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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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時好蹲在床邊,把溫水遞到江母嘴邊,輕聲說:「媽,您就別硬撐了,吃片藥好歹能舒服點。」

  江衍也在一旁勸:「您要是病倒了,我們怎麼安心?」說著把體溫計抽出來一看,38度6,溫度又高了些。

  江母要強了一輩子,最是怕給別人拖後腿,包括自己的子女。

  今天這事兒,屬實她也是沒想到,體格向來挺好的,咋還能說病就病了。

  江母拗不過,只好把退燒藥吞下去。

  宋時好摸了摸江母汗津津的後背,發現衣服都濕透了,就輕聲問:「媽,我幫您換件乾爽的衣裳吧?」

  江母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別麻煩了,我忍一忍就行。」

  甚至還有一點內疚心虛,從前她對宋時好,那都是當保姆使喚,本來就吃他們家住他們家的。

  後來知道是個有能耐的,也就沒怎麼挑刺兒。

  現在人家不計前嫌,還要幫她換衣服,她這張老臉有點掛不住了。

  宋時好以為她是不好意思,先拿出了一塊床單沿著床鋪圍起來,固定好之後鑽進帘子里。

  「媽,這回換吧,誰也看不見。」宋時好小聲說道。

  江母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美麗的臉,對方眼中的真誠是做不了假的。

  江母背過身去,手指攥著衣角微微發顫。

  宋時好察覺到江母的侷促,動作愈發輕柔,先解開領口的盤扣,再小心褪去汗濕的上衣。

  布料摩擦聲里,江母突然開口:「以前……是媽對不住你。」沙啞的嗓音裹著火車的轟鳴,震得宋時好指尖一頓。

  「說什麼呢!」宋時好將乾淨的棉布衫披在江母肩頭,借著昏暗的光,瞥見江母背上蜿蜒的舊傷疤——那是年輕時在磚廠被燙傷留下的。

  她突然想起嫁進江家時,江母總說「娶媳婦就是添雙幹活的手」,如今想來,不過是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倔強。

  「時好啊,以後咱們娘倆好好處。」江母換好了衣服,拉著宋時好的手拍了拍:「過去的事兒,媽不對,你別往心裡去。」

  宋時好笑了笑,笑容里都是隨性:「過去的事不提了,您早點休息,有啥事喊一聲。」

  說完,先一步出了車廂,江衍緊隨其後。

  車子轟隆隆跑了兩天,他們也終於到了京市。

  剛下火車,就有人舉著牌子來接,看江衍的反應,也是個熟人。

  「老江!真是好久不見了!」舉牌的男人快步迎上來,藏藍色中山裝洗得發白,胸前別著枚「為人民服務」的鋁製徽章。

  他熟稔地接過江衍手中的行李,目光掃過曉月打著石膏的腿,眉頭微蹙,「孩子情況怎麼樣?」

  江衍不想當著江曉月的面兒說這些,雖說她還是個孩子,但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一切都好,這次真是麻煩你了大鄭。」江衍揉了揉發酸的肩膀,使了計眼神。

  大鄭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不再追問,轉而笑著逗曉月:「小朋友,叔叔帶你去坐小汽車好不好?」

  曉月眼睛一亮,忘記了腿上的不適,拍著手應道:「好!我還沒坐過小汽車呢!」

  宋時好看著孩子難得雀躍的模樣,嘴角也不自覺揚起,只是笑容里還藏著一絲擔憂。

  大鄭引著眾人來到火車站外,一輛黑色的老式轎車停在路邊。

  他小心地將曉月抱上車,又幫著把行李安置好。

  江母坐進車裡,摸著皮質座椅,感慨道:「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坐這麼氣派的車。」大鄭發動車子,後視鏡里映出他關切的眼神:「嬸子,咱先去我家安頓下來,下周一我帶你們去醫院。」

