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愧疚、後悔、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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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看到這女孩的第一眼,齊格飛就有感覺了。

  很熟悉。

  明明叫不出名字,對這張臉也沒有半點印象,可那種熟悉感卻揮之不去,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上一個給他這種感覺的人,是蕾娜。

  果然,又是和自己過去有關聯的人,而且多半不是點頭之交。

  是誰。

  是誰……

  是誰?

  腦海中無數破碎零散的畫面翻湧而起,緊隨其後的,是一陣針扎似的隱痛。

  齊格飛額角青筋跳動,踩著油門的腳愈發用力。銀灰色超跑發出沉悶的咆哮,宛若一支離弦的光箭自高架之上疾掠而過。

  …………

  …………

  「格爾巴爾會長,您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時,我曾委託您打聽過勇者大人的下落嗎?」

  會客室內,小西蒙的聲音嚴肅。

  格爾巴爾聞言沉默了好一陣,才幹笑著開口:

  「呃,記得,當然記得了!」

  他臉色發僵,語氣也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

  「只是……實在對不住啊,西蒙市長。我這邊前前後後也託了不少人去打聽,可直到現在,都沒找到齊格魯德小哥的半點線——」

  「他就在您的商會裡。」

  小西蒙直截了當:「他就在『牛馬不為奴』商會裡做保鏢。」

  格爾巴爾的牛嘴張大,露出一副活見鬼的震撼表情:

  「這……您不是在拿我尋開心吧?」

  小西蒙搖頭:

  「您的安保隊長,那位名叫巴魯姆克的先生,就是勇者大人。」

  「兩年前巡禮期間,他便對自己的面貌做過一些調整,因此您見到的巴魯姆克,與之前的齊格魯德在五官上差異很大,認不出來也很正常。」

  他說到這裡,身體不自覺前傾,目光死死盯住格爾巴爾:

  「格爾巴爾會長,還請您立刻帶我去見他。」

  「摩恩……現在真的很需要他!」

  「格爾巴爾會長,還請您立刻帶我去見他!」

  「是,是這樣……」

  牛老闆被他發紅的目光盯得越發心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哎呀,這可真是不湊巧了。巴魯姆克兄弟上個月剛剛離職,現在……已經不在我們商會了。」

  「離職了?」

  小西蒙好似當頭挨了一記悶棍:

  「這怎麼可能?」

  他想過齊格飛也許不在倫蒂姆德,想過自己可能會撲空,卻唯獨沒想過對方竟然已經離開了「牛馬不為奴」商會,而且就在上個月。

  而關於齊格飛的下落,他也只有牛馬商會這一條線索。

  若是連這裡都斷了……

  無論是抗腐素,還是尋回宰相閣下,都將淪為奢望。

  格爾巴爾望著對方深受打擊的模樣,一時間心如刀絞。

  不過他可沒撒謊啊。

  自從爆了薩姆優選的金幣,商會早就不需要四處跑商了。既然不跑商,那自然也就用不上商隊護衛;安保部門都沒了,巴魯姆克兄弟這不就算離職了嘛!

  邏輯嚴絲合縫,毫無毛病。

  「那……那您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小西蒙猛地從沙發上直起身來,語氣急迫:

  「摩恩有很多人都在等他……有太多的人,都在等他回去……」

  格爾巴爾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張牛臉頓時皺成一團。

  「這我實在不知——」

  「拜託您了!」

  「……應該還在倫蒂姆德吧。」

  牛老闆終究還是沒忍心把話說死,含含糊糊地鬆了口:

  「前幾天,他還來商會買過奶酪棒呢。」

  「真的?!」

  小西蒙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霍然起身:


  「太謝謝您了!真是太感謝您了!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話音未落,他便已匆匆朝門外走去,牛老闆也只能忙不迭起身相送。

  「不用送了,我改日再來登門致謝!」

  「哦,不妨事,不妨事……」

  叮鈴~

  門上的鈴鐺一晃,小西蒙推門而去。

  格爾巴爾站在原地,望著對方急匆匆遠去的背影,一時間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般,仰頭長嘆了一聲。

  「茉伊拉女士……我真的盡力了哞……」

  …………

  …………

  夜色漸深。

  鋼鐵森林般聳立的樓群間,盞盞燈火次第亮起,霓虹沿著街道與高架一路鋪展開去,將整座倫蒂姆德浸成一片流光溢彩的不夜海。

  克琳希德眼皮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

  「嗯……」

  「我怎麼睡著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朝車窗外望去,只見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王女殿下這才猛地一個激靈,脫口驚呼:

  「我睡了這麼久?!」

  「不久。」

  一旁傳來淡淡的聲音。

  「你醒得正是時候。」

  克琳希德聞聲扭頭看去,就見駕駛位上的齊格飛只穿著襯衫與馬甲,正靠著車窗,側頭抽著煙。

  而原本那件黑色風衣,不知何時已蓋在了自己身上。

  克琳希德眨了眨眼,臉色微微一紅,連忙把那件大衣疊好遞還過去:

