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757【禍福】(為盟主鹹魚何大石頭加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57章 757【禍福】(為盟主鹹魚何大石頭加更)

  良久,雲崇維開口說道:「景澈,開海之後,那些海商富甲天下,他們的子弟不必苦讀聖賢書,便可憑藉家財進入海務學堂,甚至擔任海衙官職。那些寒窗苦讀的讀書人,反倒可能因為家境貧寒,無法與商賈子弟競爭。到那時,士人如何自處?儒門如何自處?」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千百年來,讀書人之所以地位崇高,是因為他們掌握了知識和話語權,掌握著進入官場的鑰匙。

  可是一旦開海,商賈子弟可以通過海務學堂獲得實務知識,通過海衙的選拔進入官場,甚至通過財力與士人競爭,這無疑會打破士人壟斷官場的格局。

  「雲老,真正的儒者不應懼怕競爭。」

  薛淮誠懇道:「若儒者的學問只能靠制度保護才能維持,那這樣的學問又有什麼價值?真正的聖人之道應該經得起任何考驗,哪怕是與商賈之學同台競技,也不會遜色分毫。」

  雲崇維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你倒是會說話,把我說得啞口無言。」

  老人苦笑一聲,嘆道:「即便儒者的學問經得起考驗,可那些讀書人未必個個都是真儒者。大多數人讀書不過是為了做官,為了光宗耀祖,若他們發現做官的路被商賈奪走了,他們會如何?」

  薛淮如實道:「他們會罵我。」

  「只是罵你嗎?」

  雲崇維的目光銳利起來,一字字道:「他們會恨你,會想盡辦法扳倒你。你雖得陛下信任,可陛下終究會有老去的那一天,到那時你一個人,如何抵擋滿天下的讀書人?」

  薛淮默然。

  其實雲崇維這番話已經很委婉,他並未提出那個更加現實的問題。

  聖心從來不是一成不變,聖眷也不會永遠維持。

  當年的戶部尚書陸淵便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如果朝野的反對聲超出界線,天子還會堅定不移地支持薛淮嗎?

  薛淮思忖良久,從容地說道:「雲老,晚輩並非沒有想過這些。只是晚輩以為,與其為了保全自己而放棄正道,不如沿著正道走下去。若晚輩真有一日被千夫所指,那也只能說明晚輩的道行不夠深,做的不夠好。但至少晚輩曾經努力過,讓這天下變得好一些。」

  雲崇維望著他,目光中忽然多了一絲柔和。

  「你倒是有幾分當年我年輕時的影子,只是老夫年輕時可沒有你這般大膽。」

  「雲老過譽了。

  ,「不是過譽。」

  雲崇維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追憶:「老夫年輕時也曾想過要改變這世間的一些東西,可最終還是選擇歸隱林下著書立說。說到底,老夫不敢,而你敢在廟堂之上與寧黨分庭抗禮,敢在開海中不給權貴留太多餘地,敢讓商賈與讀書人同台競技,打破千百年來的規矩。」

  薛淮誠懇道:「雲老,晚輩並非膽大,只是覺得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

  「改變之後呢?」

  「雲老的意思是?」

  「開海之後海貿大興,商賈地位飛漲,到那時你還能掌控得住局面嗎?」

  「雲老所言極是,所以晚輩在海衙設立內外雙重審計制度,制定海衙官員的選調政策,並且規定重要官職每三年輪調一次。這些都是為了防止有人坐大,形成利益集團。只要制度完善,即便有人想背叛,也會受到制度的制約。」

  「制度————」

  雲崇維輕輕念著這兩個字,道:「你似乎很相信制度。」

  薛淮點頭道:「晚輩確實相信制度。晚輩覺得與其期待每個人都成為聖人,不如設計一套制度,讓普通人也能做好事,做成事。制度雖然不能保證萬無一失,但至少可以降低風險。」

  雲崇維正色道:「制度也是人定的,若定製度的人心懷私念,這制度又怎能公正?」

  薛淮道:「所以晚輩在定製度時,儘量讓各方勢力參與其中,讓每個人都覺得這制度對自己有利。只有這樣,制度才能得到大家的認可,才能長久地執行下去。」

  雲崇維搖頭道:「你想得很周到,可是下面那些人的想法未必與你一致。人總是會變的,即便是那些由你親自培養的官吏,他們也有各種各樣的羈絆和牽扯,他們或許會在表面上一直支持你,暗地裡卻會想方設法為自己謀利,你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他們,總會有疏漏的時候。」


