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兵部尚書召見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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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昭捏著那方檀香木匣,指腹蹭過匣蓋上「孫」字朱印未乾的墨痕,後頸泛起細密的涼意。

  趙守義湊過來時,他正盯著請柬上「明日巳時,東四牌樓孫府」幾個小楷發怔,舊友的聲音像片落在水面的葉子:「顧兄,昨日明倫堂里王秀才跟陸家那小子咬耳朵,陸家跟溫閣老走得近......」

  「溫體仁?」顧昭抬眼,窗外陰雲壓得檐角銅鈴發悶,「他倒還記得我?」

  趙守義搓了搓凍紅的手,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塞過去:「今早我去城隍廟抽籤,那老道說』貴人相召,危中藏機。」

  「我跟著公差去兵部遞策論時,見周御史把你的文章往袖子裡塞得緊——許是有人把你的話傳到孫大人耳朵里了?」

  顧昭拆開油紙包,是兩個還熱乎的糖蒸酥酪。

  趙守義總記著他前世愛吃甜食的習慣,哪怕穿越來這半年,舊友仍當他是當年那個在順天府學餓肚子的窮書生。

  在這個孤獨的亂世中,心中暖暖的。趙兄是真心對待自己的。

  他咬了口酥酪,甜香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裡的翻湧——前世他研究明末史料時,孫承宗在崇禎元年剛被起復為兵部尚書,這位七十高齡的老帥,此刻該正為遼東防務焦頭爛額。

  「明日你跟我一道去。」顧昭突然說,「帶把短刀在靴筒里,別讓人看見。」

  趙守義的手在袖中抖了抖,隨即重重點頭:「我這就去借輛帶帷幔的馬車,再讓巷口張屠戶家的二小子在孫府外候著——萬一有個閃失......」

  「不會有閃失。」顧昭把請柬收進貼胸的暗袋,指尖觸到裡面藏著的《薊遼防務圖》,那是他用前世衛星地圖的記憶,結合這半年走訪關隘畫的。

  「孫承宗要見的,是能解他燃眉之急的人。」

  第二日巳時三刻,顧昭站在孫府朱漆門前時,晨霧剛散。

  門廊下兩個帶刀侍從抱臂而立,左邊那個掃了眼他青布直裰,冷笑:「兵部尚書的茶,是你這等白丁喝的?」

  「勞煩通傳。」顧昭將請柬遞上,另一隻手虛按在腰間布囊上,「我這裡有幅《薊遼防務圖》,孫大人見了自會明白。」

  右邊侍從斜眼瞥向布囊:「防什麼務?你倒說說,遵化到薊州的山道,哪個隘口能藏五百人?「

  顧昭忽然笑了:「《練兵實紀》卷六有載,遵化東北三十里的鷹嘴崖,崖底有天然溶洞,可容千人。去年臘月,皇太極的前鋒就是從那裡繞開馬世龍的防線——」他頓了頓,「不過孫大人更想知道的,是今年春天,後金會不會再走這條路。」

  兩個侍從的臉色變了變。

  左邊那個搶過請柬掀開,見朱印確鑿,立刻哈腰:「顧公子裡邊請,大人在松風堂候著。」

  松風堂里飄著松煙墨的香氣。

  顧昭掀簾進去時,正見孫承宗站在幅《遼東輿圖》前,銀白鬍鬚被穿堂風掀起幾縷。

  老人轉過身,目光如刀:「昨日周御史把你的策論送來了。說皇太極的反間計破綻在喇嘛......你怎知那喇嘛沒進袁督師營帳?「

  顧昭解下布囊,將防務圖展開在案上:「去年十月,後金攻遵化,袁督師率九千關寧軍星夜馳援。若喇嘛真進過營帳,那夜的探馬記錄里該有』番僧入營『的批註——」

  他手指划過圖上「薊州」二字。

  「可我查了順天府存檔的塘報,從十一月初一到初九,袁督師的營帳只進過三撥人:祖大壽的親衛、運糧官、還有個送藥的老醫婆。「

  孫承宗的手指重重叩在輿圖上,震得燭火搖晃:「好!」他突然大笑,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

  「二十年前我在遼東,有個小卒跟我說』山後有伏兵『,我不信,結果吃了大虧。後來那小卒成了參將」

  「顧昭,你比他還會看地圖。」

  話音未落,門帘一挑,個穿緋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端著茶盤進來,茶盞相撞發出脆響:「孫大人,這茶怕是要涼了。」

