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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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許蘿筠臉色難看,不過她是因為朱瓊枝的異常反應。

  「公主殿下。」她上前幾步,「殿下要請聖裁,我仍要勸殿下將來萬勿輕易為陛下添憂才是。舅姑禮一事,禮部、司禮監、孫恭人處均有定見,足見無有不妥。殿下忘了凡事須平心靜氣,三思而後行嗎?」

  趙輝本以為她要阻止去請旨,沒想到許蘿筠說完了這番話就直接對費緡道吩咐:「公主殿下既有諭令,費司正速速去稟明黃公公,快去快回。」

  費緡看懂了她的眼神,他有些埋怨地看了許蘿筠一眼,卻不敢反抗她。

  又看了看坐在那一言不發的公主,他只能咬了咬牙出門。

  趙輝心裡好笑。

  說是去稟報黃儼,似乎黃儼有辦法。但既然朱瓊枝明說了是請旨,黃儼難道敢假傳聖旨?

  只不過看許蘿筠一身凜然正氣的模樣,趙輝估計阻攔圓房、免舅姑禮這兩件事對許蘿筠來說都算不上有什麼過錯。

  朱棣也不會因為這種小事來說什麼,他的目標是朱高熾。

  趙輝判斷出了這些不足以除掉她之後總算開了口:「殿下,許典正和費司正也只是按舊例和規矩辦事。」

  朱瓊枝聞言愕然,隨後再次低下了頭更加氣悶的模樣。

  許蘿筠瞧了一眼趙輝,心裡冷哼了一聲。

  從這句話來看,他顯然是個畏事的。

  這原在預料之中,沒想到大婚之後的公主卻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許蘿筠想了片刻之後就說道:「你們先下去吧。」

  許蘿筠就這樣發號施令讓其他下人先離開,隨後才嘆了一口氣。

  「我原擔心駙馬年少,禮數不周。如今聽了這話,又見了駙馬侍膳妥當,足見駙馬執禮甚恭。既如此,不論隨後陛下旨意如何,今夜可以圓房了。」

  朱瓊枝聞言身軀微顫。

  她之前沒有執意該圓房,是因為許蘿筠有說辭。

  仍堅持要圓房,許蘿筠接下來用於勸告她的話或許就有些難聽。

  反正是遲早的事,何必急著今夜魚水之歡?莫非是她好淫放蕩?

  類似言語所代表的名聲,很難讓從小受《內訓》這類教材訓導的朱瓊枝接受。

  但許蘿筠現在又這麼說,仿佛她請皇兄拿主意只是氣許蘿筠不允她圓房。

  正要順著她的話說不急於一時,卻聽到趙輝欣喜說道:「多謝許典正!」

  然後他又笑呵呵地說道:「左右是等著。公主殿下,臣為殿下磨製靉靆,如今還有一環,要殿下屈尊讓臣查驗一下。若是和臣想的差不多,今夜就能將那靉靆調好獻予殿下了。許典正,可否命人在殿中多點幾盞亮堂一些?殿下,臣去去就來。」

  許蘿筠眼神意外地看著他告退。

  雖是插科打諢緩和氣氛,卻也未嘗沒有在此等時刻幫她這個典正打圓場的意思。

  只是他聽到可以圓房的驚喜,隨後那討好的姿態和神情,也讓許蘿筠心底鄙夷。

  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

  左右都是等著,她命人多點一些蠟燭、油燈,嘴裡還是說道:「駙馬雖是一片心意,原該私下磨製才是。以此為由謝絕賓客鬧得滿城皆知,實在是思慮不周。君臣有別,貴賤亦有別,殿下還須和我一同勸說駙馬。操持賤業這種事,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才好。」

  朱瓊枝的胸膛微微起伏,但並沒有發作出來,只是說了一句:「許典正的話,我記住了。」

  趙輝雖給過他眼神,但這就是他應對許典正的法子嗎?一味討好?

  眼前遠處模模糊糊的,漸漸亮堂了許多,可她自己快要不爭氣地哭了。

  皇兄那樣的帝君,又怎麼會看不出來自己其實並不喜這許典正?

  以前只是教習她禮儀、德行也就罷了,為何仍讓她到公主府來掌事?

  是選了個尋常武臣孤兒仍不放心,還要再套一層枷鎖嗎?

  他明明那麼謹慎小心,原就百般推辭。

  如今連圓房都要下人允肯,還要道謝。

  這樣受折辱卑躬屈膝,他又將待自己如何?

