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大火,燒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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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嗚——

  蒸汽列車噴吐著滾滾白煙駛去,汽笛的嗡鳴迴蕩在田野間。

  又是兩天的列車折磨。

  吐得半死不活的克琳希德和小西蒙,總算重新穿過萊恩咽喉,回到了摩恩境內。也在邊關哨所,見到了等在那裡的麥克維斯。

  「這麼快?」

  無所事事乾等了快一個禮拜的雷光滿臉熱切地迎了上來。

  幾乎是第一時間,她連招呼都顧不上打,便昂著下巴、鼻孔朝天地嚷嚷出聲:

  「齊格飛!老子已經鑄成史詩了,你這賤逼敢不敢跟現在的我練練!?」

  「……」

  「………」

  半天沒人接話。

  麥克維斯這才後知後覺地睜眼看去。

  出發時是兩個人,回來時居然還是兩個人。

  她頓時一愣,下意識脫口而出:

  「那傢伙人呢?拉屎去了?」

  克琳希德臉上的笑意微僵,很不自然。

  小西蒙則乾脆埋著頭默不作聲,悶悶不樂直接寫在了臉上。

  氣氛一時壓抑。

  「咋了這是?」

  雷光終於察覺出不對,皺起眉頭:

  「沒找到人?」

  「齊格飛先生他……」

  克琳希德斟酌了片刻,才輕聲開口:

  「他決定以後留在奧菲斯生活了。不過,他還是幫我們弄到了抗腐素。」

  她將齊格飛的事含糊地一句帶過,這種事瞞不過去,畢竟抗腐素是通過史頁裝運回來。

  說著,克琳希德從口袋中取出那張裝著藥物的史頁,遞到麥克維斯手中:

  「梅爾姐,麻煩你先把藥送去舊都,交給『浪潮』的大夥。」

  「留在奧菲斯?他留在奧菲斯幹嘛?他也不怕被軍情五處抓去坐電椅?」

  麥克維斯頓時擰起眉頭,壓根沒被帶偏,瞪著克琳希德道:

  「……是你這孩子沒和他相認吧?」

  謊話被一語點破,王女有些難堪地抿了抿唇。

  雷光一看她這反應,頓時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果不其然,只有這種可能。

  如果克琳希德親自開口,求齊格飛回來,後者根本不可能拒絕。

  既然人見到了,話也搭上了,最後卻還是兩手空空地回來,那問題顯然不在齊格飛身上。

  麥克維斯別的不靈,唯獨對克琳希德,向來看得透徹。

  「反正,您就這麼告訴哥哥就可以了。」

  克琳希德雙手合十,語氣軟下來,帶著點撒嬌似的懇求:

  「拜託啦,梅爾姐~」

  麥克維斯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行吧。摩恩的宰相跑去敵國落戶,咱們以後還得騙自己當沒這回事,這是哪門子無能的丈夫,真是……」

  她嘴上還在碎碎念,手裡卻已經接過那張裝著抗腐素的史頁,正準備發動【飛雷神】直接跳去萊恩哈特宮。

  可就在這一瞬間,麥克維斯眼神忽然一變,整個人定在原地。

  「怎麼了嗎?」克琳希德見她怪怪的,開口詢問。

  「噢,沒事。」

  麥克維斯很快又咧嘴一笑,神色恢復如常:

  「我忽然想起來,羅迪之前還交代過我點別的事,差點給忘了。你們兩個今天先去阿爾維斯堡落腳吧,我可能得晚點再回來。」

  話音落下,青電一閃,女騎士消失不見。

  克琳希德鬆了口氣,到此刻她才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這次一來一回總共一周的時間,在發現西城區的井水是感染源後,當地居民也已暫時撤離,想來瘟疫不會再進一步泛濫。

  只等雷光把抗腐素送到舊都,由幾位街區代表分發下去,這一關也就過去了。

  自己這個王女最後的任務,便算完成了。

  接下來……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克琳希德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一時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忽然發現,如今的摩恩有沒有自己這號人,似乎也沒什麼區別。

  倒不如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摩恩王國是兄長、哥哥與齊格飛先生三個人撐起來的,自己的存在反倒只會給他們添堵。

