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萬里赤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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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蒙大營外。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獸人士卒將一名黑袍人圍在中央,個個齜牙咧嘴、滿目凶光,或指指點點,或竊聲低語,氣氛劍拔弩張。

  為首的是一名猛獁象人千夫長,身形如山,近四米高的軀體擋住陽光,巨大的陰影將黑袍人完全籠罩。

  他俯下身,蜷起粗壯長鼻,兩隻鼻孔直衝著對方,聲音低沉沙啞如雷:

  「看你這副打扮……就你他媽就是黑袍宰相齊格飛啊?」

  黑袍人緘默無言,只是喉嚨微動,兜帽下隱隱傳來斷斷續續的哼唱,低沉而冷冽。

  「喂!啞巴還是耳聾啊,千夫長跟你說話呢!」

  「就是啊!你來幹嘛的?找打還是找死啊?」

  幾名獸人士卒不耐圍攏上來,雙手抱拳,關節捏得咔咔作響,一副隨時動手的模樣。

  「誒誒誒,都幹什麼?退下退下。」

  猛獁象人千夫長甩動長鼻掃開眾人,鼻孔噴著粗氣,語氣帶著一絲調笑:

  「你們知道這是誰嗎?這位可名動大陸的,拜蘭的寒風,摩恩的軍神,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黑袍宰相齊格飛大人!他怎麼可能是來和我們這些大老粗比划拳腳的?!」

  他兩隻綠豆般眼睛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黑袍人,目光落在那根漆黑權杖上,冷笑道:

  「看看,宰相閣下連使節杖都帶來了,這不明擺著是來和我們家大王談和的嘛!?」

  「談和?」

  圍觀的士卒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誇張的鬨笑。

  「哈!我看是來投降的!」

  「不是吧?咱們等了兩個月,最後就等來一面白旗?」

  「宣戰的時候你們怎麼說的?血債血償?獅子之怒?就這?一仗不打就慫成這德行?」

  「喂!我們八旗十萬大軍在這兒吹了兩個月的北風,就算要投降,人吃馬嚼的你們是不是得給結帳?」

  「還有我們那兩位被你們陷害冤殺的狼族同胞!」

  「對啊,該賠款賠款,該割地割地!實在賠不起,整兩個摩恩妞也行!」

  「哈哈哈哈哈!!!」

  嘲笑聲此起彼伏,如浪潮般湧來。

  堂堂摩恩黑袍宰相,不帶一兵一卒獨闖比蒙軍營,手裡還捏著根禮儀杖,怎麼看都像是前來投降的使者。

  然而,儘管嘴上罵得凶,但四周的獸人士卒卻沒有一個人真的動手,表現的極其克制。

  戰前,狼王千叮萬囑:任何情況下,禁止主動攻擊摩恩人。

  士卒們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都聽了進去,也牢記在心。

  「咳咳!」

  等四周笑聲差不多歇了,猛獁象人千夫長才清清嗓子,一聲咳嗽如同擂鼓,震得人耳膜發麻。

  「幹嘛呢?幹嘛呢!你們這是接待貴賓的態度嗎?」

  說著,他笑嘻嘻看向黑袍人,象臉真誠:

  「宰相閣下,您別往心裡去哈,我們這群丘八嘴賤慣了,沒文化。您是斯文人,肯定不會跟我們一般見識的。」

  他用鼻子遙遙一指遠處那頂最高最大的王帳:

  「您看,那就是獸王陛下的王帳。從這營門進去,直走就到了。來,我領您進去。」

  千夫長熱情地招呼著,也不管對方有沒有跟來,便兀自邁開粗壯雙腿,大咧咧走到營門前停住腳步。

  兩腿叉開,雙臂抱胸,兩條圓滾滾的象腿柱正好與門柱重疊,長鼻指了指胯下,聲音里滿是嘲弄:

  「請吧,宰相閣下~」

  「哈哈哈哈哈哈——!!」

  比先前更肆意、更刺耳的鬨笑炸開,迴蕩在營地上空。

  …………

  營地內,狼王巴格斯在親衛的簇擁下大步而行,人未至,就先聽得前方營門一陣鬨笑喧鬧。

  他眉頭一皺,腳步頓時加快。

  很快,前方景象映入眼帘,數十名士卒正圍作一團,嘰嘰喳喳,喧譁不止。

  「吵什麼吵!?」

  走在隊伍前列的狼族將領厲聲怒斥。


  聽得獸王親至,擋在營門的猛獁象千夫長登時收攏雙腿,邁著仿佛小山般的軀體連忙退到一旁。

  方才還在肆意起鬨的獸人士卒們也瞬間正色噤聲。

  嘩啦啦的,幾十人迅速向兩側排開列隊,讓出一條筆直通道,也露出了站在正中央的那個身影。

  黑袍遮面,權杖在握,靜立於獸人軍陣中央,如孤峰聳立。

  巴格斯腳步微頓,連目光都是一陣恍惚。

  按理說,他應該從未與這位黑袍宰相打過交道才是,有關於後者的一切信息皆來自報紙和傳聞。

  然而,此刻遠遠一眼,他竟莫名感覺這道身形格外熟悉。

  明明那身黑袍將此人遮得嚴嚴實實,連輪廓都幾乎辨不出,可巴格斯腦中卻閃現出一個畫面——

  一年前,大約也是這個時節,也有一個摩恩人,孤身擋在他大軍前,如山峰般不可動搖……

  伏爾泰?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連巴格斯自己都覺得滑稽。

  繼齊格魯德之後,才不過三個月的時間,他居然又在一個摩恩人身上看見了那道不滅的影子。

  自己也真是有些神經過敏了。

  這時,一名獸人士卒小跑而來,壓低聲音稟告:

  「大王,這摩恩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跟他講話也沒反應,屬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旁邊的狼族將領也皺起眉頭,警惕勸道:

  「大王,還是不要冒險接觸,反正過不了多久摩恩就……」

  「無妨。」

  巴格斯抬手制止眾人,徑直走到黑怕人身前站定。

  微微抖了抖肩頭甲冑,伸出厚實的狼爪,語調平穩,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靜:

  「齊格飛閣下,久仰大名。」

  黑袍人依舊沒有回應,只是兜帽輕輕一抬,露出半截乾淨的下巴,蒼白的嘴唇翕動。

  「I am the one……」

  狼王不在意他的冷漠,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這一戰非我所願。幸而我們兩國之間尚未有過軍事衝突和人員折損,若閣下此行意在言和,我代表比蒙聯邦全體公民,表示歡迎。」

  「此前摩恩與比蒙的結盟之事依舊做數。若閣下願意,我們可以就地簽署盟約,修復裂痕、重歸於好,共謀未來、攜手禦敵。」

  巴格斯態度端正,語氣誠摯,伸出的手始終懸在半空,顯得格外坦蕩。

  但周圍的獸人士卒們卻越來越不滿,紛紛露出不善的神色。

  明明是來投降的,居然還表現的如此倨傲。

  終於,黑袍人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

  他緩緩抬起雙臂,沙啞的聲音從兜帽中傳出:

  「Your day of reckoning’s come now……」

  巴格斯微微一怔,隨即眉頭緊蹙。

  之前沒怎麼注意聽,他這才發現對方是在吟唱。

  但並非是在念誦魔法的咒語,單純的只是哼著旋律。

  聽著……是奧菲斯的歌曲,也難怪士卒們聽不懂。

  但巴格斯是通曉奧菲斯語的,對方的哼唱雖然低啞斷續,但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大意——

  「審判之日已至,你們是時候付出代價了。」

  「這怒火熊熊,你們無處可逃。」

  「我勝券在握,你們不過是待宰羔羊。」

  每一個字,像是淬毒的刀子,一字字剮進耳中。

  這可不像是來談和的……

  身旁的狼族將領終於感到不耐煩,抬爪伸向黑袍人:

  「我們大王在和你說話,聾了嗎你!?」

  呼啦——

  黑袍驀然敞開,那人張開雙臂,仰頭懷抱天空,聲調驟然高揚:

  「歸根結底,這將是——」

  巴格斯猛地抬頭看去,幽綠的狼瞳驟然收縮。

  只見一朵龐大的花蕾狀結構毫無徵兆地在半空凝聚成型。


  數萬重花瓣層疊如浪,瓣瓣猩紅,片片如刃,殺意凜然,含苞待放!

  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直徑何止三十公里?近乎把整片天幕完全撐滿,圍繞著湖泊而建的比蒙軍營被其盡數覆蓋!

  哪怕是對魔法一知半解的凡人,此刻也能意識到這是個什麼東西。

  魔道的極致,超凡的象徵,神明都未必擁有的偉力,天災的具象——

  超位魔法!!

  恐怖的危機感自花蕾壓迫而下,霎那間席捲了在場所有的獸人。

  巴格斯滿身的毛髮倒豎,目眥欲裂,嘶聲咆哮:

  「快趴下——!!!」

  「我的輝煌時刻。」

  …………

  營地後方,炊事房內。

  巨大的鐵鍋咕嘟沸騰,濃郁的肉湯冒著泡。新鮮宰殺的牲畜整齊懸掛在橫樑上,腥氣混著鮮香,在騰騰水汽中瀰漫成一片白霧。

  山羊女廚工多莉坐在矮凳上,低頭在水桶中清洗一隻剛去毛的羊腿。

  作為山羊族人,卻刷著一支羊腿……

  這一幕無論怎麼看都像個地獄笑話,但十九歲的多莉早已習以為常。

  畢竟和他這種低賤的豐蹄不同,多莉餓了只需要隨地拔兩根草就能勉強果腹。

  但軍營里那些神血濃度極高的利齒獸人,一日三餐都得進食葷腥才能保證體力充沛,哪頓少了肉都能鬧情緒。

  山羊女廚工每日開膛破腹,處理著一具又一具的畜羊畜牛,但她仍然珍惜這份工作。

  即便只是後勤的炊事兵,她也是比蒙軍的一員。換作過去,像她這樣的豐蹄連入軍營的資格都沒有。

  是巴格斯王打破舊制,放開了徵兵限制,任何有一技之長的獸人,無論利齒銳爪還是豐蹄穢蹄,都能服役軍中,接受訓練,領取不菲的軍餉。

  對於多莉這種,祖上歷代務農的豐蹄而言,這是一份足以出人頭地,乃至光宗耀祖的工作。

  「等戰事結束,說不定我也能升個軍銜呢……到時候把阿弟他們也推薦入伍吧。」

  她心裡暗暗想著,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忽然,她鼻翼一動。

  一股濃烈的腐臭灌入鼻腔,讓她的眉頭都微微一皺。

  她下意識看向周圍懸掛的肉塊。

  雖然有些放了幾日,但如今已入冬,按理說不該這麼快變味啊。

  難道這根羊腿的問題?

