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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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泰市政府負責病患登記、分發監管和數據收回;貴商會負責藥品的運輸、倉儲調度以及各批次的交付驗收……」

  市政廳的會客室內,小西蒙語氣從容,將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合同文件推到格爾巴爾面前。

  「運輸周期為十日一批,首批八千支試劑將在三日內完成分撥。若無其他異議,請過目條款,在此處簽署蓋章。自此之後,阿爾泰境內的藥品流通,就由貴商會全權承運。」

  會客室內一時安靜。

  牛老闆與羊會計對視了一眼。

  這才剛落座,茶都還沒喝一口,合同就已經遞到面前了?

  格爾巴爾清了清嗓子,語氣仍舊客氣,卻多了幾分試探:

  「市長大人,不用先核驗一下我方的擔保文件嗎?」

  「不必,貴商會的信譽我們信得過。」

  小西蒙看著格爾巴爾的牛臉,神色篤定:

  「格爾巴爾先生在大鬥技場上的英勇表現,芬里爾陛下至今難忘,您本身就是最好的擔保。」

  是的。

  為什麼奇蘭這麼大,商隊偏偏就能在阿爾泰遇到小西蒙和喬治呢?

  這當然不是什麼巧合。

  默瑟製藥的競標名單遞交到獸王宮後,芬里爾第一眼就看到了「牛馬不為奴」,於是才有了現在的安排。

  齊格飛當初在鬥技場上救下牛老闆的時候,芬里爾就在巴格斯的身邊一起觀戰。

  當然清楚格爾巴爾和齊格飛之間的關係。

  「原、原來是獸王陛下特意照拂!在、在下感激不盡……」

  牛老闆瞬間繃直了身子,受寵若驚,連話都說得磕磕巴巴。

  方才還在馬車上議論狼族政府呢,誰能想到,這份潑天的富貴竟就是芬爾親自點下的。

  「不用緊張。」

  小西蒙隨意擺擺手。

  「貴商會目前主要業務都在奧菲斯,格爾巴爾先生也是行走多國、見多識廣,想必已經有所耳聞——」

  他頓了頓,盯住牛老闆的雙眼:

  「阿爾泰的花腐病,是當初狼族攻城的時候投放進來的。」

  話音落地,一牛一羊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兩個豐蹄獸人齊齊咽了口唾沫。

  格爾巴爾強撐著笑容:

  「這……市長大人,我們只是做買賣的,哪會關注這種國家層面的事。」

  小西蒙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不緊不慢地繼續:

  「說這些並非威脅諸位。只是既然貴商會承接了花腐病的醫藥事務,相關的風險必須提前說明。」

  他神色一正:

  「貴商會在路上,應該已經見過『浪潮』了——那群穿白襯衣的人。」

  牛老闆下意識點頭。

  「並非所有人都希望花腐病被治癒。比蒙的『浪潮』,大都是些豐蹄獸人,將花腐病當做是一種……武器。」

  格爾德略微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二位能理解嗎?」

  小西蒙還記得,之前在阿爾泰的一家小酒館裡見到的那一幕——

  一群豐蹄獸人圍坐一桌,拒絕接受治療,拍著桌子高喊什麼「花腐病是上天賜予豐蹄的武器!」、「誰讓我們放下武器,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甚至有瘋子把帶病之物投進城內水井。

  波波統領在一怒之下,當場就和他們打了起來,最後還受了傷。

  也是自那件事起,宰相閣下才開始著手壓制比蒙境內的「浪潮」。

  也正因如此,現在的比蒙,要比已經徹底糜爛的摩恩,以及多地混亂的奧菲斯,要穩定的多。

  波波統領……

  想到這位與閣下一起失聯、凶多吉少的圃人前輩,小西蒙的心情便是一沉。

  他深吸了一口氣,甩開這些負面的情緒,繼續道:

  「若貴商會簽下這份合同,日後極有可能成為『浪潮』的目標,還請多加防備。」

  牛老闆原以為是什麼驚天大事,不過是安保問題,聽完便擺了擺手。


  「市長大人放心。別的不敢說,論安保,我們『牛馬不為奴』商會的護衛力量,就算放到奧菲斯那些大企業里,也絕不遜色!」

  小西蒙卻微微皺眉。

  「您說的安保,是指那兩位擅自離隊、連會議都未出席的冒險者嗎?」

  「呃……」

  牛老闆被說的臉色一訕,他也不清楚什麼巴魯姆克和茉伊拉忽然不見了。

  「總之,安保方面請您放心就是了。」

  小西蒙見對方如此篤定,便也不再過度叮囑。

  沉吟片刻,他神色漸漸鄭重,聲音壓低:

  「實不相瞞,獸王陛下此次點名與貴商會合作,除醫藥事務外,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相托。」

  一牛一羊齊齊一怔。

  這……難不成是真要做比蒙皇商了!?

