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誤會、記憶、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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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都城外,郊野。

  血跡斑斑的腳印在無人的曠野中一路延伸。

  麥克維斯面無人色,身形搖搖欲墜。她身上的血洞早已不再滲血,凝固的暗紅貼在碎甲上。可她依舊沒有停下腳步,更沒有為自己治療傷勢,只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懷中的克琳希德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睜著,卻沒有任何神采,視線空洞地落在空處,面無表情。

  無論是聖女,還是聖徒——

  凡是作為神祇與天使降臨容器的人,一旦被「降臨」,自我意志都會被徹底抹去。

  心臟仍在跳動,呼吸仍在繼續,可其中的靈魂卻已然消失。

  小公主……死了。

  雷光腳步頓住,僵硬地抬起頭。

  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今天的天氣好到見鬼。

  分明已經鑄就了夢寐以求的史詩,可她的心中卻空空蕩蕩的。

  很多年前,女騎士曾遇到過一件讓她無法理解的事。

  那一年,圓桌第四席——年紀輕輕便已鑄就史詩的「高潔騎士」加拉哈德,在旅途中途經昂德索雷斯。

  這位被【破格】勇者視為心腹的天才少女騎士,一眼相中了當時的薔薇騎士團團長伏爾泰。她暫居王都,親自指點這個出身奴隸角斗場、從未接受過正統騎士訓練的傻大個。

  於是,比加拉哈德年長一輪的伏爾泰,便樂呵呵地管她叫「小師父」。

  臨行前,加拉哈德曾提出,要帶伏爾泰同行,助他成就超凡。

  那是千載難逢、無數人求而不得的機會,卻被伏爾泰一口回絕。

  理由也很簡單——

  「如果咱的史詩不能保護咱想保護的人,那鑄就史詩還有啥意思呢?」

  這麼多年來,麥克維斯始終無法理解團長的邏輯。

  史詩騎士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不正是為了更好地守護他人嗎?

  終於時至今日,當麥克維斯自己也鑄就史詩的這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理解了那番話的意思。

  團長在臨終之際守下了整個舊都,而自己拼了命,卻連報仇都沒能做到。

  團長終究是團長。

  直到最後,自己這個副團長,也沒能贏過他一次。

  「得找個地方,把這孩子安置好……」

  遍體鱗傷的女騎士低下頭,看了眼懷中一動不動、宛若人偶般的少女,便要繼續邁步。

  腳下卻猛地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

  視野模模糊糊,全身上下都變得酸軟無力。

  媽的……

  早知道剛才,還是該搶救一下的。

  不知道展開史詩,還能不能再往前走兩步……

  麥克維斯喘息粗重,試了幾次,都沒能重新站起來。

  索性抱緊王女的軀體,在原地坐了下來。

  鮮血順著大腿滲入泥土。

  她隱約聽見遠處傳來什麼轟鳴聲,卻已經沒有餘力再抬頭去看。

  算了。

  先睡一會兒吧。

  睡一會兒……一覺起來,就有力氣了……

  女騎士就這樣坐在遼闊的曠野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雷光小姐!!」

  呵……

  我真是瘋了,居然聽見了希德的聲音。

  「老師,怎麼傷成這樣了?你不會真去刺殺陛下了吧?!」

  連羅蘭那小子都出來了。

  操,他們居然還開著越野車。

  搞得跟出來郊遊一樣。

  ……嗯?

  越野車???

  麥克維斯的精神陡然一震!

  她擠了擠眼睛,緩緩抬頭望去。

  眼前,一襲紅裙的克琳希德短髮飄揚,背著正午刺眼的陽光,那張嬌麗的臉上寫滿了擔憂,正彎下腰看著她。

  氣質變化太大,雷光一時間竟有些認不出來。


  「雷光小姐,能聽見我說話嗎?雷光小姐!」

  見女騎士目光渙散,王女慌張地在她眼前揮手。

  嘶——

  和薇薇安真像啊……

  ……誒?

  不對。

  怎麼有兩個小公主?

  混沌的大腦終於在這一刻恢復了些許清明。

  麥克維斯盯著眼前短髮的克琳希德看了許久,又低頭看向懷中毫無聲息的長髮克琳希德。

  隨即抬頭。

  又低頭。

  紅裙。

  白裙。

  短髮。

  長發。

  兩個——!!??

