格飛心頭下意識冒出這個問題，不過隨即就反應過來。
法芙娜今年剛過兩百歲，耶夢加得七百餘歲，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交集，但娜娜的龍蛋狀態至少持續了超過三百年。
在裂谷戰爭前的歲月，耶夢加得必然是和巴魯姆克一同住在靈峰照看還是顆蛋的法芙娜。
而眼下這一幕，怎麼看都像是家裡的小女兒在與寵物大狗嬉戲打鬧。只是這個「小女兒」能一頭撞碎山嶽，「大狗」能將裂谷海霸占成窩。
齊格飛輕咳了一聲，佯裝嚴肅喊：
「娜娜，別鬧了！」
卻是提起陽傘，厚著臉皮一起躍上了耶夢加得的蛇背。
耶夢加得倒也沒抗拒。狀如山嶽般的白色蛇頭緩緩抬起，載著父女倆駛入裂谷海深處。
霧氣在身側翻湧，海風攜著咸腥水汽撲面而來。耶夢加得龐大的身軀破開海面，像一條橫貫天地的白色山脈在海水中游弋。
齊格飛抬眼望去。
一側，是奇蘭大陸連綿起伏的海岸線。羅蘭特明亮的港口、金色沙灘與碧藍屋瓦，嶄新的鐵軌沿著海岸高架朝著遠處蔓延而去。
另一側，則是魔大陸崎嶇的輪廓。黑色群山從海天盡頭刺出，雲層低垂，遠遠望去，好似一排巨獸脊骨。
兩片大陸隔海相望，大裂谷橫亘其間，像一道五百年都無法合攏的傷口。
別有一番壯闊的好景。
齊格飛卻全無欣賞風景的心思。他盤膝坐在蛇背上，傘檐下的面色沉凝而複雜。
無論是求援奧菲斯帝國，還是魔族王庭，都會引來各種麻煩。而撇開這兩大陣營，齊格飛還能求助的，便只有立場中立的各大勢力了。
英靈殿、靈峰、洛斯林德，偏偏這些中立勢力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是「龍血故人」。
也就是齊格飛迄今為止一直都在竭力迴避的群體。
至於緣由——
身後，娜娜銀鈴般的笑聲不斷；身前，小夢不時回頭，用一種既熟悉又陌生、既親近又警惕的複雜眼神，連連打量著他。
——便如你所見。
耶夢加得不會言語，祂的智力評級更是只有E，比法芙娜還要低，是極少數能與伏爾泰巔峰對決的大聰明。
在這條單純的大蛇眼中，自己的樣子大概是長得像舊主，聞著像舊主，聽著也像舊主，可偏偏就是有哪裡對不上的詭異感吧。
也正因此，自己此刻才能坐在祂的蛇背上兜風，而不是直接遭到攻擊。
但對象若是換成蒂塔尼亞，或者那位「龍王」，那就很難說結果了。
只是，齊格飛無論如何都需要耶夢加得的幫助。
他肯定做不到像巴魯姆克那樣隨意調遣耶夢加得，但至少能求祂幫點小忙。
沉吟許久，齊格飛才終於壓低聲音開口：「小夢，你大概也看出來了，我其實不是你熟識的那個人。我叫齊格飛，你可以把我當成你主人的朋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斟酌半晌，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我是一個占據了你主人巴魯姆克身軀的外來者。我和他並不是同一個人，你能理解嗎？」
耶夢加得聞聲回過頭，默然片刻，歪了歪腦袋。
齊格飛：「……」
對嘍~就是這個味兒！
就是這個智慧的眼神！
是傻大個的感覺！！
齊格飛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了。只能翻開漫遊手冊，猶豫片刻，在援手名單中的【中立·耶夢加得】後畫了個叉叉。
真是出師不利啊……
齊格飛心頭苦澀。
耶夢加得已經是他最有可能找來的SSS級戰力。
漫遊手冊上顯示耶夢加得的評級為SS+，這當然不是耶夢加得的真正實力，而是祂受到血管壁壓制後的面板。
一旦遭遇六翼天使的打擊，「世界之蛇」便會立刻顯出祂的神威。