  「去你家?」江母有點不好意思,「不會打擾你們吧?」

  江衍聞言也是一愣,不過很快回過神,開口說道:「大鄭,我們住招待所就行,讓你幫著去醫院搶號就很麻煩你了,怎麼好再去打擾你的家人。」

  大鄭握著方向盤哈哈大笑,後視鏡里他胸前的徽章跟著晃動:「老江你跟我還客氣!我媳婦特意騰了兩間房,昨兒個還念叨著要給孩子做好吃的。」

  他從副駕摸出個鐵皮盒,裡面裝著花花綠綠的水果糖,遞給后座的曉月,「瞧瞧,這可是托人從滬市帶的,叔叔家就盼著你們來熱鬧熱鬧!」


  大鄭家是本地的,可惜父母早亡,家裡剛娶的媳婦,還沒孩子,就兩口人,難有熱鬧的時候。

  曉月剝開橘子味的糖紙,甜香在車廂里散開。

  江母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座椅邊緣:「這多不好意思......」

  話沒說完就被大鄭打斷:「嬸子!當年我在醫學院餓得頭暈,要不是老江把飯票分我一半,哪有現在的我?」他聲音突然放軟,「您就當是給我個報恩的機會。」

  他雖是本地人,但家裡條件一般,空守著個房子,總吃不上飯,是江衍和他分著吃,他上課的時候才不至於餓肚子。

  「這份恩情,我要記一輩子。」大鄭笑得沒心沒肺,但他的話擲地有聲。

  車子拐進一條青磚灰瓦的胡同,四合院門楣上的「家和萬事興」牌匾泛著暗紅光澤。大鄭媳婦繫著碎花圍裙迎出來:「快進來!熱乎的綠豆湯剛煮好!」

  「這一路折騰壞了吧。」大鄭媳婦也是個熱情好客的,讓初來乍到的他們沒有半分不自在。

  「這小姑娘,長得可真好看。」大鄭媳婦滿眼歡喜地抱起了江曉月,感慨道:「希望我以後也能生個這麼乖巧的閨女。」

  江曉月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摸大鄭媳婦發間別著的絹花:「阿姨的花花也好看!」

  宋時好望著孩子舒展的眉眼,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大鄭媳婦抱著曉月往屋裡走,門檻上蹲著只狸花貓,見來人「喵」地叫了一聲,輕巧地躥上葡萄架。

  「快坐快坐!」大鄭媳婦將眾人讓進堂屋,八仙桌上擺著剛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透著清爽。

  江母拘謹地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絞著衣角,直到大鄭媳婦塞給她把蒲扇:「嬸子,您扇扇風,屋裡涼快。」

  江衍跟著大鄭往廂房搬行李,經過東屋時,瞥見牆上掛著的醫學院畢業照。

  照片裡二十出頭的大鄭穿著學士服,胳膊摟著江衍肩膀,兩人笑得燦爛。「要不是你,我哪能順利畢業。」大鄭拍了拍他後背,「現在換我盡地主之誼。」

  江衍搖頭失笑:「多大點事兒,值當記到現在。」

  夜幕降臨,大鄭媳婦做了一桌子好菜,他們有說有笑。

  「這兩天沒事兒讓我媳婦兒帶你們在附近逛逛,難得來一趟首都。」大鄭舉起了酒杯。

  江衍剛要開口推辭,宋時好卻先接過話頭,舉起盛著汽水的搪瓷缸:「那就謝謝弟妹了!不過可得說好了,等看完病,讓我做頓飯。」她沖大鄭媳婦眨眨眼,逗得對方臉頰泛起紅暈。

  她比他們都要小,但按輩分,她只能叫弟妹。

  夜色漸深,大鄭搬出竹床擺在葡萄架下。月光透過葉隙灑在青磚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銀箔。

  江衍和大鄭搖著蒲扇聊天,遠處傳來賣冰棍的吆喝聲。

  「李教授是業內權威,」大鄭壓低聲音,「但治療方案可能得開刀,你們......」

  「總是得治的,她是我哥唯一的孩子,才五歲啊,現在受些罪,只要能康復,現在吃的苦就值得。」江衍長嘆一聲,其實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手術都有風險,現在曉月還能正常行走,萬一手術之後不如之前,他豈不是害了她?

  話音剛落,西廂房的門傳來響動,是剛把江曉月哄睡的宋時好,正輕手輕腳地走出來。

  「醫院裡可不可以借一輛或者租一輛輪椅呢?曉月出門也方便點。」

  反正麻煩都已經麻煩了,也不差這一件,宋時好想。

  大鄭聞言立刻點頭,竹扇在手中輕輕搖晃:「這事兒包我身上!我有個同事在後勤部,明兒一早就去問。」

  他瞥見江衍眉間的愁緒,又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李教授主刀的成功率有九成,咱們往好處想。」

  「是啊,總得看了診斷再說,不要提前製造焦慮,你的狀態好,曉月才能好。」宋時好輕輕拍了拍江衍的肩膀。

  江衍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幾分,遠處傳來梆子聲,已是三更天。

  大鄭打了個哈欠,起身收竹床:「都別瞎想了,養足精神要緊。」

  次日清晨,大鄭媳婦挎著竹籃,笑盈盈地站在葡萄架下,桌子上的碗筷早已放好,看那架勢是已經把早餐買回來了。

  果不其然,當大鄭媳婦兒看到宋時好,立馬招手:「早上好時好,洗漱來吃早餐了。」

  宋時好快步走過去,鼻尖先撞上一股濃郁的豆香。

  竹籃里整齊碼著油紙包著的焦圈、油餅,還有四個白瓷缸,熱氣正從缸口裊裊升起:「這是今早排了半條胡同才買到的豆汁兒!」大鄭媳婦掀開缸蓋,琥珀色的液體泛著細密的泡沫,「配上辣鹹菜絲,保准開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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