  她那單純的大腦根本無法準確描述此刻的感覺。

  硬要形容的話……對,她忽然想起了兒時在雷鳴森林,跟著算數導師學習方程解法的某個午後——當她費盡心思,最終算出「X=X」的那一刻。

  困惑。

  純粹而徹底的困惑。

  驀然間,女騎士的太陽穴驟然亮起一道道宛如過載般的青色電弧,前所未有的頭腦風暴轟然啟動。

  在那短短一瞬,她的思維仿佛從奇蘭大陸的起源,一路狂奔到奧菲斯的工業革命。

  詳情如圖:

  終於——

  麥克維斯張了張嘴。

  那是一聲曾幾何時從某個男人口中聽來的語氣詞。

  她並不清楚具體含義,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個時候,就該用這句話——

  「納尼?」

  …………

  片刻……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

  後車座上,麥克維斯渾身纏滿繃帶,柔和的太陽神術源源不斷湧入體內,迅速癒合創口、止住鮮血。

  方才還半死不活的臉色,此刻已經眉飛色舞:

  「什麼嘛!搞了大半天,原來是個烏龍啊!」

  「我真是誤會羅德里克那小子了,差點就給他殺咯,哈哈哈哈!」

  「但不是我說,這小子也是悶油瓶!他怎麼也不給自己辯解一句呢?他難道就不懂得溝通嗎?」

  「但凡說一句呢?這麼點誤會,說一聲不就解開了嗎?害我白白傷心了那麼久。」

  「唉,雖然都已經當國王了,但還是不夠成熟啊。」

  雷光操著長輩的口氣長吁短嘆,聽得正在施展神術的克琳希德額角抽搐。

  她抬眼看向這個差點死在路邊的小姨,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

  「雷光小姐,我想問一下……您有給哥哥說話的機會嗎?」

  雷光臉上的燦爛笑容當場一僵。

  愣了片刻,她猛地轉向駕駛座,用力拍著羅蘭的肩膀:

  「羅蘭!老師我現在可是史詩騎士了!你小子也得加緊努力啊!哈哈哈哈!」

  羅蘭駕著方向盤,聞言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她。

  克琳希德無奈嘆息:

  「您總是這樣,做事從來不經過大腦。這次還好沒造成什麼無法挽回的後果,可要是下次呢……」

  王女的嘮叨聲在車廂里迴蕩開來。

  雷光只得縮了縮脖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麥克維斯自己心裡也清楚,她這種記吃不記打的魯莽性子,大概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可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這份性情固然是她最大的缺陷,給身邊的人添了無數麻煩;可如果沒有這種性格,她也根本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這場因信息差引發的烏龍刺殺,雖然把齊格飛的葬禮砸了個稀爛,惹出一屁股麻煩,卻終究沒有造成真正無法挽回的結果。

  反倒是雷光因此鑄就史詩,摩恩王國也終於迎來了一位,真正屬於自己的超凡者。

  如此算來,倒還有點賺?

  「雷光小姐,您在聽嗎?下次再這樣,可就沒這麼好運了!」


  眼前,侄女那佯怒中藏不住擔憂的面容近在咫尺。

  直到這一刻,麥克維斯才終於生出一種……從噩夢中驚醒後的劫後餘生感。

  她喉頭一哽,忽然伸手,將對方緊緊摟進懷裡,聲音發顫:

  「好……好……你和羅迪都沒事……比什麼都好,比什麼都重要……」

  克琳希德愣了一下,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勾起嘴角,也輕輕抱住了她。

  「不過話說回來……」

  正在駕駛的羅蘭忽然回過頭來:「殿下,這個長得和您一模一樣的女孩,到底是誰啊?」

  這話一出,克琳希德這才將注意力投向坐在麥克維斯另一側,那個身著素白長裙、還留著一頭長髮的「自己」。

  王女滿臉困惑,猜測道:

  「我也不清楚。也許是哥哥為了穩定國內局勢,用神術製造出來的替身?難怪他把我放走後,國內並沒有傳出我失蹤的消息……找個機會,把她送回去吧。」

  說著,她便伸手,想去觸碰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就在這一瞬間,雷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抬手,擋在了克琳希德的手臂前。

  王女一怔:「雷光小姐?」

  雷光的目光游移,語氣發虛:

  「呃……希德,我覺得吧……人都讓我帶出來了,再送回去,好像也不太合適……而且她一個人……也怪可憐的……再說了……多一個人,也熱鬧點嘛……」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把那個玩具人偶般的克琳希德往身後藏了藏。

  「你在胡說什麼?」

  克琳希德皺眉,「哥哥已經夠忙了,別再給他添麻——」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一愣。

  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王女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把她給我。」