  薛淮沒有爭辯此事,點頭道:「雲老所言極是,晚輩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晚輩在設立監察司時,特意賦予它極大的權限。監察司的人由天子直接任命,不受海衙行政體系管轄,也不受晚輩任免。這樣一來,晚輩既不能包庇下屬,也不能打壓異己。」

  雲崇維嘆道:「你這是在自斷臂膀啊。你把自己的權力分割得這麼細,就不怕將來束手束腳,什麼事都做不成?」

  薛淮微微一笑,洒然道:「晚輩寧願束手束腳,也不願影響到開海的大局。」

  雲崇維望著這個年輕人真誠的面容,一時間心中百折千回。

  其實他心裡清楚,薛淮原本無需回答得這般詳細,哪怕他略過一些問題,亦或是含糊敷衍,雲崇維也不會去拆他的台。

  薛淮之所以如此坦蕩,不僅僅是在為了說服他這位當世大儒,同時也是在無形當中闡明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所謂義利之辨,所謂制度得失,歸根結底就是一件事。

  薛淮要用開海這項國策,改變世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觀念。

  「你設計這些制度,表面上是為了防止貪墨舞弊,防止濫用職權,可實際上,你是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來重新定義官員與百姓、朝廷與商賈之間的關係。你讓官員的職責更加明確,讓權力的邊界更加清晰,這些看似是小事,可實際上你是在一點點地改變這天下最根本的東西,那就是人心中的那把尺子。」

  「雲老,晚輩————」

  「你先別急著解釋。」

  雲崇維擺了擺手,嘆了一聲,幽幽道:「老夫雖然老了,可眼睛還沒瞎。你要做的不只是開海,更是要把這片土地上的規矩重新理一理,重新定義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你剛才提到孔孟之時百家爭鳴,說聖人之道越走越窄,所以你要走出另外一條道。」

  薛淮道:「雲老,晚輩只是覺得,這世間除了聖人之道還應該有其他的路。讀書人可以做官,商人可以經商,工匠可以造物,農夫可以耕地。只要他們各安其位各展所長,這天下就會越來越好。」

  「你說的這些聽起來像是百家爭鳴。」

  雲崇維的神色終於變得嚴肅起來,緩緩道:「百家爭鳴固然好,可若沒有一家定於一尊,這天下就會陷入混亂。你以為孔孟之道為何能流傳千年?不是因為它是唯一正確的道,而是因為它是一根定海神針,讓天下人有所依歸,讓所有人在迷霧中不至於迷失方向。」

  薛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景澈,你方才說要給這天下多幾條路走,可是路多了,人心便散了。人心散了,這世道便亂了。你或許覺得孔孟之道束縛了太多人的手腳,可你應該明白,正是這束縛才讓天下人有了共同的依歸,讓這天下在千年動盪中始終沒有分崩離析。」

  老人起身負手渡了兩步,背影在午後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挺拔。

  「你看到的是聖人之道越走越窄,看到的是一條條被鎖死在書齋里的性命。可老夫看到的,是這聖人之道維繫著天下人的倫理綱常,維繫著君臣父子之間的基本秩序。」

  薛淮剛要開口,卻被雲崇維抬手制止。

  「你方才說你相信制度,可老夫想告訴你,這世上最值得相信的不是制度,而是人心。人心若正,制度再簡陋也能行得通。人心若邪,制度再嚴密也能被鑽空子。你開海,你革新,你讓商賈與士人同台競技,這些老夫都能理解。可你若是想用一套制度來取代人心中的那把尺子,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望著薛淮,語調雖不嚴厲,卻透出幾分不解和黯然:「景澈,老夫不是要反對你,老夫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明白你走的這條路最終會通向何方?你把舊有的規矩悉數打破,把千百年來的秩序毀於一旦,這才是你推動開海的真正目的。」

  「然而老夫不明白的是,在你薛景澈眼裡,聖人之道便是如此不堪?」

  薛淮望著這位當世大儒浮現痛苦之色的雙眼,內心不由得輕輕嘆了一聲。

  一牆之隔的偏廳里,雲素心神情複雜地站著。

  她來了已經有一陣子,雖然這樣做有些不合禮數,但這是祖父的授意,所以她沒有驚擾祖父和薛淮的談話,只是安靜旁聽二人的高論。

  卻沒想到,她會聽到這樣一番極為深刻的對答。

  她知道祖父並非迂腐道學,當下只是擔心薛淮走上千夫所指的歧途。

  可這真是歧路麼?

  雲素心思忖片刻,輕輕提了提裙擺。

章節目錄