  要發達了咩!?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

  「請市長大人吩咐!」

  「市長大人請說咩!」

  小西蒙深吸一口氣,神情肅然。

  「若諸位在奧菲斯,或行商途中遇見勇者大人,還請務必轉告他:芬里爾陛下,以及我們,都很想念他。望他能來烏爾巴蘭一敘。」

  他喉結微動,眼眶泛紅。

  「現在……有很多很多人都需要他。」

  格爾巴爾愣了片刻,牛臉漸漸收斂玩笑之色,鄭重地點頭。

  「好。若我見到勇者小哥,必定一字不差轉達。」

  …………

  「這真是,這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難怪我們把整個比蒙東部都快翻過來了,每一家牧場,不管廢沒廢棄的都搜了一遍,可就是死活找不到莉莉絲王妃說的藏身之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王竟是提前被人帶走了,這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啊?嘶——」

  餐廳後的暗巷裡,喬治抱臂而立。

  森冷的蛇瞳緊緊鎖著蕾娜,喉間不斷溢出危險的「嘶嘶」聲。

  「結晶大人分明早已知曉我王下落,為何知情不報、刻意隱瞞?您可知道——」

  他話音一頓,俊俏的面孔突然隆起,猙獰的龍相畢露。

  「我們有多擔心嗎?!」

  自打商隊駛入阿爾泰開始,這件事便註定是瞞不住的。

  在常人眼裡,齊格飛不過是個生著翅膀與尾巴的白髮青年,並無太多異常。

  可在喬治這類龍種的視野中卻截然不同。

  用一種不準確、但直觀的形容就是:在喬治這頭毒龍的感知里,原本平靜的阿爾泰城中,突然拔起一道摩天大樓般巍峨的龍影。

  這龍影那叫個遮天蔽日,威壓如同滔滔江水、延綿不絕,叫喬治忍不住納頭參拜,歡呼萬歲。

  放眼整個世界,有這種本事的一共也就兩個——「龍王」阿爾比昂與「龍血」巴魯姆克。

  可以說,喬治在回到阿爾泰的瞬間,就已經察覺到了齊格飛的存在。

  蕾娜始終一言不發。寬大的巫師帽檐低垂,遮去大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袖子下,半截魔杖悄然探出,輕微顫動……

  「不過您的考量,我大致也明白。」

  喬治臉上的鱗片緩緩褪去,深吸一口氣,俯身致禮。

  「不論如何,多謝您及時趕到王的身邊,替我們這些無能的臣下護住了他。」

  魔杖微頓,緩緩縮回袖中。

  魔女這才抬起蒼藍色的眼眸,淡淡睨他一眼。

  「所以,你想做什麼?把齊格飛帶回去?」

  毒龍直起身,神色浮出幾分不耐:

  「玩笑。我王不欠摩恩分毫,沒理由被他們賣過一次還要回頭替他們擦屁股。」

  「嘶——若不是摩恩之中尚有幾分可取之人,我早已召群龍出山,讓他們回憶起來什麼是【龍災】!」

  喬治這番話殺氣騰騰,卻絕非虛張聲勢。

  別看他平日裡一副大舔龍的模樣,「毒龍君」的名字從來就沒掉出過公會S榜的前五。如今更是已經高居榜眼,僅次於首席的文森特·威靈頓。


  實力強橫不說,還統轄龍骨山脈數萬龍種,至今為止的每一場戰役都從未缺席。

  就連麥克維斯在鑄就史詩前,也不是喬治的對手。

  「我知道,您與我所想並無二致,所以我並不打算阻攔,今日之事也不會告知他人。但是——」

  他頓住,斟酌了片刻,才繼續道:

  「這是我這個臣下的私心。我認為,無論我王是否回摩恩,這個決定都該由王親自作出,而非旁人替他裁斷。」

  「摩恩境內發生的事,您比我更清楚。坦白說,我們或許都覺得摩恩亡了便亡了——」

  「但王未必會這麼想。」

  毒龍看著魔女的眼睛,字字誅心:

  「若有一日,他恢復記憶,卻發現自己與最敬重的兄長拼死守護的國家,已然消亡——」

  「您覺得,他會如何看待這一切?」

  蕾娜瞳孔驟縮,臉色微微發白。

  喬治後退兩步,再次俯身致禮。

  「我想說的便是這些。最後——」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

  下一瞬,猛地抬手指向蕾娜,破口大罵:

  「莉莉絲王妃才是我王的真命天女!你這趁虛而入的傢伙未免太卑鄙了!」

  沒錯!

