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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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輪滑向西山裂口的地平線。蘇言腰腹藤盤紋驟亮如烙鐵,枯藤觸鬚破皮出體,蟒群般扎入焦土。整片地岩悶聲拱動,污黑泥漿裹著碎骨上涌。

  他五指深摳入尚未軟化的硬岩,指甲翻掀的銳痛刺穿麻木。不再壓制藤脈,他將肺腑金血餘燼順著藤根貫入地底。

  地底爆炸衝擊波掀翻泥層。骸骨祭壇破土而出,壇體嵌滿妖獸顱骨。中央虬結的妖藤主根死死纏住一具晶石棺槨,金甲枯骨的威壓震得藤須顫抖。

  藤妖主根發出撕裂帛布的尖嘯,更多藤須自蘇言腰腹爆出,卷向晶棺。吞噬這金丹妖骨便能脫胎換骨。

  貫入地底的金血餘燼此刻倒流。赤金細焰自藤須裂隙噴濺,藤妖痛極甩動晶棺。棺蓋裂紋炸開,三道金光迸射。三枚指骨大小的暗金骨片懸空,邊緣鋒芒割裂氣流。

  血骨真君的金丹碎骨,藤妖徹底癲狂,覆蓋瘤疤的主根撕裂岩層衝出地表,頂端膿苞嵌著孫乾半張潰爛人臉。膿汁從孫乾鼻孔湧出,「金丹骨」的嘶吼混著膿液堵在喉管。

  時機稍縱即逝,蘇言截斷藤脈,殘軀炮彈般撞向懸空骨片。藤妖主根裂地抽來,所經處岩石熔作毒漿。

  蘇言右臂擦過骨片鋒緣,掌心血珠濺上枯骨。晶棺金甲殘骸豁然震動,眼窩騰起幽綠魂火,將沾染的血肉精魄瘋狂吸入骨縫。骸骨下頜開合,岩層般沉重的意志碾過祭壇,藤妖主根與孫乾殘臉瞬時僵直。

  蘇言染血的五指扣住三枚金丹骨片,滾燙符紋順斷臂沖入識海。他將骨片狠狠拍進腳下開裂的祭壇。

  祭壇炸為齏粉,赤金熔岩如被囚千年的惡蛟,順骨片撕開的裂谷沖天而起,火瀑瞬間淹沒藤妖主根。

  孫乾膿液橫流的半臉在熔岩中蠟般消融。藤妖主根在岩漿中碳化扭曲,膿漿蒸騰成猩紅血霧。

  火雨潑天,滾燙漿液淋上蘇言殘軀,灼穿皮肉卻在金丹骨片牽引下凝固,如同燒融的赤金銅汁,在他斷裂的左肩、殘破的胸腔間烙下妖異符文。符紋凝固時,地底金甲枯骨眼窩幽火暴漲,「血骨道種……終歸」。

  岩漿黯成焦岩,蘇言單膝陷在冷卻的熔岩殼中。藤妖化為千米長的焦黑龍骨斜貫深坑,孫乾顱骨琉璃裂片摔進灰堆,碎成晶末。

  風卷劫灰掠過他眼睫,掌心嵌入骨片的位置,赤金紋路隨心跳明滅。廢墟盡頭,那具吞盡他精血的金甲枯骨,指關節蒙著灰燼,微微曲張了一下。熔岩冷卻的焦坑如巨獸伏屍。蘇言左肩胸腹間的赤金妖紋緩慢搏動,每搏一次,嵌入掌骨的金丹骨片便竄過電流般的抽痛。三枚骨片咬死骨肉交接處,暗金細紋順著小臂筋脈向上攀爬,所過之處皮肉僵冷如凍岩。

