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直面神靈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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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再次回到數小時前。

  「白堊舊都」伏爾泰格勒。

  萊恩哈特宮前的廣場人山人海,自廣場一路延伸至四周街道,儘是一片白茫茫的人潮。其規模之浩大,竟絲毫不亞於王都宰相的國葬。

  甚至因為著裝的高度統一,以及苛刻的紀律性,數十萬人聚集在此,卻幾乎聽不到什麼喧鬧與雜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無一例外地投向宮殿上方的露台。這份肅穆,反倒比國葬更甚。

  「浪潮」的話事人——阿道勒·特勞恩的演講,即將開始。

  宮殿穹頂之上。一名身著黑金色童裝燕尾禮服的男童,穩穩立於尖細的避雷針頂端。剪裁精緻的衣擺在風中輕輕晃動。

  「亞當」俯瞰著腳下的盛景,嘴角噙著一抹興致盎然的笑意。

  忽然,他眉梢微動。

  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抬起,食指指尖的那枚青色電弧印記輕輕跳動了一下。

  隨即噼啪一聲,熄滅不見。

  「……哼?」

  「亞當」眯起眼睛,發出一聲低低的疑惑。

  就在剛才,【色慾之手】種植在麥克維斯大腦中的奴役烙印消失了。

  這意味著,此時此刻位於王都獅子廣場的雷光騎士已經鑄就史詩。

  史詩騎士的特性,便是一旦展開史詩,能夠瞬間清除自身一切負面狀態。包括衰老,自然也包括【色慾之手】的精神奴役。

  然而……

  「為何,我卻沒有得到屬於我的那一份報酬?」

  「亞當」的語氣明顯多出幾分不悅。

  「我為她鋪平了通往超凡的道路,她理應回饋我應得的代價。等價交換,是世之真理。」

  他微微歪頭,低聲自語:

  「難道……她鑄就的,並非是我所饋贈的史詩?」

  男童沉吟下來。

  即便是神明,也並非全知。

  他並不清楚王都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數,但有一點已然可以確認——雷光對猶大的刺殺,並未按照他預想的軌跡展開。

  他刻意暴露自己身處舊都的行蹤,正是為了牽引太陽的力量介入,為雷光製造動手的契機。

  可最終,那名女騎士卻沒有依託自己所贈予的「道路」成就超凡,而是以另一種方式,自行鑄就了史詩。

  「亞當」的眉頭緊緊皺起,精緻的面容難得顯出幾分陰沉。

  「真是令人不愉快。」

  「什麼化不可能為可能?什麼史詩騎士?說到底,不也是乘上了我所掀起的風勢。若非我為她創造條件,她連出手的機會都不會有。不懂感恩,不明事理。明明循著我指引的正確道路前行,能更高地成就自己,卻偏要一意孤行,自以為是,辜負我的一番真心。」

  「人類,當真是——不見真理。」

  仿佛是在宣洩心中的不悅,他喋喋了好半晌,才終於吐出一口氣。

  「算了。本來也只是隨手布下的一枚閒棋。正戲,終究還得是這裡。」

  男童抬起頭,目光越過宮殿,投向層雲翻湧的天空,嘴角緩緩揚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演員們都已經就位了,對吧?」

  千米高空之上。

  藏身雲層、雙翼張開的拉斐爾眼神驟然一沉。

  他當即張口,舌尖之上的太陽聖徽驟然綻放出耀目的金光。

  「大王子殿下,我們被發現了。」

  片刻後,一道沉穩冷靜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無妨,意料之中。你與馬可叔繼續在空中提供視野即可。」

  拉斐爾眉梢一跳,忍不住追問:

  「真理已經現身了,還不動手嗎?」

  然而,對方卻再無回應。

  拉斐爾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惱怒,看向身旁的馬可。

  「這個弗雷德里克到底可不可靠?!」

  馬可此刻正藉助拉斐爾的力量懸浮在空中,藉由「神之左眼」的權能,為眾人提供俯瞰全局的視野。


  聽到質問,他也只能尷尬地搓搓八字鬍。

  「這個……我也不好評價這位殿下。總之,還請伯多祿閣下相信陛下的判斷吧。」

  拉斐爾緊皺著眉,沒有再開口,但那份不滿已然寫在臉上。

  說實話,他很難理解。

  猶大的能力,他是親眼見過的。那場由他一手策劃的《屠龍行動》,成功伏殺了那個幾乎不可能正面戰勝的「龍血」。

  正因如此,聽命於猶大,拉斐爾從未有過半點不甘。

  他並非傲慢之輩,即便對方只是凡人,只要能力卓越,他同樣會給予足夠的尊重與敬意。

  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弗雷德里克算是什麼東西?

  既不是太陽的信徒,也並非獅子的血脈,一個真正意義上徹頭徹尾的凡人。

  而猶大,卻要他堂堂六翼天使全權聽命於這樣一個陌生人?

