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秀才也敢議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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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昭匆匆吃過早飯,提前來到府學。

  順天府學明倫堂的晨霧還未散盡,顧昭站在堂外青磚地上,望著門楣「學達性天」的匾額,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能聽見堂內此起彼伏的談笑聲,混著茶盞輕碰的脆響——這是順天府每年為鄉試預備生辦的茶會,名義上是「切磋學問」,實則是各書院秀才攀比才名的擂台。

  趙守義攥著他的衣袖,掌心汗津津的:「顧兄,要不咱先在廊下緩緩?我瞧著王秀才方才進去時,眼尾掃了咱們三回。「

  顧昭低頭看了眼自己洗得發白的青衫——原主家境清寒,這件衣服還是去年趙守義母親幫著漿洗的。

  他伸手撫平前襟褶皺,指尖觸到內袋裡那張策論,墨跡隔著布料硌得皮膚發疼。「該來的躲不過。」他聲音輕得像晨霧裡的風,「我要讓全順天府的人知道,有人在替袁督師說話。」

  堂內突然爆發出一陣鬨笑。

  顧昭抬眼,正看見王秀才扶著椅背站起身,月白杭綢衫子上繡著金線雲紋,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那是順天府有名的「王半城」家的獨子,原主從前沒少受他擠對。「諸位且看!」王秀才舉著一捲紙,故意抖得嘩啦響,「這是顧大秀才昨夜寫的策論,說什麼『建虜反間計』、『袁督師不可殺』——好傢夥,兵科給事中都不敢在朝堂上拍胸脯的話,一個連院試都沒考過的白丁倒敢寫!」

  堂內霎時靜了。

  顧昭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他昨日寫策論時,趙守義明明把門窗都閂死了,這稿子怎會落到王秀才手裡?

  他快步跨進門檻,正撞進王秀才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顧兄,不是說』讀《武備志》入了迷麼?怎麼迷到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都忘了?」

  「王兄好手段。」顧昭盯著那捲紙;

  看見自己寫的「崇煥若死,關寧軍必亂」幾個字被紅筆圈了;

  「昨夜我寫策論時,趙兄守在門口,院外有更夫巡夜——難不成王兄會穿牆術?」

  王秀才的臉騰地紅了。

  他身後幾個富家子弟跟著起鬨:「顧昭這是急了!」

  「酸秀才議兵事,也不怕閃了舌頭!」坐在上首的順天府學教授張博年輕咳一聲,敲了敲茶盞:「諸位且靜一靜,顧生既然帶了策論來,不妨當眾講講。我等雖為文人,亦可兼懷天下。」

  顧昭沖張教授拱了拱手,走到堂中。

  他能感覺到後頸發梢被穿堂風掀起,像前世在戰地前線被炮彈氣浪掀動的帽檐。「諸位,顧某今日要講的,是薊遼防線的五大隱患。」

  他展開隨身帶的羊皮地圖,用鎮紙壓在桌上,「其一,火器配置分散。」

  他指尖點在地圖上的寧遠衛,「據《武備志》載,紅衣大炮射程三里,可如今山海關到錦州沿線,每處堡寨都分兩門炮,遇敵時根本形不成火力覆蓋。」

  堂內響起竊竊私語。

  王秀才突然拍案:「你倒說說,怎麼就形不成覆蓋?難不成你還懂炮?「

  「王兄可知,炮管長度與射程成正比?」顧昭想起前世跟拍炮兵時記的筆記,「同樣是紅衣大炮,炮管長八尺的能打三里,長一丈二的能打五里。可咱們的炮匠為圖省事,總把炮管截短——去年寧遠之戰,後金騎兵衝過炮火覆蓋區只用了半柱香,就是因為炮射程不夠。」

  張博年放下茶盞,身子前傾:「這說法...可有憑據?」

  「有!」顧昭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抖開是幾截銅片,「這是我托人從寧遠帶回的炮管殘片。」

