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入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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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綰綰抬頭,如同受驚的幼獸,充滿警惕地循著感覺,望向危險視線的來源。

  亂葬崗邊緣,一處地勢稍高的荒坡上,不知何時竟停著一輛通體玄黑的馬車。

  馬車式樣極其普通,沒有任何標識,與昏暗的天色幾乎融為一體。

  若非那一道冰冷的視線,它極難被發現。

  馬車的車窗,垂著同樣玄黑色的帘子。

  此刻,那帘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異常蒼白的手,微微掀開一道縫隙。

  那隻手的手指看起來修長有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掌控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大拇指上帶著的扳指。

  扳指的材質看起來非金非玉,更像是某種獸骨,雖通體漆黑,卻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一絲幽冷的暗芒。

  扳指被雕刻成一隻振翅欲飛的烏鴉形態,鴉喙尖銳,鴉眼處鑲嵌著兩點細小的、猩紅如血的寶石,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和森然。

  隔著簾隙,那隻手的主人,似乎正在把玩著什麼東西。

  林綰綰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那東西......她絕不會認錯!

  雖然沾滿了污泥,但那熟悉的紫檀木質地,精巧的銅鎖扣以及側面被藥汁浸染出的深色紋路...

  那分明是父親視若珍寶,從不離身的隨身藥箱!

  父親的藥箱,怎麼會在這個人手裡?

  他就是幕後黑手?是林月瑤背後的人?還是恰好路過,順手撿了這無主之物?

  無數疑問和冰冷的寒意攫住了林綰綰的心臟!

  她甚至能感覺到,簾隙之後的目光如同刀鋒一般,能清晰洞察她所有的偽裝和虛弱。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手指悄悄握緊了那塊已經冷卻,卻依舊鋒利的鐵片。

  然而,那簾隙之後的視線,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一息的時間,隨即便放下了掀開的簾角。

  緊接著,車轅上一直沉默如雕塑的車夫輕輕揮動了馬鞭。

  玄黑色的馬車無聲無息地啟動,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平穩而迅速地駛離了這片死亡之地,很快便消失在小路盡頭。

  鴉羽扳指...父親的藥箱...

  這個神秘人到底是誰?

  林綰綰僵硬地坐在屍骨堆中,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塗滿污泥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著劫後餘生的火焰。

  那火焰深處,悄然埋下了一枚冰冷的、帶著鴉羽陰影的種子。

  她要努力活下去!查清真相!

  那些欠了林家的血債,她林綰綰,會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

  她用力撐起傷痕累累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冷風吹起林綰綰襤褸的衣角。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和滿身的傷痕,一步一步無比堅定地隱入更深的,通往未知方向的黑暗之中。

  三個月後。

  皇城深處,御藥房!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而複雜的藥香。

  各種草木根莖跟礦物粉末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皇宮內廷的沉鬱味道。

  巨大的藥櫃一排排矗立著,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各種藥材的名簽。

  光線有些昏暗,只有高處的幾扇小窗透進幾縷天光。

  一個穿著灰色粗布衣裳、身形瘦小的身影,正踮著腳,費力地用一把比她手臂還長的藥耙子,將晾曬在高架簸箕里的干菊花翻動均勻。

  她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認真。

  隨著動作露出的半截手腕十分纖細,膚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

  手背上似乎還有一塊不太明顯的舊疤。

  這是御藥房新來的啞女,名叫阿丑。

  據說,是內務府從宮外流民堆里挑來的。

  因為一場大火毀了嗓子,人也呆呆笨笨的,只有一身力氣還算用得上,就被打發來這御藥房做些粗使活計。

  「阿丑,阿丑!死丫頭跑哪兒去了?」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不耐煩,在藥櫃間響起。

  阿丑動作一頓,連忙放下藥耙子,小跑著過去。

  她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似乎身體不太好。

  跑到近前,眼前是一個顴骨高聳,眼神刻薄,穿著管事姑姑服色的婦人——張姑姑。

  「磨磨蹭蹭的!沒用的東西!」張姑姑劈手將一個沉甸甸的柳條筐塞到阿丑懷裡,裡面是剛分揀出來需要碾碎的藥材。

  「把這些碾成細末,天黑前弄不完,仔細你的皮!」

  阿丑抱著沉重的筐子,肩膀被壓得一沉。

  她費力地點點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嘶啞氣音,表示明白。

  她低垂的眼睫掩蓋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逝的冰冷。

  三個月前,亂葬崗的瀕死經歷,如同烙印刻在林綰綰靈魂深處。

  這具身體雖然活了下來,卻元氣大傷。

  尤其是脖頸處的刀傷,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喉嚨受損更是讓她無法發出清晰的聲音。

  龜息丹的副作用加上失血過多,讓她畏寒怕冷,體內更是時常被一股莫名的寒氣折磨。

  她頂著這張用特殊藥泥改變膚色、點染瑕疵的「阿丑」的臉,如同一個真正的啞巴一般,在這御藥房的角落苟活著。

  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

  更沒有人會將她這個呆笨醜陋的啞女,與三個月前那場轟動京城的「謀逆案」中,被斬首示眾的林氏嫡女聯繫起來。

  這,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林綰綰抱著藥材筐,走向角落那巨大的石藥碾。

  她將藥材倒入碾槽,用瘦弱的肩膀抵住碾輪的木柄,開始一下一下,沉默而吃力地推動著。

  碾輪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在寂靜的藥房迴蕩。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額前蠟黃的碎發,順著臉頰流下,留下一道道淺痕,露出底下一點異常白皙的皮膚。

  脖頸處,粗布衣領下,一道猙獰的淡粉色疤痕若隱若現。

  每一次用力,那疤痕都被牽扯著隱隱作痛,體內那股蟄伏的寒氣似乎也蠢蠢欲動。

  石碾輪每一次沉重地碾壓過藥材,仿佛同時也在碾壓她心中翻滾的恨意,將它們一點點沉澱、壓實,淬鍊成最堅硬冰冷的復仇之刃。

  九皇子身體上詭異的紫斑...父親含冤而死...林月瑤母女的背叛和惡毒...

  還有亂葬崗上那隻戴著鴉羽扳指,把玩父親醫箱的神秘的手...

  線索如同一團亂麻。

  而她現在能做的,只有蟄伏、等待!

  在這御藥房的藥香里,在這日復一日的勞作中,如同一隻冬眠蟄伏的孤狼,默默舔舐傷口,積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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