  如今更是遭到教會追捕,連作為聯姻工具的價值都沒有了。

  齊格飛先生遠走他鄉,宰相派官員也被她親手拆解得七七八八。當初那支自康斯頓城出發的王女登基小隊,至此算是徹底落下了帷幕。

  「我真是沒用啊……」

  王女輕輕嘆了一聲,轉頭看向小西蒙。

  「走吧,西蒙卿。我們先到城裡去。」

  自己最好能做的,大概就是安頓好這些宰相心腹,讓他們放棄找回齊格飛先生的念頭,各自另謀出路。

  兩人坐著馬車,沿大道駛向阿爾維斯堡。

  這裡是摩恩北境首府,金獅圍獵戰時,羅德里克便是以此城為大本營,調兵遣將,迎擊奧菲斯集團軍。

  自然,也是摩恩四境中最尊崇太陽信仰的地方。

  因此克琳希德並沒有換下變裝,依舊頂著一頭茶色捲髮,只換了身不起眼的平民裝束。

  大概從今往後,「希德」這個名字與這副模樣,便會徹底代替掉「克琳希德」這個王女。

  「嗯?前面這是怎麼了?」

  駕車的小西蒙忽然開口,克琳希德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遠處廣場邊的公告欄前擠得水泄不通,幾名白袍教士正站在木欄旁,一邊張貼告示,一邊高聲宣讀著什麼。

  難不成是開始通緝自己了?

  克琳希德眨了眨眼睛,心下生出幾分惡趣味來。

  「走,靠近看看。」

  兩人下車,朝擁擠的人群走去,隔著老遠便聽見四周傳來的議論聲。

  「總算是平定了啊,這都快一年了吧……」

  「沒呢,我聽說這個組織遍布全大陸,比蒙和奧菲斯都有他們的分支。」

  這些極具指向性的隻言片語,聽得克琳希德臉色微變,心跳不由得加速。

  「借過,讓一讓……謝謝。」

  她艱難地擠進人群,一抬眼便看到了公告上的一段——

  【橫行伏爾泰格勒的邪教組織「浪潮」現已經被淨化……十七名匪首皆已伏誅……】

  克琳希德眨了眨眼,臨行前那一張張拍著胸口、笑著說「殿下放心」的面容紛紛浮現在眼前。

  「這……怎麼可能?」

  …………

  …………

  傍晚,旅館內。

  克琳希德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把青電匕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地面,臉上毫無血色。

  「殿下,您先別急。雷光將軍不是說了麼,她晚些就回來。等她回來,一切也就清楚了。」

  小西蒙嘴上安撫著,自己卻也是心煩意亂,在屋裡來回踱步不停。

  「依我看,這多半是教會的把戲。他們怎麼都找不到您乾脆就放這種消息出來,逼您現身。」

  「再說了,教會若真有突破集團史詩的手段,早就動手了,哪會拖到今天?」

  「西蒙。」

  克琳希德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沖小西蒙勉強擠出一個笑:

  「我有些餓了。能不能替我去向店家點份晚餐?」

  「好,您稍等。」

  小西蒙這會兒本就心亂如麻,也沒多想,點了點頭便推門而出。

  屋內頓時只剩下克琳希德一人。

  她緩緩低下頭,看向手中的青電匕首。

  這是雷光臨走前交給她的。只要注入魔力,麥克維斯便會有所感應,直接跳轉而來。

  可從剛才到現在,無論她如何往裡灌注魔力,那邊都沒有半點反應。

  克琳希德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來。

  鋒銳的匕首猛然抬起,朝著自己的咽喉直接刺了下去。


  下一刻,電弧爆閃!

  麥克維斯矯健的身影瞬間出現在房中,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匕首拍落在地。

  「希德!你幹什麼!?」

  女騎士又驚又怒,額角見汗。她能感覺到,剛才那一下克琳希德根本沒留餘地,自己只要再慢上半秒,這孩子的喉嚨就已經被她自己割開了。

  王女顫抖著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也在發抖:

  「帶我去舊都……」

  麥克維斯喉頭動了動,語氣發澀:

  「舊都是出了點事,可你現在過去只會添亂。教會的人就等著你上鉤呢。交給羅迪,他會處理好的。」

  「帶我去舊都……」

  「……希德,算小姨求你了。」

  「帶我去!!!」

  近乎撕裂的咆哮聲猛地炸開,麥克維斯的呼吸都是一滯。

  她望著眼前這個雙目通紅、面容扭曲得幾乎陌生的克琳希德,心頭竟沒來由地有些發怵。

  沉吟了許久,她才終於嘆了口氣:

  「……那你做好心理準備。」

  …………

  …………

  夕陽沉入地平線,舊都城外的天幕染成了昏沉的暗紅。

  青電一閃,成群停在橫木上的烏鴉驚起一片,撲棱著翅膀飛向暮色。三人的身影出現在官道盡頭。

  幾乎落地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血腥與焦臭便隨風撲面。

  北門外原本集結民兵的空地,此刻已成了一片焦黑刑場。最中央豎著一座巨大的十字火刑架,木樑燒得發黑。

  底下滿是柴灰、碎骨。四周橫七豎八倒著成片焦屍,少說也有上千具,伸向天空的炭化手臂密密麻麻,叫人聯想到山火過後的黑色樹林。

  「這也……」

  小西蒙嘴唇哆嗦,恍惚想起了當年被獸人大軍荼毒過後的西蒙城。

  只是那次是異族東征,而這次動手的是自己人。

  他聲音都變了調:「教會這幫人是瘋了嗎?!羅德里克也不管管他們!?」

  雷光面色鐵青。

  「羅迪那邊出了些變故,事發突然,他也沒什麼準備。」

  說著,她看向身側的王女:

  「希德,你也看到了。教會這次來勢洶洶,鐵了心要抓你回去,你現在絕對不能露面。」

  克琳希德卻沒在聽了。

  綁在最上面的那個,大概是洛克,西城區的代表,塊頭很大,說話總像在吵架,家裡有個身患花腐病的老父親。

  倒在那邊那具稍矮些的焦屍,大概是梅森。南城區的女代表,丈夫早亡,家裡還帶著兩個孩子。

  這個應該……應該是……

  啊……

  她分不清誰是誰了。

  那些曾經淳樸熱切的面孔,如今都被燒得扭曲焦黑、面目全非;那些曾無數次用敬仰與信賴望向她的眼睛,如今熄滅死寂,像是死魚眼。

  克琳希德搖搖晃晃地走上前,咬破的嘴唇不斷滲出血水,卻是毫無所覺,只抬手朝著那座十字火刑架柔聲高喊:

  「鄉親們……我把藥帶回來了……」

  「有了藥,大家就能把病治好了。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大家……快起來吧……我把藥帶回來了……」

  「我把藥……我把藥……我……」

  「我來遲了,我不該走的……對不起……對不起……」

  克琳希德跪倒在火刑架前,顫抖著俯下身去,將額頭重重磕進地面。

  「我是為了什麼……我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呀?」

  「我迄今為止做的這些,到底為的……」

  「什麼!什麼!?什麼————!!!」

  麥克維斯眯了眯眼,不忍直視地側過頭去。

  她了解克琳希德,王位,權力,乃至自身的情感,在這孩子眼裡從來都不算什麼。

  背著齊格飛去找巴格斯講和,配合哥哥打壓宰相派官員,去找芬里爾冰釋前嫌,前往舊都應付阿道勒……


  她所做的這一切,其實都只為了一件事。

  為了他們。

  為了這些人,為了每一個拼命活著的勞苦大眾。

  為此,她可以放棄王位;為此,她可以首鼠兩端。

  麥克維斯知道,恐怕齊格飛最初也正是看見了這一點,才會被這個一無所有的落魄公主吸引,留在她身邊,做了她的宰相。

  你可以說她毫無成長,也可以說……這個女孩從頭到尾就沒有變過。

  她始終都是最初那個在風桃村紅著眼眶,求齊格飛救一救摩恩百姓的小公主。

  只是,若連這份理想都被現實擊穿……

  「西蒙……」

  驀然,沙啞的嗓音響起。

  小西蒙還在驚愕中,沒能回過神。

  「西蒙!!」

  「在,殿下!」

  克琳希德跪在地上,頭也不回,只有那壓抑得令人脊背發冷的聲音從牙縫間擠出:

  「召集黑鐵十字軍,召集梅花內衛,一個月後,於舊都整編。」

  小西蒙一愣。

  還沒等他開口,麥克維斯便已倉促出聲:

  「希德,你哥哥已經在著手處理這件事了,你——」

  麥克維斯的話瞬間卡在喉嚨里。

  一截燒得漆黑的鐵絲不知何時已被克琳希德攥在手中,正抵著她自己的脖頸。

  「雷光。」

  女騎士喉頭滾了滾,只得低聲應道:

  「在,殿下……」

  克琳希德抬手,一把扯下頭上的褐色假髮。

  金子般的短髮垂落下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碧綠眼眸直直望著遠處萊恩哈特宮的方向,望向那些懸在空中的點點天兵。

  她一字一頓:

  「隨我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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