  開什麼玩笑。

  如此重要的行動,即便猶大無法親自坐鎮,也理應將指揮權交到自己手中,而不是這個什麼弗雷德里克。

  縱然心中滿是疑惑與牢騷,拉斐爾最終還是強行壓下情緒,選擇相信猶大的判斷,沒有輕舉妄動。

  ——至少現在還不是質疑的時候。

  「哦~」

  立於宮殿穹頂的「亞當」同樣露出幾分意外的神色。

  「居然沒有發動進攻?」

  以祂與【太陽】多年的交鋒經驗來看,這些太陽神使一旦發現信仰牧場被入侵,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按兵不動。

  若對方直接動手,反倒更省事。

  可眼下看來,他們的目標依舊鎖定在阿道勒身上……

  難道,真是猶大在背後指揮?

  但即便雷光的刺殺失敗,刺殺這一事件本身也必然發生。猶大又怎麼可能一邊應付王都的變數,一邊還分心顧及舊都?

  真理之神沉吟著,眼底漸漸浮現出一抹探究的光芒。

  「對面……到底是誰在執棋呢?」

  …………

  …………

  舊都城郊。

  此刻,附近的居民幾乎都已湧向「浪潮」的集會現場。

  一座陳舊的倉庫前,站滿了全副武裝的教堂騎士,肅殺而沉默。

  演講即將開始,這支由羅德里克自王都調派而來的增援部隊,卻沒有一人出現在廣場。

  弗雷德里克坐在一摞稻草上,弓著腰目光鎖定前方。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那雙灰色的眼眸正隱約閃爍著淡淡的金光。

  藉助馬可的「左眼」,即便身處城外,他依舊能夠將演講現場的一切盡收眼底;

  憑藉伯多祿的「舌」,此刻城中所有參與行動的人,都與他保持著直接聯絡。

  「都就位了嗎?」

  弗雷德里克低沉開口。

  「狙擊點已就位。」

  「斬首組已就位。」

  「爆破隊已就位。」

  「觀察點已就位。」

  「各路線清空完畢。」

  「…………」

  一連串的回應在耳畔接連響起,信息密集而雜亂。

  大王子的神情卻沒有絲毫波動,只是簡短下令:

  「狙擊點準備——你是第一步。」

  …………

  伏爾泰格勒的一座鐘樓之上,一道清冷的身影正蹲伏。

  勁風呼嘯,深藍色的長髮在風中翻飛。一桿蒸汽狙擊步槍已然架起,漆黑而修長的槍管穩穩指向數公里外的萊恩哈特宮。

  作為連接羅德里克與弗雷德里克的中間人,也作為少數真正明白「浪潮」危險性的人,楊靜不可能缺席這場刺殺。

  她與自己的從屬——海妖海瑟薇,此刻皆已部署在附近,目光牢牢鎖定廣場方向的任何異動。

  「狙擊點準備,你是第一步。」

  弗雷德里克的聲音這時自耳邊響起,楊靜眼神一沉,當即回應:


  「收到。」

  老實說,她並不明白弗雷德里克為何會選擇狙殺這種如此……淳樸的方式。

  若真能靠一發子彈解決阿道勒,他們也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了。

  但她沒有提出任何疑問。

  儘管不願承認,但若問此刻,摩恩王國有誰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力挽狂瀾,那毫無疑問——就是弗雷德里克。

  楊靜比任何人都警惕這位摩恩大王子,也比任何人都更加信任他的能力。

  她端起狙擊槍,右眼貼上瞄準鏡。

  十字準星穩穩落在萊恩哈特宮露台之上。

  就在此時,瞄準鏡中,一名頭戴鴨舌帽、身穿白襯衣、留著兩撇小鬍子的青年自宮殿內走出,緩步踏上露台。

  剎那間,山呼海嘯般的呼聲爆發開來。

  「話事人先生,請帶領『浪潮』!!」

  「為宰相閣下報仇!!」

  「嚴懲幕後黑手!!」

  阿道勒站在露台中央,俯視著群情激憤的人群,卻並未立刻開口。

  只是先撕碎了一張用於傳音的魔法捲軸,隨後以沉靜的目光注視著下方。

  直到呼聲漸漸平息,他才深吸一口氣,嘹亮而清晰的聲音隨之擴散開來:

  「我,很理解諸位同胞此刻的心情。但在演講開始之前,我想先告知各位第一件事——」

  阿道勒環視四周,伸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我,阿道勒·特勞恩,無法代替宰相閣下。我並非諸位所期待的、能夠力挽狂瀾的救世主……」

  「我只是……一個和你們一樣的普通人。」

  話音藉由傳音魔法,迴蕩在伏爾泰格勒的大街小巷,也遠遠傳入城郊的廢棄倉庫。

  倉庫外的教堂騎士們明顯開始躁動,目光頻頻投向倉庫內那個坐在稻草堆上的肥胖男人,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命令。

  弗雷德里克半閉著眼睛,卻是聽得異常專注。

  「不,我可能還不如你們。」

  「迄今為止我已經遭到了三次刺殺,現在我站在這裡——」

  「隨時都有可能死。」

  「動手。」

  弗雷德里克低沉的聲音響起的剎那,早已瞄準目標的楊靜直接扣下扳機。

  砰!