  「不好意思,初次見面就給你添麻煩了……」

  「無妨。」

  齊格飛隨手接過風衣,往后座一扔,目光依舊直直落在窗外。

  克琳希德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盞泛著蔚藍冷光的巨大「M」形霓虹標識,正從另一個角度映入她的眼帘。

  「咦?」

  是的。

  他們開著這輛車繞著倫蒂姆德跑了大半天,兜兜轉轉,到頭來竟又回到了這裡。

  默瑟製藥。

  只不過,是在大樓的另一側。

  「伏爾泰格勒那邊……」

  齊格飛指間夾著煙,忽然開口:

  「現在是個什麼狀況?」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克琳希德總覺得他在念到「伏爾泰」時,聲音似乎顫了一下。

  她下意識抬頭看去,龍人的臉上卻看不出什麼情緒。

  「還算能控制。」

  王女如實答道:

  「雖然花腐病出現的突然,但城裡的居民都很配合,舊都本身也有豐收田牧能夠施展神術治療。只要抗腐素能及時到位,兩邊配合起來,我想最多兩個月應該就能把疫情平息下去。」

  說到這裡,她才想起自己現在還是個「外貿經理」,連忙又補了一句:

  「噢,這些也都是我聽別人說的。現在舊都不是已經封城了嗎?誰都進不去,我其實也不太清楚裡頭的具體情況。」

  齊格飛沒在意,只是接著問:

  「需要多少抗腐素?」

  「保守估計,一萬支左右應該就夠了。」

  「好。」

  龍人簡潔回應。

  他將手中的菸頭彈落在地,隨即摘掉領帶、脫下馬甲,只留最裡頭那件利落的白襯衫。

  緊接著,他又拉開車內暗格,從裡頭取出一張牛頭面具,反手扣在了自己臉上。

  「你這是做什麼?」克琳希德眨了眨眼睛,看得滿臉好奇。

  「少問東問西的。」

  「哦……」

  王女被他一句話頂得縮了縮脖子,頓時不敢再問。

  換好衣服後,齊格飛這才轉過頭來盯住她。

  「我只有一個問題——」


  那張牛頭面具本就猙獰,再配上他頭頂那對沖天龍角,愈發凶神惡煞。

  「你能保證這些藥確實送到病人手裡嗎?」

  克琳希德眸光一滯。

  片刻後,她肅穆回話:

  「我保證。」

  那牛頭點了點,隨即拉開車門,彎腰從車底拔出一把明晃晃的柴刀就走了出去。

  王女看得兩眼睜大:

  「你這是去——」

  「車裡待著。」

  齊格飛摔下這麼一句,轉眼沒入夜色中。

  這附近是一片公園,入夜後幾乎看不見什麼行人,安靜得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格外清晰。

  更遠些的地方,鐵絲網封住了通往默瑟製藥後區的路口,大樓頂端的紅色信號燈一明一滅。

  克琳希德雙手攥緊,簡直如坐針氈。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

  轟——!!

  一聲巨響陡然自默瑟製藥大樓內炸開。

  隨即便是刺耳的警報聲撕裂夜色,隱約還能聽見零星槍響、怒喝與咒罵聲遙遙傳來。

  克琳希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忍不住想下車的時候,一道白色身影忽然自林中竄出,轉眼便撲到了跑車旁。車門一開一合,那人已一個翻身坐進駕駛位,抬腳便將油門一踩到底。

  就沒有熄火的引擎瞬間爆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急轉的後輪燒出兩團白煙,銀灰色超跑在原地甩出一道凌厲弧線,衝出公園。

  遠處的街道上,一道道紅藍交替的警燈正朝默瑟製藥的方向飛速匯聚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

  車廂內,齊格飛一把扯下牛頭面具,滿臉漲紅,幾乎笑得喘不過氣來。

  「那群傻逼還以為我這些天是去鬧事的,其實老子他媽是在踩點!超級智慧!小子!!」

  「牛馬不為奴」商會庫存的抗腐素雖然足夠,卻動不得。

  稅務局這陣子把牛馬商會這種此前囤過抗腐素的外來企業盯得死死的,莫說一萬支,少了一支都會被徹底調查。

  齊格飛不想給牛老闆惹麻煩,他得用別的辦法,比如——

  狠狠干他娘一票!

  這個計劃齊格飛籌謀已久,師承洛聖都三傑的他沒有失手的可能!