小夢具體有多強，齊格飛不知道。但僅論數值，大概比現在的他還要強大。
齊格飛與米迦勒戰鬥時的【神威】被中途打斷，結算後的力量加成微乎其微。他此刻的綜合評級仍是SSS-，想提升到SSS遙不可及，更別提觸及全盛期巴魯姆克的項背。
可惜漫遊手冊查不到突破血管壁後的數據評估。
「嗯？」
齊格飛忽地目光一凝。
手冊上，小夢的數據欄飛快變化。
姓名：「塵世巨蟒」「中庭大蛇」「世界之蛇」耶夢加得
能力數據：
筋力：SSS
敏捷：SSS-
魔力：∞
智力：E
幸運：A
領導力：/
綜合評價：SSS
晴空烈日當頭照下，可下一瞬，光線卻以詭異的角度繞過陽傘落在龍人的後心。
莊嚴肅穆的宣告聲隨即傳入耳畔。
「齊格飛。」
「龍血之軀的占據者。」
「同為魔王與勇者之人。」
齊格飛的目光一眯，猝然起身。
可還沒等他動作，一截白色蛇尾便先他一步高高揚起，狠狠抽在海面上。
霎時間，萬丈海嘯排空，像是一面藍色的城牆，橫亘在天光與大蛇之間。
也幾乎是在同一刻，一道水桶粗的金色光箭順著折轉的陽光自天穹墜下，轟然貫入水幕。
海水急速蒸發，刺耳的蒸騰聲炸開，白色水汽霎時瀰漫整片海域。那光箭穿透層層水幕後已經只剩手臂粗細，命中橫在齊格飛身前的蛇尾，撕開表層白鱗，釘入血肉之中。
滾燙的龍血順著鱗片縫隙湧出。
齊格飛眉頭大皺，立刻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明明才是上午，烈日也高懸天頂，他的影子不在腳底，反倒像傍晚時分一般斜斜拉長，越過陽傘邊緣。
果然……
齊格飛心頭沒什麼意外。
撐陽傘什麼的，自然是弗老大的黑色幽默。
與米迦勒一樣，加百列也帶有一種奇特的天地異象——萬光折軌。
當這位「神任警長」發動攻擊時，太陽的光線會隨祂的心意發生偏折。除非身處陽光完全照不到的地方，比如大黑的體內空間，否則就算躲在屋裡都有被狙擊的可能。可他們不可能在鯨魚的肚子裡躲一輩子。
而這，就是齊格飛必須要得到耶夢加得的理由。
「呣……！」
大蛇血口大張，發出危險的低吼與威嚇。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的裂谷海，陡然雷鳴大作、濃霧四起。那霧氣濃郁到了近乎黏稠的地步，自海面層層升騰，將直射而下的陽光盡數格擋在外。
「算了，小夢。」
齊格飛開口制止。
加百列肯定是在千里之外的王都發動攻擊，他們在這邊跳腳也於事無補。
他看向耶夢加得皮開肉綻的蛇尾。這點傷勢放在自己和娜娜身上，轉瞬便能癒合，可小夢卻遲遲不見好轉，龍血大團大團地落入海水，在雪白浪沫間暈開一片刺眼的紅。
雖說是混血，但耶夢加得並沒有繼承到兩大古龍譜系的全部天賦。
祂擁有能夠提供無限魔力的【龍之爐心】，卻沒有超速再生的【不朽的岩鱗】與極具破壞性的龍雷；繼承了羽蛇神的【煮海焚星】，卻沒有對方的羽翼與跨物種繁衍能力。
這一點，從祂傷痕累累的身軀上也能窺見一二。
「還好嗎？」
齊格飛心口不自覺湧起一陣難以言明的心疼。
即便已經意識到眼前之人並非昔日舊主，卻仍然在危險降臨時果斷挺身保護。
也不知道當年的傻大個看著紀薇前輩時，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大蛇不甚在意地搖了搖頭，慢吞吞抬起受傷的尾巴，張口咬下。
咔嚓。
小山峰似的斷尾從半空墜落，還沒砸入海面，便在空中驀地崩散開來，化作大團乳白色濃霧翻滾擴散，轉眼便與海上的水汽融為一體。
齊格飛看得驚愕地眨了眨眼：
「……沒事就好。」
看來即便無法超速再生，耶夢加得也擁有獨特的保命手段呢。
