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舊念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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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隱走了,就同白隱細作身份被揭穿的那幾日一樣,江箐瑤悶悶不樂,不吃也不喝。

  縱使江箐瑤有千斤重的骨氣,縱然她很清楚這才是兩人該有的結局,可在斬斷情緣時,情感卻是不受控的。

  她一邊罵著白隱,一邊說他走得好,也一邊慶幸自己終於不用再愧疚活著。

  可她還是不爭氣地躲在屋裡哭個不停。

  江箐珂閒來無事,便同喜晴陪著她,時不時損江箐瑤幾句,再同她貧幾句。

  可江箐瑤就好像心死了一般,都懶得跟江箐珂吵架。

  她時常會盯著一處發呆,眨眨眼,偶爾聲色無力地同江箐珂說上一句。

  「白隱總是坐在那兒陪翊安玩兒,早上陽光斜照進來,正好照著他們父子倆,看起來很是暖心。」

  「他剛入府為奴時,我都是讓他打地鋪睡在那裡的,下雨天,夜裡又冷又潮的,他也不吭聲。」

  「牆上的那幅山水畫,是白隱畫的,有一次他同我說,那是他兒時與家人遊玩時曾去過的地方。」

  「喜晴坐的那個凳子之前壞過,是白隱修好的,他最喜歡鼓弄這些木頭了,還說明年給我和翊安做個搖椅呢,結果......」

  ......

  小小的屋子,落在江箐瑤眼裡,每一處都是回憶。

  好的、壞的、大的、小的,都在這日一股腦地涌了出來。

  許是在一起的日子太久了,她說也說不完,連帶著淚水也流個不停。

  江箐珂也沒了調侃嘲諷的勁兒,柔聲勸她。

  「吃點東西吧,至少想想你肚子裡的孩子,或許白隱哪天想你想得要緊,就回來了呢。」

  江箐瑤揪著心口處的衣衫,神情痛苦地搖著頭,淚水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他都能狠心留下書信離開,且從年前就開始準備,定是下了決心的。」

  「阿姐,我這裡好難受啊,感覺要憋死了。」

  「你說我為何這般沒用,竟對個殺父仇人念念不忘,愛死愛活的。」

  江箐珂都不敢告訴江箐瑤實情。

  若她知曉白隱去西燕當細作,未來生死難料,還不知江箐瑤得擔心、難過成什麼樣子。

  左右也是該忘記的人和事,不說也罷。

  江箐珂聲色平平,只能勸她多想想孩子。

  「你還有翊安,還有肚子裡的孩子。」

  江箐瑤一臉頹然,轉身躺下,蒙著被子在裡面哭。

  想起自己跟李玄堯分離時,也像江箐瑤這樣哭得死去活來的,江箐珂感同身受。

  她不由想起尚在北燕的江昱曾說過的那句話。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動了心的女子想走出兒女情長的困頓,怕是要活活扒層皮才行。

  最糟糕的是,明明只是相伴了一陣子,人走了,卻要想念一輩子。

  江箐珂本是沒那麼贊同李玄堯的解法,可瞧著眼下這番情形,覺得那法子也不錯。

  乾淨利落,少了許多痛苦。

  起身回房,她同李玄堯點了頭,找來張氏細說了一番,張氏聽後倒是巴不得的。

  見狀,李玄堯抬手打了個指響,同曹公公示意。

  翌日,一切準備就緒。

  江箐珂帶人進了江箐瑤的屋子裡。

  白隱每日擺弄木頭的那處,江箐瑤頂著紅腫的雙眼,神色憔悴地坐在那裡,手裡是一個木雕人偶。

  「阿姐。」

  江箐瑤抬眼看向她,懨懨道:「怎麼辦啊?白隱一直在我眼前轉,趕都趕不走。」

  「你說......他到底會不會回來了?」

  「為何都不跟我說一聲,留封信就走了呢?」

  「爹爹若是知道我這麼沒出息,以後黃泉下相見,會不會怪我、怨我?」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狠下心趕他走,不讓他入府的。」

  「這相處的日子久了,人都在心裡紮下根了,倒不如那時好放下。」

  江箐珂扶著肚子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那你可後悔遇見他?」


  江箐瑤默了須臾,語氣囁喏遲疑。

  「後悔......吧。」

  「若是能忘記白隱,你願意嗎?」

  江箐瑤想了想,委屈地撇著嘴,搖頭哽咽:「不知道。」

  「既不知道,阿姐幫你做決定,可好?」

  江箐瑤聽得一頭霧水,卻也點了點頭。

  江箐珂莞爾。

  「那我們就忘了他。」

  側頭看向門口那名蠻苗巫女,江箐珂點頭示意。

  巫女晃動手中的銅鈴,叮叮噹噹的,發出清脆又抓耳的聲響,引得江箐瑤看過去。

  「你在想誰?」

  蹩腳的漢話勉強能聽。

  巫女一步步朝江箐瑤踱近,手中的銅鈴時不時地輕晃一下。

  腰間的鏤空金屬香囊里青煙縹緲溢出,帶著股異香。

  江箐瑤看著巫女手中的銅鈴,緩慢地眨了眨眼。

  她聲音清淺又縹緲地說:「白隱。」

  「初見是何時,何處?」

  ......