  顧昭認出那是昨日在明倫堂末席的黃德昌,御史台有名的守舊派。

  黃德昌把茶盞往他面前一墩,濺出的茶水打濕了防務圖邊緣:「顧秀才好本事,小小年紀就敢指點邊事。當年袁崇煥夸下『五年復遼』海口,如今呢?關寧鐵騎折了三成,遵化城破,京師戒嚴」

  「黃御史可知,袁督師回援時,麾下只有九千騎兵?」顧昭抄起茶盞抿了口,是碧螺春,舌底卻泛起苦意。


  「遵化失守那日,宣府總兵侯世祿的兩萬大軍還在居庸關紮營;薊鎮總兵劉策的人馬,在三河喝了三天慶功酒」他將茶盞重重擱下。

  「袁督師不是『五年復遼』不成,是被自家的糧草、被自家的兵,拖死了。」

  黃德昌的臉漲得通紅,剛要拍案,孫承宗已抓起防務圖湊到燭火前:「你這裡標著『寧遠至錦州,需設六座烽燧』,為何?」

  「後金騎兵從瀋陽到寧遠,最快三日。」

  顧昭抽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在圖上點了三個點,「若在塔山、小凌河、杏山設烽燧,每座駐三十火銃手,敵軍過遼河時第一座報信,過松山時第二座,到塔山時第三座。」他畫出條虛線,「袁督師的騎兵從寧遠出發,半日就能截住。」

  孫承宗的瞳孔微微收縮,這畫法他從未見過,卻比軍中用了幾十年的「狼煙計數法」清晰十倍。

  他剛要再問,院外突然傳來喧譁。

  顧昭側耳聽了片刻,低聲道:「是王秀才的聲音。」

  果然,王秀才掀簾而入,身後跟著個佩羊脂玉佩的年輕人——正是昨日在影壁後低語的陸家嫡子。

  王秀才指著顧昭的鼻子:「孫大人,這顧昭是東林餘孽!昨日他在明倫堂大放厥詞,說袁督師是被反間計害的,分明是要為逆黨翻案!」

  「陸公子。」顧昭轉向那年輕人,「令尊去年在蘇州買了三千畝田,其中七百畝是周御史老家的佃農抵債賣的——不知這算不算『逆黨』?」

  陸家嫡子的臉「刷」地白了。

  孫承宗一拍桌子:「都給我滾!」他指著王秀才,「明日去順天府領二十杖,再敢在兵部撒野,革了你的秀才功名!」

  王秀才連滾帶爬退出去時,顧昭注意到他袖口閃過道銀光——是塊錦衣衛的腰牌。

  松風堂重歸寂靜時,孫承宗的語氣軟了些:「你方才說的『時間、地點、兵力、糧草四要素』,是從哪學的?」

  「跟市井說書人學的。」顧昭笑著撒謊,前世作為記者時,他總用表格梳理新聞線索,「把每場仗的這四個數填進去,破綻自己就冒頭了。」

  孫承宗從袖中摸出封信推過來:「周延儒周侍郎昨日來信,說要見你。他主管禮部,卻總愛插手兵部的事......」

  老人突然眯起眼。

  「你昨日在明倫堂說袁督師在牢里寫《邊中送別》,可知道那首詩的下句?」

  「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顧昭脫口而出,喉頭髮哽。

  孫承宗猛地別過臉去,顧昭看見他眼角有晶亮的東西。

  老人再轉回來時,已恢復了威嚴:「明日巳時,去禮部找周侍郎。記住,帶好你的防務圖。「

  出孫府時,心情愉悅,看來暫時的危機已經解除。

  趙守義駕著馬車候在巷口,見顧昭出來,立刻掀開車簾:「我看見有兩個穿青布短打的人跟著咱們,繞了三條街還沒走。」

  顧昭鑽進車廂,從暗格里摸出把短刀攥在手裡。

  馬車拐過西四牌樓時,他掀開簾角,正看見那兩人縮在茶棚下,其中一個脖頸處有道刀疤——是錦衣衛的標記。

  回到住處時,月亮剛爬上屋檐。

  趙守義點上油燈,突然指著案幾驚呼:「顧兄,你看!」

  案上不知何時多了封匿名信,墨跡未乾,只寫著七個字:「欲救袁公,需先破局。」

  顧昭捏著信紙,火盆里的炭塊突然「噼啪」炸響,火星濺在信紙上,將「破局」二字燒出個焦洞。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天空,想起前世史書里袁崇煥被處磔刑那日,京城百姓爭著搶他的肉生啖——而這一世,他要在那個冬天到來前,撕開所有的陰謀與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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