齊格飛放下擔憂，又沉吟片刻，再度開口，語氣比方才更懇切了些：「小夢，你也看到了。只要是白天，敵人的攻擊就會隨時到來。但是，只要擋住陽光就沒問題了。」
他指著被擋在濃霧外的太陽，拿出當初和傻大個交流的經驗，一邊手舞足蹈地比畫，一邊儘量把事情說得簡單易懂：
「我自己倒是無所謂，就是希望你能在我外出的這些時日，在守衛裂谷海的同時，順便替我照看一下這座城市和這裡的人們。」
耶夢加得歪了歪碩大的蛇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只是祂似乎對話中的「外出」二字有所觸動，猩紅豎瞳里流露出顯而易見的不舍，喉頭髮出絲絲低鳴。
齊格飛見狀不由失笑。
看來倒也不是全然不親近自己。
「放心，等回來我就來找你。這一次不會再走個五百年了。」
龍人開著玩笑蹲下身子，下意識伸出兩根指尖，放在耶夢加得面前。
「一言為定~」
「……！」
耶夢加得低鳴戛然而止，猩紅豎瞳急劇收縮成針。
那兩輪宛如滿月般的眼眸中，一邊映出眼前沖祂笑著的白髮青年，一邊映出許多年前那道已經模糊不清的身影。
…
「小夢……替我留下……」
「一言為定。」
…
「嗯……算了。」
齊格飛見這大蛇沒什麼動靜，還以為對方仍舊沒聽懂，只得將手往回縮。
卻在這時，只見耶夢加得緩緩吐出舌尖，顫顫巍巍地用信子與龍人的指尖輕輕點在一起。
一滴晶瑩碩大的淚珠，自那滿月般的眼眶中滑落而下……
一言為定。
…………
…………
「呣——」
空靈浩渺的鯨歌遙遙自後方傳來，齊格飛回首望去。
遠方的羅蘭特一片濃霧瀰漫，即便以他龍人的目力極力遠眺，也只能看見港口「冰花號」高聳的桅杆。至於海面、沙灘，以及羅蘭特那片碧藍屋瓦，全都只剩下霧中模糊的輪廓。
僅是目之所及，這片濃霧就覆蓋了大半個海都。站在街上抬頭，連太陽都只剩下一圈發白的光暈。
齊格飛抿了抿唇。
這座臨時搶來的大本營，總算不再是擺在太陽底下的靶子了。
「謝了……」
他收回視線，與法芙娜一同振翼而去。
當時也是在這片沙灘上，於一場遮天蔽日的濃霧中，他見到了前來尋他的耶夢加得。
齊格飛至今都還記得，那時自己只是個小卡拉米，乍一抬頭看見這條大到能把海天都纏住的白蛇，嚇得連遺言都想好了。
耶夢加得倒是和三年前相比沒什麼變化。
仍舊龐大得無法描述，漫無止境的白色蛇軀上布滿累累傷痕，那是這五百年鎮守裂谷海所留下的痕跡。
「好久不見，小夢。」齊格飛抿著嘴角，輕聲招呼。
呼——
那兩輪紅色滿月裹挾著猛烈風壓當頭壓下。
齊格飛的白髮與衣袍霎時獵獵飄揚，腳下水窪晶瑩飛濺。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躲不閃。
偌大的白色蛇頭就這麼懟到齊格飛跟前。
巨大的信子探出，在他肩頭、發間、胸口附近輕輕掠過。猩紅豎瞳直挺挺盯著他，灼熱鼻息噴在臉上，吹得齊格飛眼皮都抖了抖。
那模樣不像什麼塵世巨蟒，倒像是一條興奮地確認來人身份的家犬。
與上次見面不同，此次再見，耶夢加得明顯對自己親近了不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與三年前初出茅廬的齊格飛相比，現在的他龍血之軀大成，無論氣息還是外表都已經和昔日的巴魯姆克一般無二。
叮鈴鈴~
掛在大蛇頭頂倒刺犄角上的那顆掉漆鈴鐺，晃出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響，將齊格飛從思緒中拉回。
他沉吟片刻，伸出指尖。
沒有伸向耶夢加得的額頭，而是落向對方探出的信子。
龍血沸騰帶來的巴魯姆克的記憶復甦零零散散，多是一個個單一的畫面，很難構成那位「龍血勇者」的完整人生經歷，不過從中提取出信息還是能做到的。