  我們大舔龍那是鐵血莉莉絲黨!

  或者更加精確一點,他是變形怪莉莉絲黨!

  阿爾比昂不在,他只認莉莉絲做主母。

  為什麼?那當然是龍王的配偶那必須也得是龍啊!

  什麼?你說莉莉絲不是龍?

  能變成龍,那也是龍!!

  更何況,他可是聽芬里爾說了——莉莉絲王妃為救王,不惜捨命化作王的心臟。

  這種事旁人做得到嗎?

  結果到頭來卻讓蕾娜摘了桃子,這他媽說的過去嗎!?

  這口氣,喬治咽不下。

  所以就算拼上性命,這些話他也一定要說——

  「蕾娜!你這個敗犬!!不過是趁我王失憶鑽了空子才得到寵幸,不要太得意了!」

  嘴上喊得硬氣,羽翼已自他背後「唰」地展開,肌肉繃緊,振翅就要逃。

  然而……

  「你剛才——」

  帽檐緩緩抬起。

  蕾娜的臉色陰寒如霜,蒼藍眼眸中星河翻湧,聲音冷得仿佛能掉下冰屑。

  「說出了【最不可以對結晶小姐說的語錄】排名第一的暴言。」

  得罪了結晶長者還想跑!?

  寒風驟起,巷中靜默。

  一尊不龍不人的醜陋冰雕僵立原地,栩栩如生。

  …………

  蕾娜重新走進餐廳的時候,一眼便看見桌上已擺滿熱騰騰的燉湯與烤肉,白霧裊裊。

  齊格飛正探著身子坐在那裡,盯著面前滋滋冒油的網格烤肉,喉結上下滾動,卻硬是一口未動。

  見她進來,他立刻抬手招呼,笑得毫無陰霾。

  「茉伊拉,快來開飯了!」

  蕾娜怔怔望著那個無憂無慮的大男孩許久,抬手壓了壓帽檐,才走過去坐下。

  「茉伊拉吃這個,這個最香!」

  齊格飛把烤魚最嫩的一塊細細切下,推到她面前。

  魔女沒有動刀叉,只低著頭輕聲應了一句:

  「嗯……」

  ……喬治說的沒錯。

  她並沒有資格替他做什麼決定。

  不該回摩恩、不該做黑袍宰相、無憂無慮的人生……這些,都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

  她已不止一次試圖勸阻。

  而他的回答也從未變過。

  樹海和談的那個夜晚,銀月之下,騎士早已給出答案。

  如今這個被她蒙在鼓裡的傻傢伙,真的能算是齊格飛嗎?

  若有朝一日,他憶起一切,會不會因為她的隱瞞而怨恨?

  「這個也好吃,茉伊拉先吃!」

  「……嗯。」

  敗犬嗎?

  還真是貼切。

  她本就不該再出現在他面前。

  魔女的唇抿得發白,眼底星河搖曳不定。

  或許……

  該替他恢復記憶了。

  「茉伊拉認識過去的我吧?」

  「嗯……嗯??」

  蕾娜下意識點頭,隨即猛地一僵,愕然抬起泛紅的眼眸。

  齊格飛那雙澄澈的豎瞳,正直直望著她。

  「市政廳的那個小西蒙,還有剛才那頭化為人形的龍種,都是我過去的熟識,對吧?」

  魔女張了張嘴,想編個說辭遮掩過去,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只能與騎士對視著的。

  良久,蕾娜忽然自嘲地勾起嘴角。

  蒙在鼓裡?

  呵,我真是太傻了。

  他可是齊格飛啊……

  魔女低下頭,聲音發啞:

  「你既然都知道了,為什麼還……」

  「因為我更知道——」

  她話未說完,騎士便輕聲打斷。

  「你不會害我。」

  「不管你隱瞞我是為了什麼,不管你是不是叫茉伊拉,我都知道——你不會害我。你是為了我好。」

  「……」

  蕾娜垂著頭,沒有出聲。

  寬大的帽檐遮住她的臉,只能看見那嬌小的身軀在微微發抖。

  齊格飛伸手,笑嘻嘻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不哭不哭~」

  「誰哭了?!」

  蕾娜用力拍開他的手,埋頭對付起面前的料理,動作兇狠得像在與食物決鬥。幾滴晶瑩的水珠落進餐盤,無聲無息地混進湯汁。

  齊格飛笑了笑,也低頭開始解決自己那份烤肉。

  炭火噼啪作響,湯霧氤氳。

  窗外,街燈一盞盞亮起,夜風帶著微涼的氣息。

  這一天,兩人在城中閒逛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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