  而且真出了什麼岔子,也可以把鍋扣到「浪潮」頭上,唯一沒料到的是……

  「他媽的,一家醫藥公司的安保居然還有火箭筒,乾脆改名叫保護傘得了!」

  齊格飛身上的白襯衫這會兒已滿是彈孔與焦痕,後背更是被炸開了一大塊,顯出片片閃著冷光的黑色龍鱗。頭上的褐色假髮也燒禿了半邊,露出底下那頭雪白髮絲。

  整個人看著莫名有些狼狽。

  車頂緩緩向後打開,夜風轟然灌入車內。

  齊格飛一把扯掉頭上殘破不堪的假髮,滿頭白髮肆意狂舞,他放聲大笑。

  「呀吼——哈哈!!」

  兩側帝都輝煌的燈海在視野里飛速倒退,霓虹與高架連成流動的長河。

  克琳希德卻只是怔怔望著他,一言不發。

  不知為何,她一點也笑不出來。

  直到身後的警笛嗡鳴徹底消失,威龍超跑才在一座空曠天橋邊停下。

  齊格飛爽快地出了口氣:

  「消星了消星了!哈哈,我早就想在現實里整這一出了。」

  說著,他看了眼從剛才開始就沉默不語的克琳希德,從懷裡掏出漫遊手冊,撕下一頁遞了過去。

  「藥都裝在這裡面了。保險起見我多拿了些,大概一萬五千支,治好舊都應該足夠了。這張紙也送你,用的時候只需要……」

  「為什麼要幫我?」

  克琳希德忽然開口。

  他應該失憶了才對。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可為什麼……

  為什麼還是這樣?


  齊格飛目光一滯,臉上那股子不正常的亢奮,肉眼可見地迅速褪去。

  他低頭摸出一支煙點上。

  夜風將猩紅的火星吹得忽明忽暗,龍人沉默著抽了大半支,才終於啞著嗓子開口:

  「我……」

  「我有一個朋友,是我的朋友啊。他過去大概做過很多……不太好的事。」

  「他可能創建了『浪潮』,花腐病也……很可能是他搞出來的。」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但,但我……但他應該不是故意的,他沒想要害死那麼多人的。」

  「他只是……只是……」

  齊格飛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卻怎麼也接不上來,只能低頭狠狠干吸了口煙。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那雙泛紅的眼睛,看向克琳希德。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

  「等你回到摩恩以後,能不能替我……替我……替我……的朋友,給那些病人……道個歉。」

  夜風呼呼吹過天橋。

  眼前的男人灰頭土臉,襯衫破爛,眼圈通紅,可謂狼狽不堪。

  克琳希德的瞳孔緩緩收縮成針。

  ……怎會,如此痛苦?

  竟然……如此痛苦。

  她一直很憧憬他,她一直很仰慕他,她一直覺得他無所不能。

  可在那無所不能的表象下,是一具早已精疲力竭、傷痕累累的殘軀。

  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東西。

  直到這一刻,克琳希德才意識到,自己那些天真的念頭到底有多可笑。

  她總以為,只要自己替他照看好摩恩,總有一天他會回來……

  「齊格飛,歡迎回家」?

  ……呵。

  到底是哪門子的家,能將歸鄉的遊子傷得如此體無完膚、千瘡百孔?

  從在風桃村初見開始,他便一直頂在她的前面遮風擋雨。

  甚至直到現在,哪怕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只因為她出現在這裡,他便仍會冒著被捕的風險,轉頭殺去默瑟製藥搶藥。

  這是第幾次了?

  還要多少次啊?

  克琳希德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好些下,才終於顫聲開口:

  「我想……您的那位朋友,大概受了壞女人的教唆吧。」

  齊格飛一怔,愕然抬頭。

  王女眼帘低垂,嘴角卻泛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明明自己沒有本事,一無是處,卻偏偏總愛幻想著去做所有人的救世主。」

  「將那些原本該屬於她自己的壓力,那些應該由她自己去面對的難題,盡數轉嫁給一個……初次見面的人。」

  如果當初在風桃村,沒有向他求助就好了。

  如果那時,他沒有被卷進來就好了。

  「她就像永遠只長不大的雛鳥,躲在他的羽翼下,只要抬頭張嘴,總有人會替她叼來食物,替她收拾一切殘局。」

  「明明都過去這麼久了,卻還是沒有半點長進。」

  如果當初,他選中的不是自己,而是哥哥……

  如果從一開始,他就不曾遇見自己……

  「所以,請不要自責了。」

  ——他會過上多麼自由自在的生活。

  克琳希德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擦過龍人臉上那片狼狽的灰痕。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

  「齊格飛先生,你怎麼把自己糟蹋成這樣了?」

  …

  剎那間,齊格飛的視線猛地一晃。

  一名金髮少女甜美柔和的面容自記憶深處倏然浮起,與眼前的紅衣少女緩緩重疊在一起。

  「殿……呃——!」

  劇烈的疼痛轟然刺穿腦海,齊格飛難以遏制地悶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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