比如，耶夢加得的那顆鈴鐺是當年巴魯姆克用那塊「萊茵的黃金」所鑄造的；
再比如，撓舌尖是巴魯姆克與耶夢加得之間獨有的互動方式。
當然，若是追究細節，這對主從最初如何相遇，在裂谷戰爭中又曾怎樣並肩作戰，最終又是因何種變故，耶夢加得才會成為裂谷海的鎮守者，不惜傷痕累累地在此留守五百年……
這些便都不得而知了。
然而，就在齊格飛的指尖即將碰到信子的瞬間，大蛇卻忽然往後一縮，海面隨之掀起一圈巨大的漣漪。
「……」
齊格飛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眼，與耶夢加得略帶警惕的視線對在一起，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片刻後，齊格飛才苦笑著收回手。
果然不像娜娜那丫頭那麼好應付。
與從出生開始就沒見過爸爸的法芙娜不同，耶夢加得是貨真價實與巴魯姆克一起生活過數百年的夥伴。
根本不是自己這個假貨，隨隨便便就能冒充過去的。
「姆~~~！」
齊格飛正想著怎麼化解尷尬，一道生龍活虎的叫聲驀然傳入耳畔。
他下意識抬眼看去，就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騎在大蛇曲折起伏的背脊上，像坐過山車似的高速滑下來。沿途所過水花四濺，笑聲不斷。
他眼眶微微一睜：「娜娜？」
難怪醒來後就一直沒找著這小丫頭，原來是跑到這裡來了。
考慮到此行必然要前往的那一站，齊格飛原本就打算將女兒全程帶在身邊。再不濟，也要用喚龍咒令讓她隨時待命。
「他們倆原來認識嗎？」
齊格飛心頭下意識冒出這個問題，不過隨即就反應過來。
法芙娜今年剛過兩百歲，耶夢加得七百餘歲，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交集，但娜娜的龍蛋狀態至少持續了超過三百年。
在裂谷戰爭前的歲月，耶夢加得必然是和巴魯姆克一同住在靈峰照看還是顆蛋的法芙娜。
而眼下這一幕，怎麼看都像是家裡的小女兒在與寵物大狗嬉戲打鬧。只是這個「小女兒」能一頭撞碎山嶽，「大狗」能將裂谷海霸占成窩。
齊格飛輕咳了一聲，佯裝嚴肅喊：
「娜娜，別鬧了！」
卻是提起陽傘，厚著臉皮一起躍上了耶夢加得的蛇背。
耶夢加得倒也沒抗拒。狀如山嶽般的白色蛇頭緩緩抬起，載著父女倆駛入裂谷海深處。
霧氣在身側翻湧，海風攜著咸腥水汽撲面而來。耶夢加得龐大的身軀破開海面，像一條橫貫天地的白色山脈在海水中游弋。
齊格飛抬眼望去。
一側，是奇蘭大陸連綿起伏的海岸線。羅蘭特明亮的港口、金色沙灘與碧藍屋瓦，嶄新的鐵軌沿著海岸高架朝著遠處蔓延而去。
另一側，則是魔大陸崎嶇的輪廓。黑色群山從海天盡頭刺出，雲層低垂，遠遠望去，好似一排巨獸脊骨。
兩片大陸隔海相望，大裂谷橫亘其間，像一道五百年都無法合攏的傷口。
別有一番壯闊的好景。
齊格飛卻全無欣賞風景的心思。他盤膝坐在蛇背上，傘檐下的面色沉凝而複雜。
無論是求援奧菲斯帝國，還是魔族王庭，都會引來各種麻煩。而撇開這兩大陣營，齊格飛還能求助的，便只有立場中立的各大勢力了。
英靈殿、靈峰、洛斯林德，偏偏這些中立勢力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是「龍血故人」。
也就是齊格飛迄今為止一直都在竭力迴避的群體。
至於緣由——
身後，娜娜銀鈴般的笑聲不斷；身前，小夢不時回頭，用一種既熟悉又陌生、既親近又警惕的複雜眼神，連連打量著他。
——便如你所見。
耶夢加得不會言語，祂的智力評級更是只有E，比法芙娜還要低，是極少數能與伏爾泰巔峰對決的大聰明。