  委屈又心神不寧間,她模模糊糊地看到那個高大身影又回來了,兩隻手裡還拿著什麼。


  「駙馬爺,這是什麼?」她聽到雨暗好奇發問。

  「用來測驗視力的。」

  趙輝在家裡已經試過很多回,此刻輕車熟路。

  他讓兩個太監先搬來了一個小屏風掛上視力表,讓其他女使把一些燭台擺在公主和屏風之間的兩側。

  許蘿筠也對趙輝拿出來的視力表頗為好奇,因此對這種亂糟糟的狀態一直沒有制止。

  何況她是要全府上下都聽她的,不是要公主直接和她正式鬧翻。

  對這件事樂見其成,公主自然認為她也只是為了公主好。

  朱瓊枝的注意力總算先轉到了這邊,一會把眼睛睜大一些,一會把眼睛眯小一些。

  那個屏風上掛著什麼她看不清。

  「殿下稍候。」

  朱瓊枝只見他走近了,眉眼清晰可見,嘴角掛著微笑:「殿下端坐,臣量一量距離,還有高矮。」

  於是她就看趙輝拿著一把營造尺和一根繩子,仔細量了自己眼睛現在離地多高,又走遠回去擺弄了一陣屏風。

  然後他又蹲下來似乎量了量地磚,最後就說:「屏風移到這裡來。」

  朱瓊枝終於隱隱看到那屏風上掛著一個畫軸,但上面都是一團團的字。移近之後,她才看見最上面是個山字,只是中間那一豎卻矮矮的。

  下面還有兩排隱隱也是山字,但東倒西歪的,還有倒著的。

  「這位是叫雨暗吧?你站到殿下旁邊,我指哪個,你就用手指比劃山字開口朝哪邊,明白了嗎?先閉上一隻眼。」

  梅雨暗新奇不已,站過去就說道:「公主,奴婢先試試!」

  朱瓊枝只見梅雨暗又遮住一隻眼睛,然後另一隻手就不停比劃,嘴裡說著:「上……左……上……」

  她看到趙輝似乎是拿著之前掀蓋頭的那個銅桿秤,而他已經指到自己根本就看不清的最下面幾排了,雨暗仍舊嘴裡手上都不停,只有最後才慢慢猶疑不定起來。

  朱瓊枝不由得有些羨慕。

  她大概明白了是怎麼測驗什麼視力。

  難道等會丟人現眼,讓別人知道第三排的「山」字都看得很吃力?

  這時,趙輝又說道:「風晴對吧?你把這副眼鏡拿去為殿下佩戴上。」

  朱瓊枝忍不住眯起眼睛來,想看清楚他做的這副眼鏡是什麼樣的。

  不會跟皇兄那個那樣丑吧?

  只聽風晴過去「呀」了一聲,然後就是駙馬教她先這樣再這樣什麼的。

  好在徐風晴很快就回來了,邊走邊說:「殿下,好看又精巧!」

  朱瓊枝看著她手上拿著的一個小盒子,裡面還襯著絨布。

  打開的盒子裡,放著他做的……眼鏡。

  兩個鏡片似圓非圓,鏡片側面上半鑲金線、下半鑲銀線地圈了起來,在那眉角處聚起之後還綴了一粒細小珍珠。

  後面又伸出兩條腿兒去,竟是裹著松脂的小銅條製成。

  兩個鏡片的上沿,各有一個貼合鏡片外沿的小銅條。其上雕刻有花紋,又有鑲嵌捆縛鏡片的金線巧妙地纏繞在銅條上成為裝飾。

  鏡片中間也有一根中空的小銅條相連,兩邊的金線銀線箍緊鏡片之後又在銅條里匯聚。一旁有兩團松脂墊鼻,銅條中間的上部則又伸出一些金線來,綴著一粒小小的紅瑪瑙。

  戴上之後,倒像眉心有一顆硃砂。兩條眉毛處上沿的銅條倒像兩條精巧的小龍,有點二龍戲珠的意思。

  「公主!」

  「殿下!」

  雨暗風晴打量著她,卻不約而同地說道:「好看!」

  朱瓊枝現在則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終於能隔著這麼遠看清她的丈夫,也是頭一回看清他完整的模樣。

  朱瓊枝其實沒有隔這麼遠看清他過。

  那一天她故作姿態,包括後來一同去拜祭皇后,從來都只能模糊看看面容、眼神或者他的半身。

  今天大婚,趙輝禮服未去,現在卻仍舊拿著銅桿秤在那裡。

  朱瓊枝此時看去,這才確然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個什麼模樣,竟是這樣一個面容俊朗氣宇軒昂的少年郎。

  「殿下轉看其他方向,看看頭不頭暈?」

  看趙輝笑了起來,她才慌忙換了個方向看。

  雖然還沒完全適應,但許蘿筠和殿中其餘女使、太監的容貌和姿態她都看清楚了。

  眼前雖然略微暗了一些,但平常看不清的遠處卻分明了許多。

  整個世界都在她的眼前清晰了起來。

  眼看其餘女使吃驚又羨慕的表情,許蘿筠在遠處對上自己眼神之後的一絲小小驚慌,朱瓊枝忽然感覺大好。

  有時候僅僅是能看清楚了,就忽然多了些明察秋毫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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