  「…………」

  「把她給我!」

  「希德,這——」

  「羅蘭,立刻轉向,回王都!」

  克琳希德一邊果斷下令,一邊直接越過雷光,伸手去抓那個長髮公主。

  「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閉你個頭!」

  混亂的拉扯中,王女的指尖還是擦過了那張臉——

  下一瞬,那具身軀的每一寸輪廓迸發出刺目的陽光,毫無阻滯地自指尖猛然撞入克琳希德體內。

  王女整個人向後仰去,重重撞在車門上,雙眼圓睜,一動不動。

  「殿下!?」

  「希德!!」

  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得兩名騎士臉色煞白,越野車猛地一個急剎。

  「老師,你帶出來的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老子他媽也想知道啊!」

  「你該不會又中了教會的陷阱吧?」

  「什麼?!」

  也就在師徒二人急得冒火時,呆滯的克琳希德忽然眨了眨眼。

  她緩緩抬頭,看著面前的兩人,神情恍惚,喃喃出聲:

  「羅蘭……梅爾姐姐……」

  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麥克維斯臉上的焦躁微微一滯。

  不是「雷光小姐」,而是——「梅爾姐姐」。

  那是克琳希德七歲以前,在教會那場綁架發生之前,在記憶被王后用【真誠之典】改寫前,對她的稱呼。

  「……希德?」

  克琳希德深深吸了口氣。

  無數陌生的記憶在方才那一剎那湧入腦海——

  童年的回憶、天照神社的歲月、猶大與米迦勒的對話,伊甸與地獄的隱秘,《屠龍計劃》……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克琳希德低聲喃喃,眼中驟然亮起光芒,「我可能……已經知道哥哥現在的狀況了。」

  她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雷光的手腕,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

  「梅爾姐姐,你立大功了!你立大功了啊!」


  王女的笑容明媚而燦爛,卻把兩位騎士看得一頭霧水。

  「米迦勒被你逼回了伊甸。現在已經沒人能再掣肘哥哥了,他終於可以放開手腳——這事說來太長,總之先回一趟比蒙,路上我再慢慢跟你們說!」

  「殿下。」

  羅蘭舉起手,語氣有些遲疑,「我們的補給不太夠了……」

  他們出發倉促,越野車的能源倒是準備得充足,可糧食和水卻只夠兩三天,而且還是按兩個人的份量算的。

  失去了史頁,這些最基本的日常問題,如今都變得繁瑣。

  「那就先補給。」

  克琳希德當機立斷,「除了王都,離這裡最近的城市是伏爾泰格勒,先去那裡,兄長現在應該也在舊都。」

  引擎重新轟鳴,越野車調轉方向,朝著南方駛去。

  「簡單來說——」

  行駛中的車廂內,克琳希德語氣難掩興奮,「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女孩,是我的【他我】。她雖然沒有意識,但發生在她身邊的一切,都會完整地保留在她的記憶中……」

  她將從天照巫女那裡繼承的記憶一股腦兒地講了出來。

  這些記憶,幾乎解開了她心中所有的疑問。也意味著,她終於能幫上哥哥、幫上兄長他們的忙了。

  兩位騎士卻聽得頭大。

  什麼本我他我、什麼伊甸地獄、什麼太陽神國,信息量過於龐雜,讓本就不算靈光的腦袋一時間完全轉不過來。

  但看著克琳希德那張難掩激動的小臉,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斷。

  雖然聽不太懂,但有一點,他們聽明白了——

  情況,正在變好。

  這便足夠了。

  遠處,白堊舊都的輪廓緩緩勾勒而出。

  雷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打算小睡片刻。

  嗯?

  毫無徵兆地,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竄天靈蓋!

  她臉色驟變,青電乍閃,整個人瞬間出現在車頂。

  右手一掌拍下,史詩【橫貫天際的青色雷光】赫然展開!

  獅子廣場的光景在空中急速鋪陳——

  轟!

  史詩的畫面仿佛撞上了某種無形之物,頃刻間支離破碎。

  強烈的反作用力噬來,越野車劇烈側滑,翻滾著漂移出老遠才勉強停下。

  車窗打開,克琳希德暈乎乎地探出頭來:

  「怎麼了啊?」

  車頂上,麥克維斯輕輕喘息著,一線殷紅順著鼻尖滑落。

  她的目光卻冷得嚇人,死死盯向遠方的伏爾泰格勒。

  克琳希德與羅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下一瞬,齊齊怔住。

  白堊舊都,不落要塞之上——

  一桿遮天蔽日的白色旗幟虛影沖天而起。黑色的浪潮紋章在旗面上翻湧,將整座城市完全吞沒!

  「這是……」

  麥克維斯的臉色一片鐵青。

  正因為剛剛才親身經歷過,她才無比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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