  腳邊,藤妖主根碳化的龍骨狀焦骸開始崩解。大塊炭塊剝落,露出底下布滿氣孔的慘白岩芯。風過孔竅,嗚咽如哭。

  焦骸最深處的裂縫裡突然折射出一點冷光。一枚被熔漿封在氣孔中的墨綠晶核滑進灰堆,只有指甲大小,表面天然蝕刻著藤妖主脈的枯紋。

  晶核滾過焦土,停在蘇言潰爛的右腳踝邊。藤脈暗綠紋理猛地痙攣,踝骨深處蟄伏的藤根探出細小吸盤,纏向晶核——

  掌心血骨妖符驟然灼燙,蘇言悶哼一聲,右掌不受控地抓向腳踝。指尖觸到墨綠晶核的剎那,妖符赤金光芒陡盛,掌心骨片爆出刺芒,細針般扎入晶核。

  晶核內部墨綠漿液瘋狂翻湧,表層枯紋如活蛇扭動抵抗,卻被赤金符芒層層絞緊,發出陶瓷碎裂的細響。最終,一縷精純木元被蠻力抽出,順著骨片脈絡灌入蘇言右腕僵死的肌腱。

  僵冷的小臂筋脈驟然刺痛,金木二氣在皮下半寸交鋒,撕裂感順著手肘上竄。墨綠晶核瞬間灰敗龜裂,碎成一撮粉塵。金血煞氣竟借骨片為橋,硬生生抽取了藤妖殘骸的本源。

  枯藤妖脈在右腿深處劇烈鼓盪。暗綠藤紋因木元被奪而暴怒,卻在觸及小臂新生的木金纏繞筋絡時畏縮不前。如同遇上天敵。

  日頭徹底墜落。

  焦坑外沿的陰影中,昨夜那截探測晶棺的污骨從岩縫拱出寸許。骨端刻著的污綠符文黯淡如死苔。它無聲轉向坑心的蘇言,停滯不動,似在審視。

  胸口妖符突然搏動加速,赤金紋流轉向背脊,將殘存的痛覺全部抽走。蘇言眼前微微一黑,身體不受控地向後倒下——

  背脊砸進尚有餘溫的焦岩。赤金妖紋如活物遊走脊骨,最後盤踞在腰椎被藤盤穿透的創口處。腐肉被金芒灼得滋滋作響,斷脈邊緣的墨綠穢氣竟被緩緩蒸發。

  妖符在替他祛毒,沒等心神稍松,小臂僵筋內的木元突生異變。新生的木靈根須被血骨煞氣滋養催發,竟分叉出無數尖刺倒扎進血肉,金煞與木刺在右臂經脈里展開第二次廝殺,劇痛瞬間蓋過背脊創口的灼燙。


  蘇言右手指骨無意識屈伸抓撓,在焦岩上剮蹭出數道白痕。指尖染滿碳灰,卻觸到焦土下某種硬物——幾片冷卻的熔岩碎塊剝落,露出半枚嵌在地縫裡的甲片。烏鐵表面覆蓋著金甲妖骸崩落的風化鱗紋,陰寒刺骨。

  指尖觸到甲片鱗紋的瞬間,識海中沉寂的【真視之眼】猛然激活!冰冷的字跡強行刻入劇痛的意識:

  【名稱:血骨真君戰甲殘鱗】

  【狀態:血煞浸染(活性未泯)】

  【警告:觸之將引煞氣灌體】

  幾乎同時,胸骨妖符赤芒暴漲,腰椎創口的祛毒金流猛地倒卷,所有金煞煞氣擰成一股洪流,狂蟒般沖向右手觸碰殘鱗的食指。

  它要吞噬這甲片……

  指尖與殘鱗接觸點驟然灼紅,烏鐵鱗甲上死寂的血斑如活物般搏動起來,一股蠻荒凶氣順指骨悍然逆沖。

  轟——

  兩股煞氣在指骨中段轟然對撞。

  蘇言右手五根指骨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冰裂脆響,肌膚在赤金與烏黑的煞氣沖流下膨脹如吹鼓的皮囊,掌心三枚金丹骨片嗡鳴震盪,撕裂般劇痛直衝天靈。