在這條單純的大蛇眼中，自己的樣子大概是長得像舊主，聞著像舊主，聽著也像舊主，可偏偏就是有哪裡對不上的詭異感吧。
也正因此，自己此刻才能坐在祂的蛇背上兜風，而不是直接遭到攻擊。
但對象若是換成蒂塔尼亞，或者那位「龍王」，那就很難說結果了。
只是，齊格飛無論如何都需要耶夢加得的幫助。
他肯定做不到像巴魯姆克那樣隨意調遣耶夢加得，但至少能求祂幫點小忙。
沉吟許久，齊格飛才終於壓低聲音開口：「小夢，你大概也看出來了，我其實不是你熟識的那個人。我叫齊格飛，你可以把我當成你主人的朋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斟酌半晌，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我是一個占據了你主人巴魯姆克身軀的外來者。我和他並不是同一個人，你能理解嗎？」
耶夢加得聞聲回過頭，默然片刻，歪了歪腦袋。
齊格飛：「……」
對嘍~就是這個味兒！
就是這個智慧的眼神！
是傻大個的感覺！！
齊格飛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了。只能翻開漫遊手冊，猶豫片刻，在援手名單中的【中立·耶夢加得】後畫了個叉叉。
真是出師不利啊……
齊格飛心頭苦澀。
耶夢加得已經是他最有可能找來的SSS級戰力。
漫遊手冊上顯示耶夢加得的評級為SS+，這當然不是耶夢加得的真正實力，而是祂受到血管壁壓制後的面板。
一旦遭遇六翼天使的打擊，「世界之蛇」便會立刻顯出祂的神威。
小夢具體有多強，齊格飛不知道。但僅論數值，大概比現在的他還要強大。
齊格飛與米迦勒戰鬥時的【神威】被中途打斷，結算後的力量加成微乎其微。他此刻的綜合評級仍是SSS-，想提升到SSS遙不可及，更別提觸及全盛期巴魯姆克的項背。
可惜漫遊手冊查不到突破血管壁後的數據評估。
「嗯？」
齊格飛忽地目光一凝。
手冊上，小夢的數據欄飛快變化。
姓名：「塵世巨蟒」「中庭大蛇」「世界之蛇」耶夢加得
能力數據：
筋力：SSS
敏捷：SSS-
魔力：∞
智力：E
幸運：A
領導力：/
綜合評價：SSS
晴空烈日當頭照下，可下一瞬，光線卻以詭異的角度繞過陽傘落在龍人的後心。
莊嚴肅穆的宣告聲隨即傳入耳畔。
「齊格飛。」
「龍血之軀的占據者。」
「同為魔王與勇者之人。」
齊格飛的目光一眯，猝然起身。
可還沒等他動作，一截白色蛇尾便先他一步高高揚起，狠狠抽在海面上。
霎時間，萬丈海嘯排空，像是一面藍色的城牆，橫亘在天光與大蛇之間。
也幾乎是在同一刻，一道水桶粗的金色光箭順著折轉的陽光自天穹墜下，轟然貫入水幕。
海水急速蒸發，刺耳的蒸騰聲炸開，白色水汽霎時瀰漫整片海域。那光箭穿透層層水幕後已經只剩手臂粗細，命中橫在齊格飛身前的蛇尾，撕開表層白鱗，釘入血肉之中。
滾燙的龍血順著鱗片縫隙湧出。
齊格飛眉頭大皺，立刻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明明才是上午，烈日也高懸天頂，他的影子不在腳底，反倒像傍晚時分一般斜斜拉長，越過陽傘邊緣。
果然……
齊格飛心頭沒什麼意外。
撐陽傘什麼的，自然是弗老大的黑色幽默。
與米迦勒一樣，加百列也帶有一種奇特的天地異象——萬光折軌。
當這位「神任警長」發動攻擊時，太陽的光線會隨祂的心意發生偏折。除非身處陽光完全照不到的地方，比如大黑的體內空間，否則就算躲在屋裡都有被狙擊的可能。可他們不可能在鯨魚的肚子裡躲一輩子。
而這，就是齊格飛必須要得到耶夢加得的理由。
「呣……！」
