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如喪考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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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倫神廟前,群狼環伺。

  數十名聖殿守衛手執劍盾,將一眾蛇人祭祀護在後方,陣線卻被狼群壓得一退再退。

  這裡是蛇族管轄的主城木倫,距離首都烏爾巴蘭的直線不過三百公里,可謂拱衛首都的最後一鎮。

  領頭的主祭渾身蛇鱗斑駁,眼眶四周布滿蒼白的硬化鱗片,瞳孔不復往昔的銳利豎痕,渾濁發灰,邊緣微微塌陷。老年蛇族的特徵這位主祭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主祭本該是比蒙境內各大神廟的最高領導,但像眼前這般拖著老態龍鐘的軀殼親自趕赴前線的,可謂是罕見。大多數與他同齡的主祭,要麼在烏爾巴蘭的凱撒神廟裡侍神,要麼早就歸隱頤養天年。

  他舉起三叉杖,顫巍巍地指向立於狼群最前方,那名身著黑色正裝、肩披斑斕毛毯、皮毛宛若火燒雲般的頭狼,聲音沙啞發抖:

  「芬里爾!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芬里爾斜眼打量著面前的老祭司。

  這個老蛇人他的確認識,名叫嘎啦登,輩分上是當初圍剿自己的那位高娃主祭的曾祖父,在一眾神血主祭中德高望重。若論資排輩,他在神血聖殿的威望僅次於大薩滿伊索。

  父王當年登臨獸王寶座時,這位老人也曾親自到場祝賀。

  芬里爾記得很清楚,那時的自己才六歲,對這位長輩心中還存著幾分敬愛,因為對方總會帶來供品給自己解饞。

  只是造化弄人,時過境遷,誰能想到十多年後,雙方竟會走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魔狼抖了抖披肩,語氣平淡:

  「記得。幾個月前火燒獸王宮時,跟在伊索身邊的那一群老不死里就有你。」

  「你——!!」

  嘎啦登氣得渾身顫抖,聲嘶力竭地罵道:

  「狼族反叛神靈、血洗神廟!你這雜種孽畜!就不怕我主凱撒降下烈焰,把你和你的狼群一同燒成灰燼嗎!?」

  「嗯,怕啊。」

  芬里爾淡定地點了點頭:

  「我怕的很。我現在就站在這,你讓凱撒來神罰我好了。」

  老蛇人被氣得胸膛急劇起伏,慘白的信子吐得直顫,眼前一陣陣發黑,好似隨時都會背過氣去。

  芬里爾冷笑出聲:

  「神罰?我在這附近兜轉了快四個月,拆掉的神廟沒有上百也有幾十。莫說凱撒了,連伊索的影子都沒見到。我還真好奇,你主凱撒是打算讓我一路拆到烏爾巴蘭的凱撒神殿嗎?」

  他目光掃過那一眾緊張到手心冒汗的聖殿守衛:

  「這樣吧,看在嘎老登的面子上,我給你們一次活命的機會。折斷你們手裡的三叉杖,拆掉這座神廟,從今往後見到狼群要像見到凱撒一樣三叩九拜,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前排幾名守衛早已是兩腿發軟,汗流浹背。聞言眼神閃爍不定,似乎真的動了心思。

  然而,還沒等他們開口,身後卻傳來一聲憤怒的咆哮:

  「狼子野心!你休想!」

  「我知道,所以我才這麼說的。」

  魔狼似是早有預料,抬手一揮,幽綠的豎瞳中殺意裸露:

  「一個不留。」

  身後的狼群怒吼著撲殺上去,巨大的身軀如同脫韁的洪流,瞬間將蛇人守衛淹沒。尖銳獠牙撕開護甲,鋒利利爪撕裂鱗片,血漿像濺開的油彩一樣噴灑在石階與神廟立柱上。

  凱撒的巨獸雕像在混亂中轟然倒塌,石塊炸開,壓扁了幾名來不及躲開的蛇人祭祀。那名叫得最狠的老主祭下場最是悽慘,兩頭公狼前後咬住他的身體,用力一拽,活生生將他扯成兩段,血肉與內臟四散墜落,砸在神廟的大理石磚上。