  順著巫女的一句句引導,江箐瑤訴說著她與白隱的過去。

  待一個極小的陶罐打開,裡面飛出一隻蟲子來。

  江箐珂在旁細細瞧了幾眼,覺得那蟲子倒挺像撲棱蛾子的。

  昨夜聽李玄堯說了這蠱蟲,蠱蟲的翅膀上有冥河的花紋,撲散而落的磷粉有迷惑人心神、讓人忘卻某段記憶的功效,是以此蠱被稱作忘川蛉。

  銅鈴聲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那忘川蛉則在江箐瑤的面前撲扇著翅膀上下飛舞。

  斜照進屋內的光束剛好投射在江箐瑤的身上,光帶里,磷粉隨塵上下漂浮,在一呼一吸間飄進江箐瑤的鼻孔里。

  她就像被人施了定魂術一般,呆呆地看著巫女手中的銅鈴,緩緩地眨著眼。

  只聽巫女嘀嘀咕咕念了幾句咒語後,最後對著江箐瑤又搖了下銅鈴。

  「蛉入川心,憶斷如塵。」

  「忘川為界,舊念不回。」

  江箐瑤則一句一句地跟著念了一遍。

  待最後一滴淚從眼角滑落,過去三載皆成了一場夢。

  夢裡那一個個場景,那一段段時光,有大婚洞房日的,有來西延路上的,那道身影逐漸模糊沙化,風一吹,就如同巫醫腰間香囊里逸出的青煙一般,化成絲絲縷縷,飄散消弭,歸於虛空。

  太陽朝升夕落,從不會因誰的夢境裡少了誰而缺席。

  大夢醒來,新日伊始。

  江箐瑤看著江箐珂懷裡的江翊安,皺著眉頭道:「這孩子是我跟前夫的?」

  江箐珂點頭。

  「對啊,不是你的,難不成是阿兄生的?」

  話落,她把江翊安塞到了江箐瑤的懷裡。

  「自己的孩子寄幾抱,沉死了個人。」

  江箐珂拍了拍江箐瑤的肚子,不忘提醒:「當心著點兒,這裡還有一個,不到三個月。」

  看了看自己的崽,又瞧了瞧自己的肚子,江箐瑤憤憤道:「那我那個殺千刀的死前夫呢?」

  瞎話江箐珂早就編好了。

  「前日帶著別人家的小妾私奔了,被人家追到,打死在半路上了。」

  江箐瑤跟吃了蒼蠅似的,咬牙切齒地點頭。

  「打得好!死得好!」

  「不僅害死爹爹,還弄大我的肚子,最後還跟別人家的女子私通,簡直是殺萬刀的禽獸!」

  轉頭她又問:「可我為什麼一點都不記得?」

  江箐珂答:「因為你跟他爭執時,不小心撞壞了腦子。」

  「哦。」

  江箐瑤懵懵懂懂,隨後又問:「那我前夫叫什麼?」

  被問得耐心告罄,江箐珂語氣有些沖。

  「人都死了,你管他叫什麼作甚?」

  「也對。」

  看著江箐珂打量了半晌,江箐瑤又賤兮兮地陰陽怪氣起來。


  「阿姐一定很開心吧,我現在過得不如你。」

  江箐珂翻了個白眼,恨不得掄江箐瑤一巴掌。

  「又來了。」

  多一句都懶得說,她撫著肚子起身:「好好奶你的孩子吧。」

  江箐瑤卻抱著江翊安,像個小鴨子似的,跟在江箐珂身後。

  「可是好奇怪啊,我撞壞了腦子,卻還記得你們,還記得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就是不記得那個殺萬刀的禽獸,還有這個孩子。」

  江箐珂拖著聲調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老天爺可憐你唄,讓你忘掉不開心的事。」

  江箐瑤抱著江翊安,美滋滋地道:「那應該是爹爹在天有靈,心疼我,才讓我忘了那禽獸,免得我傷心。」

  江箐珂沒吱聲。

  因為那「爹爹」好像是夜顏。

  就這樣,江箐瑤跟在她屁股後面問東問西的,煩得江箐珂夜裡目光呆滯地盯著一處,有種生無可戀的煩躁。

  偏偏江箐瑤大晚上不哄孩子睡覺,又來敲門找江箐珂。

  「阿姐,好奇怪啊,為什麼我明知道那禽獸是殺父仇人,又跟他懷了個孩子?」

  「他到底長什麼樣兒,竟然能把我迷得神魂顛倒,這麼沒良心?」

  江箐珂嘆了口氣,甚是無語地輕喚道:「夜顏。」

  「嗯?」

  李玄堯綿綿柔柔地回應了一聲。

  「要不,還是再讓她想起來吧。」

  李玄堯忍俊不禁,抬手掐了掐江箐珂的臉蛋。

  「此蠱解不了,忘了就是忘了,等過幾日她問夠了,就好了。」

  江箐珂哭喪著臉:「還要過幾日啊!」

  「哐」、「哐」、「哐」,又是三下叩門聲。

  江箐珂氣得頭頂冒煙,拿起桌上的刺龍鞭,就走到了門外。

  「江箐瑤,你找抽是不是?」

  「再不回去睡覺,別怪我鞭子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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