大蛇血口大張，發出危險的低吼與威嚇。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的裂谷海，陡然雷鳴大作、濃霧四起。那霧氣濃郁到了近乎黏稠的地步，自海面層層升騰，將直射而下的陽光盡數格擋在外。
「算了，小夢。」
齊格飛開口制止。
加百列肯定是在千里之外的王都發動攻擊，他們在這邊跳腳也於事無補。
他看向耶夢加得皮開肉綻的蛇尾。這點傷勢放在自己和娜娜身上，轉瞬便能癒合，可小夢卻遲遲不見好轉，龍血大團大團地落入海水，在雪白浪沫間暈開一片刺眼的紅。
雖說是混血，但耶夢加得並沒有繼承到兩大古龍譜系的全部天賦。
祂擁有能夠提供無限魔力的【龍之爐心】，卻沒有超速再生的【不朽的岩鱗】與極具破壞性的龍雷；繼承了羽蛇神的【煮海焚星】，卻沒有對方的羽翼與跨物種繁衍能力。
這一點，從祂傷痕累累的身軀上也能窺見一二。
「還好嗎？」
齊格飛心口不自覺湧起一陣難以言明的心疼。
即便已經意識到眼前之人並非昔日舊主，卻仍然在危險降臨時果斷挺身保護。
也不知道當年的傻大個看著紀薇前輩時，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大蛇不甚在意地搖了搖頭，慢吞吞抬起受傷的尾巴，張口咬下。
咔嚓。
小山峰似的斷尾從半空墜落，還沒砸入海面，便在空中驀地崩散開來，化作大團乳白色濃霧翻滾擴散，轉眼便與海上的水汽融為一體。
齊格飛看得驚愕地眨了眨眼：
「……沒事就好。」
看來即便無法超速再生，耶夢加得也擁有獨特的保命手段呢。
齊格飛放下擔憂，又沉吟片刻，再度開口，語氣比方才更懇切了些：「小夢，你也看到了。只要是白天，敵人的攻擊就會隨時到來。但是，只要擋住陽光就沒問題了。」
他指著被擋在濃霧外的太陽，拿出當初和傻大個交流的經驗，一邊手舞足蹈地比畫，一邊儘量把事情說得簡單易懂：
「我自己倒是無所謂，就是希望你能在我外出的這些時日，在守衛裂谷海的同時，順便替我照看一下這座城市和這裡的人們。」
耶夢加得歪了歪碩大的蛇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只是祂似乎對話中的「外出」二字有所觸動，猩紅豎瞳里流露出顯而易見的不舍，喉頭髮出絲絲低鳴。
齊格飛見狀不由失笑。
看來倒也不是全然不親近自己。
「放心，等回來我就來找你。這一次不會再走個五百年了。」
龍人開著玩笑蹲下身子，下意識伸出兩根指尖，放在耶夢加得面前。
「一言為定~」
「……！」
耶夢加得低鳴戛然而止，猩紅豎瞳急劇收縮成針。
那兩輪宛如滿月般的眼眸中，一邊映出眼前沖祂笑著的白髮青年，一邊映出許多年前那道已經模糊不清的身影。
…
「小夢……替我留下……」
「一言為定。」
…
「嗯……算了。」
齊格飛見這大蛇沒什麼動靜，還以為對方仍舊沒聽懂，只得將手往回縮。
卻在這時，只見耶夢加得緩緩吐出舌尖，顫顫巍巍地用信子與龍人的指尖輕輕點在一起。
一滴晶瑩碩大的淚珠，自那滿月般的眼眶中滑落而下……
一言為定。
…………
…………
「呣——」
空靈浩渺的鯨歌遙遙自後方傳來，齊格飛回首望去。
遠方的羅蘭特一片濃霧瀰漫，即便以他龍人的目力極力遠眺，也只能看見港口「冰花號」高聳的桅杆。至於海面、沙灘，以及羅蘭特那片碧藍屋瓦，全都只剩下霧中模糊的輪廓。
僅是目之所及，這片濃霧就覆蓋了大半個海都。站在街上抬頭，連太陽都只剩下一圈發白的光暈。
齊格飛抿了抿唇。
這座臨時搶來的大本營，總算不再是擺在太陽底下的靶子了。
「謝了……」
他收回視線，與法芙娜一同振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