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萬民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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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白將香泥塗抹在肋骨上,兩人借著夜色掩護,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進了黃雲城。

  城中某個小客棧。

  古白徑直走向櫃檯,屈指敲了敲桌面:

  「小二,兩間上房,一碗陽春麵,一碟清炒時蔬。」

  話音未落,兩塊碎銀已叮噹一聲落在柜上。

  原本打著哈欠的小二眼睛瞬間亮了,臉上堆滿殷勤的笑,手腳麻利地收起銀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這就給您安排。」

  他心裡門兒清,這江湖上闖蕩的,穿得越怪,越是不好惹的主兒,眼前這位爺,恐怕也屬於上述一類。

  進了客房,兩人在方桌旁對坐。

  古白拎起粗陶茶壺,倒了杯茶水遞到春雨面前:「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把你娘從梨春院裡一同接走?」

  春雨低垂著眼睫,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光芒,隨後那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我娘是不會離開梨春院的。」

  「哦?」

  「那她還挺敬業的。」

  古白在心裡暗暗吐槽了一句。

  「我娘早把梨春院當成了家,離開了那她又能去哪。」

  春雨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悲傷。

  「況且,我娘沒有那麼喜歡我。

  「「生下我之後,她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心裡憋著的那些怨氣,最後都落到了我身上。」

  「她很少管我,要麼是去廟裡燒香拜佛時帶著我一同拜拜,要麼就在逢年過節,隨手給我買幾塊點心,算是盡了當娘的心意。」

  「對了,那個老和尚,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雖然古古怪怪,但好歹像個正常人。可這次簡直像換了個人,瘋瘋癲癲的太嚇人了!」

  說完,她還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顯然仍對白天的事心有餘悸。

  古白沒吭聲,那老和尚確實邪門得很。

  要不是為了他所說的這個沉檀燼,他也不想和老和尚打交道。

  「面來咯!」

  小二一聲響亮的吆喝,將兩人的思緒猛地拽回當下。

  古白將熱氣騰騰的麵條推到春雨面前:「吃吧。」

  春雨也不客氣,抄起筷子就開干,吃得那叫一個香。

  看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古白看得直咽口水,雖然他沒有口水也沒有喉嚨。

  這身骨頭架子是不用吃飯,可也徹底絕了他嘗遍美味的念想。

  誒,果然萬事萬物皆有兩面,得失之間,難以盡善。

  吃完回房,古白盤膝坐下,今晚他打算修煉一宿,跟春雨約好了,有事就敲兩下牆當暗號。

  夜,無聲流逝。

  轉眼,已是清晨。

  「古白大哥,我帶你逛逛黃雲城吧。」

  剛吃完早飯,春雨就興致勃勃地提議。

  「行啊,我也想觀光一下這黃雲城,順便打探打探那天運武館的情況。」

  古白點頭。

  「不過你得裹的嚴實一點,不然被熟悉的人認出來可糟了。」

  春雨表示沒意見。

  很快,街上人流里就擠進了兩個裹得跟黑粽子似的傢伙。

  「古白大哥你看!」

  春雨指著路邊,聲音透著雀躍。

  「這家是徐婆婆開的糖水鋪,這個是武叔叔開的煎餅攤,那個是張姐姐開的簪花店。」

  古白笑了,這丫頭果然還是小孩心性,滿腦子都是好吃好玩的。

  「今天這街上怎麼這麼多人。」

  古白問道,這人擠人的架勢讓他想起以前趕大集。

  「兩位還不知道?」

  旁邊一位熱心大爺插話:

  「今兒是尹知府家二公子二十壽宴,說是要請全城百姓同吃流水席呢。」

  對於他倆這藏頭露尾的打扮,大爺顯然見怪不怪,江湖浪客,都這德行。

  「哼。」

  旁邊一個年輕漢子冷笑:


  「裝什麼大善人,連加了八年稅,老百姓家裡一點糧食沒有,這會兒整這麼一出,誰知道那狗官安的什麼心。」

  大爺呵呵一笑:

  「管他呢,聽說朝廷調令都下了,這是他最後一年在咱黃雲城當差,今兒非得讓他掉塊肉下來。」

  古白扯了扯春雨袖子,湊近她耳邊低語:「走,咱也去湊個熱鬧。」

  春雨點點頭,二人就隨著人潮湧到府衙門口。

  「呸,狗官,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

  剛到地兒,叫罵聲就鑽進了耳朵。

  門口確實擺了浩浩蕩蕩的幾十桌宴席,但幾個衙吏卻杵在那裡收費。

  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小伙子氣得臉紅脖子粗:

  「前十天都通知到家家戶戶說來吃席,結果來了以後卻是要交份子錢才讓你上桌,這算哪門子宴請!」

  旁邊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嗤笑:「知府老爺又不是做慈善的,再說了,辦喜事收點份子錢怎麼了,嫌貴你別吃啊。」

  「放你娘的屁,要不是他說請客,老子會來?」

  補丁小伙眼珠子都紅了,擼袖子就要上前。

  「呵,窮人就是窮人,只想著占占小便宜,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想想有沒有努力。」

  「你!」

  補丁小伙氣的咬牙切齒,要上去揍那富家公子一頓。

  「蒜鳥蒜鳥,都不容易。」

  旁邊的大爺趕忙打圓場。

  「一個人最少一百文銅錢,這知府夠黑的啊,都抵得上一石米錢了。」

  古白掃了一眼告示牌,二話不說摸出兩粒碎銀丟給收錢的小吏,暢通無阻的走了進去。

  反正銀子裡也沒靈氣,對他來說作用不大。

  小吏眼疾手快,銀子剛入手就滑進了自己袖袋,數了二百文銅錢,「哐當」一聲丟進旁邊的禮箱。

  老爺們吃大魚,他們這些手底下的總得撈點蝦米才有力氣幹活不是?