  殘鱗上的血斑猛然亮如烙鐵,血骨真君的獰笑意志順著煞氣傳來:「道種……歸位……」

  焦坑外,那截污骨悄然縮回岩縫深處。坑沿陰影里卻緩緩凝結出兩道身影。左側老者乾瘦如骨,腰間懸著的墨綠藤杖頂端嵌著一枚與蘇言腳踝晶核同源的墨綠珠子。右側的疤面漢子獨眼盯著暴走的煞氣,舔過唇上凝固的血痂:

  「血骨煞氣……藤妖噬主……嘿嘿,萬藥峰廢墟里竟盤著條化蛟的雛兒。」

  兩人的靴底碾過焦炭,向坑心走來。藤杖老者袖中滑出半截與探查污骨同質的骨匕,匕身纏繞著吸食陰魄的符文。

  蘇言視線在煞氣對沖的劇痛里模糊成血紅重影。暴走的煞氣、迫近的敵人、腰椎創口重新潰爛的刺癢扭結成網,越收越緊。

  掌心血骨道種明滅搏動,貪婪與殺機在赤金紋路間輪轉。

  疤面漢的靴底碾碎最後一塊炭骨,碎裂聲刺穿坑底凝固的空氣。藤杖老者的骨匕無聲垂落匕尖,纏繞符文的匕身蒸騰起墨綠寒氣,鎖死蘇言右臂暴漲的煞氣。

  「血骨道種孕育艱難。」藤杖老者的聲音在岩壁上迴蕩,「你將它交給我,我來替你斬除體內的老鬼。」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杖頂的墨綠珠,珠內藤妖的殘魂發出尖銳的嘶鳴。

  蘇言的腰椎妖符瞬間變得冰冷。骨匕的寒芒逼近的瞬間,他突然屈膝後仰,染血的右掌抓向腳邊藤妖的焦骸。

  「找死!」疤面漢的獨眼閃爍著兇狠的光芒,覆蓋著鱗片的重拳如裂空般直搗蘇言的面門!拳風瞬間蒸乾了沿途的血霧。

  掌骨觸及焦骸的瞬間,整條藤妖龍骨狀的殘骸猛然爆開!無數的碳塊四處飛濺,視野被如黑雪般的灰燼所淹沒。骨匕刺穿灰幕,卻刺中了一段滾燙的熔岩柱——蘇言早已藉助煙塵翻滾到三丈之外,腰腹撞上冷卻的岩錐,尚未癒合的藤盤創口再度裂開,墨綠的膿血滲入黑岩之中。

  疤面漢的重拳落空,砸進焦土之中,拳印深陷處蛛網般的裂痕四散開來。他不僅沒有發怒,反而露出了笑容,舔過齒縫間的血沫:「夠滑溜,剝皮時一定要多留三道筋。」

  藤杖老者骨匕懸停半空。灰燼簌落處,蘇言染血的右手正死死摳進藤妖焦骸根部那段慘白岩芯。五指所扣位置,昨夜被金血熔盡的墨綠晶核殘灰正微微發燙——那裡曾是藤妖的命髓爐心。

  金丹骨片似被灰燼刺激,在掌肉間搏動加速。腰椎妖符赤芒流轉,將腰腹膿血灼成腥煙。蘇言突然發力猛摳。岩芯崩裂,一枚鴿卵大的赤紅玉髓破核而出,表面密布藤脈枯萎的凹痕。

  玉髓暴露剎那,藤杖頂珠驟然大亮。疤面漢喉間滾出猛獸護食般的低吼。老者枯臂爆出藤蔓虬結的虛影,骨匕化作墨綠毒虹貫出。

  但是太晚了。

  蘇言染血的指腹狠狠碾碎赤紅玉髓,"咔!"清脆晶裂聲未絕,粉碎的玉髓已化作滾燙流漿順指縫湧入掌骨。腰椎妖符赤金紋路霎時黯淡,所有能量被抽往右臂。而嵌入掌心的三枚金丹骨片金芒暴漲,瘋狂吞噬著玉髓流漿。