  他指著銅片上的刻度,「原設計標著『一丈二尺』,可實際只有八尺三寸——偷工減料的匠戶拿截下的銅料去鑄佛像,求個平安。」

  堂內霎時炸了鍋。

  王秀才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青,突然拔高聲音:「你...你這是妖言惑眾!我朝火器天下第一,豈容你這酸丁污衊?」

  「王兄若不信,不妨去查工部火器局的帳冊。」顧昭的聲音沉下來,「去年撥給薊遼的三十門紅衣大炮,有十二門炮管短了三尺。這些炮打出去的炮彈,連後金的盾車都砸不穿。」

  張博年的手指叩著桌案,眼神變了。

  他轉頭對身邊的書吏說:「去把近年薊遼火器撥發記錄調來。」又看向顧昭,「顧生繼續說。」

  「其二,關寧軍糧道脆弱。」顧昭的手指划過地圖上的遼河,「現在軍糧走海運到覺華島,再陸運到寧遠——可後金若占了錦州,截斷陸運,覺華島的糧船連靠岸都難。」


  他抬頭掃過眾人,「我建議在山海關外修糧堡,用磚石砌牆,配火器守御,存夠三個月軍糧。」

  「其三,遼民安置失策。」顧昭的聲音裡帶上了前世採訪難民時的沉鬱,「去年廣寧失守,二十萬遼民入關,如今在永平府搭草棚度日。這些人熟悉遼西地形,若能編成民壯,每人發把短刀,戰時可做斥候,平時能墾荒——總比讓他們餓死強。「

  堂內靜得能聽見廊下銅鈴的輕響。

  王秀才突然站起來,椅腿在青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顧昭!你可知『妄議邊事』是何罪?當年袁崇煥在平台召對,說『五年復遼』,如今呢?你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也配學他?」

  「袁督師是被反間計害的!」顧昭的聲音突然拔高,震得樑上落了幾點塵灰,「皇太極去年十月率十萬大軍繞道蒙古,就是為了引袁督師回援,然後散布謠言說他通敵!」

  他抓起桌上的策論,「這上邊寫得清楚:反間計的破綻在喇嘛——後金派去議和的喇嘛,根本沒進過袁督師的營帳!」

  張博年猛地站起來,茶盞「噹啷」摔在地上。

  他盯著顧昭,聲音發顫:「這些...這些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從將死之人的嘴裡。」顧昭想起前世讀到的《崇禎長編》,喉頭髮哽,「去年冬天,袁督師下獄時,有個老兵冒死給我帶信——他說督師在牢里還寫著《邊中送別》,說『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

  堂內落針可聞。

  趙守義悄悄摸出袖中那封策論,趁人不注意塞給了坐在末席的周御史——那是他昨日跑了半城才找到的門路。

  周御史接過紙卷,只掃了一眼,便猛地直起腰。

  散會時已近正午。

  顧昭抱著地圖往門外走,衣角被人拽住。

  周御史站在廊下,官服上的獬豸補子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顧生,跟我去都察院。」他壓低聲音,「有些話,得關起門來說。」

  顧昭回頭,正看見王秀才縮在影壁後,對著個穿寶藍直裰的年輕人低語。

  那年輕人腰間掛著羊脂玉佩,是江南士族陸家的嫡子——原主曾聽趙守義說過,陸家跟溫體仁走得極近。

  「顧兄!」趙守義跑過來,手裡攥著個燙金請柬,「方才門房說有個騎黑馬的公差送來的,說是兵部尚書孫承宗孫大人請你明日去府里用茶。」

  顧昭接過請柬,檀香木匣上的「孫」字朱印還帶著墨香。

  他抬頭望向天際,陰雲不知何時漫了過來,將明倫堂的飛檐染得烏黑——像極了前世史書里那句「己巳之變,京師戒嚴」。

  而他知道,這一次,烏雲壓城時,會有人舉著火把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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