  她拿到鼻前嗅了嗅,又嗅了嗅。

  啪嗒……

  一聲輕響,什麼東西掉進水桶,濺起點點紅水。

  多莉愣了愣,定睛看去,只見水面輕輕蕩漾,一團紅通通的異物浮浮沉沉——

  那是一隻鼻子,沾著半張血肉模糊的臉皮。

  她呆了兩秒,才意識到那好像自己的鼻子。

  「……誒?」

  她本能想起身,身體卻驟然一軟,仿佛整個人被抽空了氣力摔倒下來。

  裝滿水的鐵桶像是橡膠一般直接被壓癟,一團惡臭的血水從多莉身下炸開,迅速蔓延。

  她趴在地上,呼吸紊亂急促,宛如一頭被放血的羊羔。

  她不明白。

  自己這是怎麼了?因為昨晚睡覺沒有蓋好被子,所以著涼了嗎?

  她不知道。

  只感覺意識一點點模糊,身體的知覺從指尖開始剝落,像有什麼東西把她從內里一點點掏空。

  她不理解。

  但在生命最後的時刻,腦海里卻浮出一個傻乎乎的念頭——

  「我要是陣亡了,阿弟他們是不是能拿好多撫恤金啊?」

  …………

  比蒙軍第三大營。

  白貓軍醫將繃帶一圈圈纏好,用力一勒,打了個蝴蝶結,冷著臉質問道:

  「你怎麼每次訓練都得受點這樣那樣的傷?你看哪個士兵像你一樣?」

  被治療的獅子士卒低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我就是一時大意了……」

  「轉過去,我看看你背後。」白貓軍醫語氣依舊不善。

  獅子士卒抿了抿嘴,乖乖轉了個身。

  軍醫夾起酒精棉花,開始擦拭他背上的傷口。

  「自己多長點心。現在只是訓練,真上了戰場還這麼大意,那我下次就不是給你治傷,而是收屍了。」

  語氣雖冷,話里卻藏著擔憂,獅子聽得心裡一暖,美滋滋地應了一句:

  「好,好嘞。」

  隨後,他的眼神忍不住偷偷往白貓軍醫身上飄,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艾瑪,等戰事結束後,我能不能……」

  「嗯?」

  軍醫仍專注地擦著傷,語氣心不在焉。

  「我能不能請你——」

  撕啦!

  柔軟的棉花忽然像是鋼刷一般,從他的後背擦下一大塊毛皮,血肉淋漓。

  軍醫一愣,隨即臉色大變:

  「你是怎麼弄的?!這傷口這麼嚴重你怎麼不說!」

  獅子士卒也怔住了,驚得張口結舌,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躺床上趴好,我去拿藥。」

  軍醫丟下一句,轉身奔向桌上的藥箱。

  可就在這時,她只覺眼前晃蕩,整個人一軟,如斷線木偶般倒在地上栽倒在地。

  「艾瑪?艾瑪!你怎麼了!?」

  獅子士卒驚慌失措,連忙衝上前攙扶起那個自己一直暗戀的人影。

  「藥……盒子裡……」

  白貓軍醫顫抖地抬起手,指向藥箱的方向:

  「你自己去拿藥……塗上……咳咳……咳咳!!」

  話音未落,她一陣劇烈咳嗽,大口鮮血猛地噴在士卒的胸膛上。

  「你生病了,我……我這就帶你去醫務帳篷,讓其他醫生看看你!」

  士卒完全慌了,匆匆將她抱起,踉蹌朝營帳外奔去。

  可剛到門帘前,他便感覺身子一軟,連帶著懷中的艾瑪一同摔了出去。

  啪!

  腐臭的血水四濺,染紅了白貓軍醫潔白的軍醫袍,她的咳嗽聲也戛然而止。

  獅子士卒艱難翻過身,手腳並用地爬向她。

  他這才目睹——外面的天空變得格外紅。

  他這才聽聞——周圍的帳篷不斷傳出悽厲的慘叫。

  他這才嗅到——整個營地,如墜萬人屍坑般腐臭熏天。

  皮膚仿佛薄紙般被泥土劃破,血淋淋的臟器拖了一地。

  終於,他尚未完全腐爛的手指,觸碰到了白貓軍醫的肩膀。

  獅子士卒喘著粗氣,目光望著天幕中那朵鮮紅待放的花蕾,卻是嘿嘿地笑了出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偷偷準備的那一捧紅薔薇——

  正如這朵花一樣,鮮艷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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