  骨匕如毒蛇般刺中後心前的最後一息,金丹骨片邊緣的鋒銳金芒猶如火山噴發般猛然外擴。

  「錚——」

  金鐵相割的銳鳴震耳欲聾,仿佛要將灰燼震碎,骨匕上的墨綠符文如同脆弱的蛋殼,撞上刀輪後瞬間崩滅三成。匕身如受驚的飛鳥般倒彈而回,藤杖老者悶哼一聲,如被重錘擊中般倒退,杖頂墨綠珠裂開如蛛網般的細縫。


  血骨真君的森然意志如驚雷在蘇言識海中炸響:「吞我血髓……你該死。」

  腰椎妖符紋路如猙獰的蜈蚣般凸起,張牙舞爪地刺向脊椎骨髓。幾乎同時,玉髓流漿在金丹骨片內如洶湧的波濤般反衝,裹挾著藤妖殘存的暴虐木靈,如狂風暴雨般悍然撞向妖符煞氣。

  脊椎仿佛被鋼鋸無情地拉扯,蘇言猝不及防,身體如被重錘擊中般弓起,脊柱深處傳出瀕死的甲殼碎裂聲,仿佛世界末日的喪鐘。丹田龜息殘根如風中殘燭,應激自焚,化作最後一絲暖流,如母親的懷抱般護住心脈。

  三方意志在殘軀內如餓虎撲食般展開分屍,腰椎妖符要抽髓煉骨,玉髓流漿欲焚符奪脈,血骨真君意志則鎖死識海磨滅魂源。

  疤面漢獨眼捕捉到蘇言七竅溢血的僵直,咧嘴露出釘齒:"血肉歸我,骨頭歸你。"重拳再起,鱗甲摩擦出星火。

  蘇言視野血紅模糊,三股力量撕扯中,指尖忽然摸到岩錐底部——昨夜熔漿冷卻時嵌在岩縫的那塊血骨戰甲殘鱗。冰冷陰煞透鱗傳來。

  瀕死剎那,他將最後神念灌入殘鱗,腰椎妖符被三方角力牽制的瞬間,殘鱗深埋的血煞被引燃!陰寒煞氣毒蛇般反噬離它最近的妖符根須——

  "呃啊……"藤杖老者杖頂珠轟然炸碎,墨綠藤魂慘嚎消散,腰椎妖符劇顫,盤踞脊椎的力量微滯半息。蘇言右掌趁機抓碎嵌著金丹骨片的掌骨皮肉,染血的骨片混著玉髓漿狠拍向腰椎妖符。

  "滋啦——"

  腰椎至尾椎的皮肉烙鐵般赤紅,金丹骨片硬生生嵌進脊柱,玉髓漿如熔漿灌入骨髓裂隙。

  藤妖玉髓的暴虐木靈、金丹骨片的血骨道痕、妖符的煞氣根須,在脊椎熔爐里被蠻力熔鑄成渾金熾熱的一股洪流。

  "噗……"疤面漢重拳貫穿蘇言右肩,鱗甲撕裂的鈍響中,骨片熔鑄的能量如決堤怒江反衝右臂。

  "咔嚓——"

  疤面漢臂甲連骨斷裂,斷骨刺穿皮肉爆出體外,蘇言借拳力倒飛撞上岩壁,岩錐穿透腹側。他卻低頭咳血而笑,齒縫赤金木紋流轉。右手握住的半截斷臂,屬於疤面漢。

  焦坑陷入死寂。藤杖老者拄著裂杖踉蹌跪地。蘇言脊柱熔嵌的渾金骨符明滅,周身傷口蒸騰腥氣與金芒,半面血污半面金紋。

  殘陽垂入焦坑最後一縷餘暉,照亮岩縫深處——那枚帶血的戰甲殘鱗緩緩沉入地脈,只在焦土表面留下蛇行血痕。

  真正的血骨真君,正在地底重新拼接戰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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