  這宴會的座位也大有講究:農戶、獵戶、漁民這些苦哈哈,統統被分在下等桌。

  地主、武師、小吏之流,坐的是中等桌。

  至於富商豪門,自然高踞上等桌。

  像古白這種沒名沒姓的外鄉人,自然被歸入了下等桌。

  隨便找了個位置,古白帶著春雨坐了下來,下人送上上來了兩副碗筷。

  兩人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下人板著臉送上兩副碗筷,冷冰冰地甩下一句:

  「吃完把碗送到灶房。打碎一個,賠五文錢。」

  「哼,這碗是鑲了金邊還是鑲了銀邊,賣這麼貴。」

  古白忍不住冷哼一聲,五文錢一個碗,真夠黑的。

  「兄弟,彆氣。」

  旁邊一個聲音響起。

  「咱們這位尹知府就這德性,恨不得把老百姓骨頭縫裡的油都榨出來。」

  古白轉頭一看,說話的正是在門口跟人吵架的補丁小伙,他不知何時也進來了,就坐在鄰座。

  古白有些意外:「咦,是你啊,你最後還是進來了啊。」

  「嘿嘿,沒辦法。」

  小伙撓撓頭,露出一口白牙。

  「他娘的,早看這狗官不順眼了。咱平頭百姓平時拿他沒辦法,今天非得讓這狗官出回血不可。我可是咱鄉里出了名的飯桶,十里八鄉還沒聽說過有人比我還能吃。」

  他拍拍胸脯,一臉自豪的表情。

  「那你這一百文錢,想吃回本也太難了。」

  古白略帶惋惜,年輕人意氣用事,這一百文買的米,他一頓飯怎麼吃的完。

  補丁小伙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

  「反正這我在黃雲城的最後幾天了,吃完這頓,我就去投軍,去戰場上殺掉西漠狗。」

  這份樸實讓古白心生好感,他拍了拍小伙的肩膀:「交個朋友,我叫白秋水,混江湖的,你呢?」

  「黃威,做長工的。」

  小伙響亮地回答。

  黃威對這個陌生人也充滿了好感,剛才他可看見了古白掏出來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銀子,這種有錢人願意和他這種底層老百姓接觸的可不多。

  「兄弟,吃啊,別客氣。」

  黃威熱情地招呼,自己則已經對著桌上的飯菜發起攻勢。

  豬油渣炒青菜、雞油燉粉絲、鯽魚豆腐湯……糙米飯一碗接一碗地往嘴裡扒,吃得風捲殘雲,看得一旁的春雨目瞪口呆。

  黃威一抹嘴上的油光,伸手就要去拿古白和春雨的碗:「來,我給你們盛飯,今天非得吃回本!」

  古白趕緊攔住:「謝了兄弟,早飯吃撐了,我倆現在真不餓。」

  不吃飯來幹什麼?

  黃威一臉疑惑,但隨後這個問題就被他拋到了腦後,繼續把頭埋到飯碗裡戰鬥起來。

  今天真是給他吃爽了。

  就在這時,一陣鑼鼓聲壓過了席間的喧鬧。

  「鐺!鐺!鐺!」

  「諸位,諸位,安靜一下。」

  一個穿著紫色綢衫的中年人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容在下講兩句。」

  「這就是知府老爺?」

  古白低聲問黃威。

  「呸,他也配?」

  黃威嘴裡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嘟囔:「這是知府的大管家,姓韓,也是個狗日的雜種。」

  台上,韓管家已經開始了抑揚頓挫的祝詞:

  「今日,乃知府大人二公子二十壽誕之喜!恭祝二公子福星高照,壽比南山……」

  一堆華麗的辭藻傾瀉而出。

  上等桌和中等桌那邊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而下等桌這邊,咀嚼聲,碗筷碰撞聲,低聲交談聲依舊此起彼伏,沒幾個人真把那管家的話聽進耳朵里。

  「……尹老爺體恤民心,特此辦了這場萬民宴,實乃天下難尋的好官啊!」

  「噓——」

  下等桌這邊,毫不客氣地響起一片倒彩聲,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嗤笑。

  「哈哈哈,看來這知府老爺是真不得民心啊。」

  古白也忍不住低笑出聲。

  黃威嘴裡塞滿了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肅靜,肅靜。」

  韓管家臉色一沉,用力咳嗽了幾聲,勉強壓下一些雜音。

  「其實今日除了二公子的壽誕,還有一件事要同諸位分享。」

  他停頓了一下,用一種近乎愉悅的腔調,輕飄飄地扔下了一句:

  「下等桌里的飯菜,其實是下了毒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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