  突兀的槍聲撕裂廣場。

  露台之上,阿道勒的左眼連同大半個頭顱直接炸開,紅白相間的腦漿飛濺而出,在身後的地磚上綻放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霎時間,全場大亂——

  「有刺客!有刺客——!」

  「話事人先生被殺了!!」

  人群瞬間失控。

  有人驚恐尖叫,有人憤怒嘶吼,有人轉身奪路而逃,也有人瘋狂向宮殿方向涌去。數十萬人擠作一團,推搡、跌倒、踩踏的跡象迅速顯現,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與下方的失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宮殿穹頂之上。

  「亞當」百無聊賴地翻了個白眼,緩緩攤開雙手。

  「無趣,無趣啊~」

  啪。

  雙掌合攏。

  模糊的光影自掌心擴散而開,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座廣場——

  …………

  …………

  「迄今為止我已經遭到了三次刺殺。」

  露台之上,阿道勒豎起三根手指,露出一抹自嘲,「現在我站在這裡,隨時都有可能死。」

  嗖——!

  一發子彈忽然自他耳畔斜斜掠過,帶下一小塊血皮。

  阿道勒面色一變,身形一晃,險些從露台邊緣栽落下去。

  「話事人先生!」

  「阿道勒大人!!」

  周圍的衛士們下意識上前,卻被他猛然抬手制止。

  阿道勒重新站直身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缺了半截的左耳,苦笑出聲:

  「諸位,都看到了嗎?敵人此時此刻——就在盯著我。」


  鐘樓上,楊靜神情陰沉地收起狙擊槍,低聲匯報導:

  「對不起,我失手了……」

  「他在搞什麼東西?!」

  高空中的拉斐爾眉頭緊鎖,臉色難看至極。

  他還以為弗雷德里克有什麼高招,要是這種狙殺能管用,大夥還犯的著發愁嗎?

  真理的神權詭譎莫測。作為與其爭鬥多年的太陽神使,拉斐爾很清楚——對付真理最直接、也是唯一穩妥的方式,就是毀掉祂的容器。

  只要容器死去,真理再強,也無法干涉凡間。

  這弗雷德里克到底要幹什麼?

  沉默片刻,智天使終究還是按捺不住,開口道:

  「大王子殿下,關於真理的神權,我認為有必要重新向您複述一遍。」

  「對不起,我失手了。」

  楊靜清冷的聲線,與伯多祿略顯不耐的嗓音重疊在一起,一同迴蕩在弗雷德里克耳邊。

  他兀自沉吟了片刻,低沉開口:

  「各觀察點依次匯報情況。」

  「鐘樓,刺殺失敗。」

  「廣場,刺殺失敗。」

  「集市,刺殺失敗。」

  「地牢,刺殺失敗。」

  一連串的失敗匯報後,驀然——

  「河畔,刺殺成功,而後失敗!」

  「城牆,刺殺成功,而後失敗!」

  「莊園……」

  這?這是……??

  「高空,匯報情況。」

  拉斐爾聽著耳邊接連響起的回報,神情一時竟有些呆滯。

  「高空回話!!」

  恍惚中的拉斐爾猛然回神,下意識地開口:

  「高、高空……刺殺成功,而後失敗……」

  倉庫的稻草堆上,弗雷德里克思忖了片刻,陡然抬起頭:

  「記錄——」

  身旁的梅莉早已準備就緒,立刻提筆:

  「第一階段刺殺。觀察樣本改寫現實的橫向範圍直徑約十公里,縱向約三十米,總覆蓋觀測單位約十萬人。」

  高空之中,拉斐爾瞳孔緩緩收縮,呼吸都不由得凝滯。

  這……這個人類……他在……

  「記錄——」

  「觀察樣本優先選擇偏移子彈角度,而非直接改寫刺殺行為本身。推測:子彈激發的既定事實無法被直接修改,或其代價高昂。」

  「記錄——」

  「子彈仍擊中目標左耳,而非完全掠過。推測:前後現實存在強因果關聯,在十萬單位同步觀測下,子彈軌跡不可出現違背常理的突變;一旦激發,需完成因果律閉環。」

  「記錄——!」

  冰冷而理性的記錄聲一條條落下,在拉斐爾耳畔不斷迴蕩。

  這一刻,智天使竟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種被審視、被解剖、被衡量的感覺,甚至遠超真理帶來的壓迫感。

  弗雷德里克,這個人類……

  他在解構神明!!?

  「第一階段刺殺,到此結束。」

  倉庫內,天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黑框眼鏡上閃過一抹森冷的白光。

  「斬首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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