  嘎啦—嘎啦啦——

  令人心底發涼的咀嚼聲隨之響起,狼群低頭撕扯著殘肢碎肉,咬斷骨骼,吞咽下溫熱的血肉。守衛們的哀嚎與慘叫逐漸被咬合聲、血肉撕裂聲掩蓋,直到徹底熄聲。

  芬里爾始終未曾出手,只是冷冷注視著這場殺戮。火燒雲般的皮毛在血光中宛若熊熊燃燒,他唇角浮現一抹淡淡的弧度。

  四個月來,狼群踏過的每一座城、摧毀的每一座神廟,都在重複著同樣的血腥大戲。

  可每一次看到神廟的祭壇被踩碎、看到敵人的屍體堆積如山,芬里爾的心中都會感到無比的快意。


  這一幕怎麼都看不膩。

  奉魔王陛下的指示,魔狼這段時日始終領著狼群一路西進,在比蒙的腹地四處流竄。

  通常來講,像他這樣的孤軍,一旦深入敵腹基本是必死無疑。沒有補給、孤立無援,一旦軍隊疲敝、士氣低落,很快就會被新政府的聯軍合圍絞死。

  但如你所見,那是通常來講。

  魔狼的奔襲速度毫不亞于越野車,史頁在手,芬里爾也無需憂慮補給問題,甚至就連「孤立無援」都是偽命題。

  隨著芬里爾西征的消息擴散,昔日老狼王的舊部紛紛自四面八方趕來投奔。從阿爾泰啟程到現在,狼群規模已從最初的兩千暴漲到一萬。雖仍不及狼族執政時期的全盛,但配合芬里爾個人的超凡實力,已足以撼動烏爾巴蘭,向獸王宮發起衝擊。

  事實上,芬里爾也確實很想打進烏爾巴蘭找伊索算帳。

  不過,他心中清楚,那隻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王八,自己並無必勝把握。若一時大意把自己折進去倒也罷了,壞了閣下的計劃那才事大。更何況,神血聖殿的仇,恐怕也輪不到他來報……

  血洗神廟的餘韻尚未散盡,芬里爾收回目光,轉身走上木倫街頭。

  街道兩旁,花腐病患者密密麻麻,各個面色枯槁,卻目光狂熱。

  狼王的身影一出現,便有人顫抖著撲跪在地,隨即跪聲如潮:

  「獸王陛下萬歲!」

  「獸王陛下萬歲!!」

  這一幕,與阿爾泰開城之日別無二致。

  狼群西進的速度能如此之快,花腐病的作用舉足輕重。

  截至目前,這種致死率極高的傳染病已感染近五萬人,死亡七千,且這是在各地政府強制隔離與數據錯漏之下的統計,真實數字只會更高。

  在這等人心惶惶之時,當傳言從摩恩歸來的芬里爾握有特效藥,結果便可想而知了。

  可以說,這一路征伐,芬里爾基本都怎麼動手。他只需帶著狼群在城郊一站,像木倫這樣的部族大城倒也罷了,那些工事簡陋的小城鎮,直接便是鮮花鋪路,舉城歡迎狼族到來。

  「都起來吧,各位。」

  芬里爾昂著狼首,聲音真摯而篤定:

  「我知道你們的痛苦,也知曉你們的恐懼。可惜此刻大敵環伺,狼群無法久留。」

  「但請記住這一點——只要我芬里爾還活著,就絕不會放棄你們。等到那一天,狼族重返獸王宮之日,必將還諸位一個沒有病痛、沒有枷鎖的明天!!」

  這套說辭,他早就練得爐火純青。

  隨即,軍中隨行的豐收牧師便與人群中安排好的托合演了一出「神跡」,用特效藥救下瀕死的病人。頓時山呼海嘯,哭喊與歡呼交織,把芬里爾襯得宛若救世主。

  見得這座城市的獸神信仰也摧殘得差不多了,芬里爾展開史頁,將進度向阿爾泰的齊格飛匯報完畢,便要收攏狼群撤離。

  兵力有限,他不可能在距離烏爾巴蘭如此之近的地方留下駐軍。這裡不是阿爾泰,沒有歸順的豹族協助;而且狼群離開自己後也會失去【獸閾】的加持,很難抵禦後續聯軍的圍剿。

  此行的目的從來不是攻城略地,而是逼伊索那隻縮頭烏龜現身——只要能弄死他,剩下的就好辦了。

  「王。」

  老狼瓦爾格這時走到芬里爾身側,低聲道:「我們在神廟上層的一處廢舊神龕里,發現了個躲著的傢伙。」

  「一併殺了就是。」魔狼頭也不回。

  老狼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我覺得……您最好見見她。您一定會有興趣的。」

  芬里爾眉梢一動:「哦?」

  半小時後,兩名狼族士兵押來一頭膀大腰圓、裝扮極其怪異的母熊。

  她渾身的珠光寶氣,脖頸、手腕、甚至爪尖都掛滿了金銀寶石,身上披著專門訂製的超大號帝國時裝,走到陽光下,整頭熊都在閃閃發光。

  芬里爾看清來人,瞳孔驟然一縮。

  他算是明白,瓦爾格為什麼說自己會感興趣了。

  魔狼打量著面前的母熊,從頭到腳,剃刀般的視線掃過對方身上的每一件首飾,越看,一雙幽綠的狼瞳便越發寒冷。

  母熊低著頭,肩膀劇烈抖動,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裡去。


  然而——

  「剛根伯母,好久不見。」

  芬里爾忽然笑吟吟開口,語調溫和:

  「看您依舊這麼健朗,我就放心了。」

  被直接道出名字的母熊渾身一僵,良久,才艱難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王子殿下……」

  「我還記得兩年前您和巴固一起來參加父王成就超凡的慶功宴會,一晃就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您還是一樣的……」

  魔狼再次掃過母熊身上的首飾,一字一頓:

  「光彩照人~」

  是的,這頭母熊,正是老巴固的妻子,小巴固的生身之母!

  毫無疑問,一條超級大魚!

  可芬里爾的臉上卻不見半點喜色,眼神愈發陰寒:

  「伯母,不在烏爾汗安穩待著,怎麼獨自跑到木倫來了?」

  母熊原本想搪塞,可一抬頭,正對上那雙幽綠的狼瞳。漆黑的正裝,淡漠的聲線——

  那一瞬間,她仿佛看見的不是芬里爾,而是昔日的狼王巴格斯。

  她登時腿一軟,撲通跪下,慌不擇言全都吐了出來:

  「是……是巴固那孩子讓我提前轉移去烏爾巴蘭,說……說那裡更安全……」

  芬里爾挑了挑眉,語氣不急不緩:

  「所以,您的車隊在途經木倫時,正巧遇上我們行軍,情急之下才躲進神廟尋求庇護?」

  母熊慌忙點頭。

  「所以,您也清楚,您的兒子正在率軍圍剿我和我的族人?」

  母熊下意識又點了點頭,隨即猛然驚覺,立刻搖頭,語無倫次地辯解:

  「不,不是的!小巴固他……他其實是受了大薩滿的脅迫!殿下您知道的,那孩子受過聖殿的恩惠,很多事都身不由己!他……還有我,我們熊族一直都是狼族的忠誠擁躉啊!當家的更是為了巴格斯陛下舍了性命!殿下,您還記得吧?您一定還記得!」

  芬里爾聽得連連點頭,很是贊同:「嗯,我記得,我都記著呢。」

  他緩緩俯身,伸出雙手,攙扶起母熊的左臂。

  母熊心中一松,眼裡閃過一絲狂喜:

  「謝……感謝王子——」

  「而且我沒記錯的話,你爪子上的這根手鍊,應該是我母妃的東西吧?」

  母熊臉上的喜色瞬間僵硬。

  芬里爾的視線死死鎖在那串手鍊上。吊墜是一顆色澤如晚霞般的獨特貓眼石,在陽光下閃爍著與他毛色相近的橙紅光輝。

  那是當年巴格斯親贈給雪萊的定情信物……

  魔狼眼神陰鷙,手指緩緩收緊,攥住母熊的手腕,低聲咬字:

  「我能問問,這就是你口中的——『身不由己』嗎?」

  母熊臉色一片慘白,嘴唇哆嗦,話音結結巴巴:

  「這……這、這……這不是……」

  嘎啦!

  芬里爾的尖爪赫然一收,如同虎鉗般掐入熊腕之中,連同那根手鍊一道將母熊的整條胳膊給了絞了下來!

  血花迸濺,鮮肉與骨骼發出撕裂的聲響。

  母熊猝然跌倒,痛得嗷嗷直叫,雙眼噴出熱淚,捂著斷臂的地方,鮮血染透了她的綢裙。

  魔狼站起身,取下母親的遺物,將那半隻熊掌丟到一邊,冷聲喝道:

  「拉下去,剝了皮給兄弟們加點衣服!」

  母熊被疼痛占據的大腦頓時一清,尖叫求饒:

  「王子殿下!別殺我!別殺我!我錯了,我讓巴固把王位還給您!我錯了,求求您!王子殿下——!!」

  兩名狼兵架起母熊,拖著她狼狽的身軀向神廟深處走去,在地上拖出一條血痕。

  求饒的慘叫在迴廊中漸遠。魔狼的耳畔卻忽然浮現起魔王曾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一句讓他醍醐灌頂的至理名言——

  「你們不是知道錯了,你們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陰冷地低聲呢喃,收回視線:

  「瓦爾格!」

  「在。」老狼應聲上前。

  「巴固在哪了?」

  「剛收到誘餌部隊傳信,五族聯軍在木倫北面約六十公里處的丘陵。」

  芬里爾輕輕擦拭掉貓眼石手鍊上的血漬,將它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引過來,叫他也嘗嘗死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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