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鬼影幢幢東宮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安城五月的夜悶得人喘不過氣。

  一絲風也無。

  宮牆外老槐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乾嚎,平添幾分焦躁。

  東宮,麗正殿。

  燭火壓得極低,只在殿角投下幾團昏黃搖曳的光暈。

  將太子李承乾的臉映得青白扭曲,哪還有半分儲君氣度?

  明黃常服皺巴巴沾著污漬,髮髻散亂。

  他像頭困獸,焦躁地在殿內踱步,布滿血絲的眼死死盯著角落陰影里一個面容過分清秀的內侍——稱心。

  「稱心…告訴孤!那厭勝之術,當真…當真有效?!」

  李承乾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癲狂,「孤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外面誰還記得孤是太子!

  李恪!那賤婢生的野種!

  他帶著兵耀武揚威回來了!

  父皇眼裡還有孤嗎?!」

  陰影里的稱心微微躬身,聲音細細的,帶著奇異的蠱惑:「殿下息怒。

  心誠則靈。

  西域高人的法門斷不會錯。

  每日焚香祝禱,以心血滋養『替身』,輔以秘藥…

  熬過七七四十九日,厭勝之力自顯。

  屆時,所向之人,輕則心智昏聵,重則…」

  他陰惻惻一笑,未盡之意令人遍體生寒。

  李承乾猛地頓住,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最後一絲清明被瘋狂吞噬。

  「好!孤信你!孤沒有退路了!」

  他撲到內殿烏木案幾前,粗暴拉開暗格。

  裡面赫然躺著兩個粗糙的黃楊木人偶,巴掌大小,硃砂歪扭寫著生辰八字——

  一個「武德九年六月庚申」(李世民),

  一個「貞觀二年正月壬子」(李恪)。

  木人心口,密密麻麻扎滿閃著寒光的銀針!

  他顫抖著抓起最粗的針,眼神怨毒,對著寫有李恪生辰的木人心口,狠狠紮下!

  口中念念有詞,儘是惡毒詛咒:「李恪…孤要你死!萬劫不復!

  父皇…父皇…您為何看不到兒臣?

  為何眼裡只有那野種?!

  老糊塗了嗎?!」

  他又轉向李世民的木人,針尖懸空,臉上肌肉抽搐,最終帶著巨大恐懼,只敢神經質地對著空氣比劃。

  稱心冷眼旁觀,嘴角勾起一絲極難察覺的弧度。

  藥,下足了。

  太子這鍋又瘋又餿的「爛土豆」,火候到了。

  同一片悶熱的夜色,蜀王府書房卻是另一番光景。

  窗戶大開,總算透進一絲涼風。

  李恪只著細麻單衣,斜倚憑几,就著明亮的鯨油燈,翻看幾張潦草字跡的紙:

  「申時三刻,東宮偏門出小黃門,提竹籃,內盛焚燒灰燼,氣味刺鼻,疑為異域香料…

  酉時初,遊方道人自西苑角門入東宮,半柱香後出…

  太子飲食銳減,多索『凝神湯』,藥渣有紅花、曼陀羅子…」

  杜明月侍立一旁,低聲道:「殿下,東宮『眼睛』傳出的。

  都是些邊角料,百騎司那邊想必也有風聲,但…似乎沒大動靜。」

  她有些不解,這點東西怎能扳倒太子?

  李恪放下紙,端起冰鎮酸梅湯啜了一口,酸爽直衝腦門。

  他眯著眼,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輕敲,篤篤作響。

  「邊角料?」他輕笑,「明月,長安城,陛下眼皮底下,哪有不透風的牆?

  太子哥被關久了,心裡那根弦繃得太緊,遲早自爆。

  他就是個點了捻子的炮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咱們要做的,就是給百騎司遞個『放大鏡』,讓他們看得更清楚點,順便…給陛下心裡那點本就燒著的火苗,扇扇風。」

  宮斗劇劇本,古今套路都一樣。

  穩坐釣魚台,看反派瘋狂送人頭。


  這「厭勝」也太老土了,科技含量為零,擱現代連「轉發詛咒錦鯉」都比它有創意。

  嘖,不過古人就吃這套!

  「把咱們的人從東宮附近撤乾淨,一根毛都別留。」李恪吩咐,

  「讓太醫署那個給東宮送藥的張醫官,『無意中』跟百騎司的王副統領提一句,

  就說太子殿下憂思過甚,常焚氣味極沖的異域香料安神,他聞著頭暈…

  哦,順便『關心』一下,那香料里似乎有曼陀羅子的味兒,用多了傷身。」

  杜明月眼睛一亮:「屬下明白!」

  百騎司對「異域」、「秘藥」、「香料」這些字眼,比獵狗聞見肉骨頭還敏感!

  陛下本就猜忌日深,這點火星子,足夠燎原!

  兩儀殿內,比外面更悶。

  李世民只著明黃中衣,批閱奏章心煩意亂。

  案頭堆積如山,一半歌功頌德,一半隱晦為太子求情。

  他煩躁地丟開一份吹噓某地發現「祥瑞麒麟」的摺子,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殿外傳來輕微腳步聲,百騎司統領常何如一道沉默的影子,出現在燭光邊緣。

  「查得如何?」李世民聲音疲憊,帶著一絲緊繃。

  常何單膝跪地,聲音平板清晰:「回陛下,百騎司連日暗查東宮。

  太子禁足後,異常有三:

  其一,麗正殿偏殿每日申時焚大量氣味濃烈異域香料,太醫署張醫官辨識,其中混有紅花、曼陀羅子等物,久聞致幻、傷身。

  其二,數日前有遊方道人自西苑角門入宮,逗留半柱香,行蹤詭秘,查無根底。

  其三,太子飲食銳減,精神恍惚,常自言自語言辭激烈,多涉及…蜀王殿下及…及陛下。」

  最後幾字,常何壓得極低,卻如重錘砸在李世民心坎。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御案上,筆架硯台亂跳!

  他霍然起身,臉色鐵青,胸膛起伏,眼中怒火與失望交織。

  「逆子!不思悔改!竟敢…竟敢…」

  香料、藥物、方士、詛咒!

  指向那個最陰毒的禁忌——巫蠱厭勝!

  目標,竟可能是他自己!

  「陛下息怒!」常何頭垂得更低。

  「息怒?!」李世民聲音拔高,帶著被至親背叛的痛楚與雷霆之怒,「他眼裡還有朕這個君父嗎?!

  傳旨!立刻!馬上!搜麗正殿!掘地三尺!

  朕…要親眼看看!」

  最後一句,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遵旨!」常何領命,身影消失在陰影中。

  李世民頹然坐回,仿佛被抽空力氣。

  燭火搖曳,眼前閃過李承乾幼時蹣跚學步喊「父皇」的模樣,又閃過那怨毒癲狂的眼神…

  失望與憤怒如毒蛇噬心。

  他閉上眼,重重靠向椅背,喃喃低語:「承乾…朕的承乾…何至於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